惊人院

“她的包三万八,所以她必然是小三。”



 我“被小三”之后,作为受害者,收到了所有人的谩骂和网络暴力。


1

王腾感到焦躁不安。就在今天中午,一个陌生人加了他的微信好友,发给他一张照片。准确的说,是一张他和另一个女人的照片。


一年前,他才因为出轨和妻子杜薇闹得不可开交,如今第二次出轨,意味着如果离婚,他可能无法获得任何财产。


“你想要什么?”他问那个陌生人。


“我只是最近手头有点紧,只要十万,我会让这些照片彻底消失。”


王腾本以为这人会狮子大开口,没想到只要十万,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他心中一乐:“行,我不想讨价还价,怎么给你?”


“知道富润广场吗?”


“知道,那个烂尾楼。”


“现金,晚上11点,准时到,要是迟到了——我保证11点01分,这张照片就会出现在你老婆的手机上。”


“我怎么知道你没有其他备份?”


“你没得选。”那人不再回复。


晚上11点,王滕已抵达这个废弃广场多时,周围漆黑一片,只能借助微弱的月光辨认方向。这广场后面有栋21层的烂尾楼,没有安装电梯,楼梯上也没有任何保护措施,他一步一晃,足足用了二十分钟才爬上了顶楼。


王腾累得气喘吁吁,四处张望着,忽然一柄尖锐的铁器顶住他的后腰。


“别回头!”那人用头套蒙住他,押着往前走。


“你带我去哪里?”


“别说废话。”


王腾不敢言语,只能顺着这人继续走,大概走了一二百步,那人忽然按住他,扯下头套。


王腾一睁眼,不禁吓出一身冷汗,他就在墙边上,再走一步,就会跌下楼粉身碎骨!


“你要多少钱,我可以给你,你说个数。”嗖嗖的冷风吹在王腾脸上,他往后缩了几分,可那柄刀还顶着他,他也不敢再退。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我没工夫跟你玩这样的游戏。”王腾怒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背后传来一声冷笑:“既然你不想玩,我来告诉你,好消息是我不要你的钱。”


“坏消息呢?”


“你和你老婆今天都会死在这!”


“杜薇······杜薇也在这?你也有她的把柄?”


“她现在好好的,不过半个小时后,她就会到这里来送死。不要以为任何人都和你一样,我没有她的把柄,但有她的软肋,对她,我只说了一句话,如果不在今天晚上给我10万,我会给你儿子来个硫酸浴。”


“你是谁,为什么要害我们?”


“因为你们过得太幸福,真是太幸福了!”


话音刚落,王腾被猛推了一下,失去了重心,空中只剩一声凄厉的尖叫。


两公里外,正开车前来的杜薇心中一震,好像听到了微弱的怪声——“也许是错觉吧。”心中如此想着,她继续朝富润广场开去。


2

“高队,这富润广场在六年前因为债务纠纷停工,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烂尾楼。”李昱说道,他和队长高季正站在富润广场21层顶楼上,四周是杂乱的建筑垃圾。 


“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凉风拍打在高季脸上,“那死的四个人有关联吗?”


“第一位死者,蒋淼,男,28岁,职业是程序员,独居在城南里;第二位死者,易欣,女,27岁,职业是外贸公司员工,独居在四牌楼;第三位死者,杜薇,女,35岁,家庭主妇;第四位死者,王滕,男,37岁,现在经营连锁KTV,据说每年有小几百万的收入,他与第三位死者是夫妻,两人育有一子,住在城东的金山堂别墅区。所以除了他们俩,其他人之间没有任何关联。” 


“连续三天,四个没有关联的人,住在离富润广场十几公里的地方,深夜跑到没有电梯的烂尾楼来,生爬了二十几层楼自杀,谁会相信?”高季道,“这四个人的生活很好,没有感情纠纷、债务纠纷,那为什么要自杀?”


“是,肯定是谋杀,只是前两个死的时候,没有人往这方面想。”李昱苦着脸,“尤其是那个程序员蒋淼,公司、家,两点一线,很少出门,怎么会和别人结仇?”


“现场呢,有没有发现什么?”


“现场有第五个人的脚印,但只能大概计算嫌疑人的身高。”


“他们的通讯记录查了吗?”


“查了,没有特别的短信或来电。”


“现在可以通讯的手段太多,不一定通过电话的形式。”高季分析道,“这四个人,一定是受到凶手的利诱。”


“对了,高队,我上午查过他们四个人的记录,发现在一年前,有人报警杜薇当街打人。”


“当街打人?”


“我和当值的民警沟通过,案子也不复杂,就是王滕有了点钱,人也有点飘,婚内出轨了一个姑娘,被杜薇发觉。后来杜薇跟踪王腾,在中央商场发现了自己老公和那个姑娘逛街,于是跑过去把这个姑娘打了一顿,还把人衣服给撕了,现在网络上还有视频流传。”


“后来呢?”


“那姑娘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并不严重。到警局教育了一番,杜薇赔了她5万块钱。再后来,那姑娘,被人肉出来,在咱们江州待不下去,也就回老家了,很快网上这风波也过去了。不过这事······和这个案子好像没什么关系,毕竟已经过去一年了,更何况蒋淼、易欣也没参与。”李昱长叹一声。


高季沉思了片刻,道:“还有一些隐形的线索,第一,凶手是江州人,非常熟悉江州的情况,才能找到如此隐蔽的地点;第二,凶手的作案顺序很可能是做过精密安排的,就是想让我们认为他们彼此没有联系。既然目前只有那对夫妇的社交关系最为复杂,那就从他们开始查起!”


3

高季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他起身到书房中,打开电脑,在百度中输入王腾这个名字,思索片刻后,又输入了王腾出轨关键词。 


终于在一个论坛中,他发现了模糊的视频截图和关于人肉的信息:


竹山:男的叫王腾,是江州连锁KTV的老板,现在资产少说几千万,打人的是王腾的老婆,一起吃苦过来的,两个人孩子才四五岁。小三就是个普通白领,不知道怎么勾搭上的。


还有后续的跟帖:


1Heart:小三跟我朋友一个公司,叫河星国际贸易公司,专门做外贸的。这个小三可不是个善茬,据说和某个高层领导还有一腿,在公司里作威作福,私下里别人都叫她女老板,工资几千块钱,穿的戴的全是名牌,一个包都要三万八,不用想也知道钱从哪里来的。


后来被领导甩了,又开始到处卖弄风骚,去唱个KTV都能勾搭上老板,真是本事大。明知道对方有老婆孩子也要去破坏?大家要是有兴趣可以围观她的微博,名字叫珊妮^Chen。


以及更多的跟帖:


Tracy:身材样貌都不错啊,照片有什么用,还打码,有视频吗?


高季打开微博,搜索珊妮^Chen,发现账号基本清空,只留下一条声明:


珊妮^Chen:作为当事人和受害者,最近一段时间,我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谩骂与侮辱,我并不需要因为钱而去讨好任何人,也不想破坏任何人的家庭,我只是“被小三”了,恳请大家停止对我的伤害。


然而却引来了更多的谩骂——


LXY:不要脸!真他妈不要脸!


无ck:那男的都说了,是你死缠烂打,人家老婆也把聊天记录晒出来了,你还不承认?


尘缘:一个包三万八,呵呵,对对,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包。


怪喵:在她的逻辑里,钱不等于包,逻辑鬼才啊。


凌晨2点,李昱正在睡觉,忽然电话响起。


“喂,哪位?”


“王腾老婆打的人是谁?叫什么?”


“哦,高队。”李昱揉揉眼,“叫······叫陈珊妮。”


“有她的资料吗?”


“有,在队里。”李昱看身边的妻子仍在熟睡,起身走到阳台上,“有线索?”


“第二位死者,易欣,做外贸的销售,在河星国际工作,陈珊妮曾也在河星国际工作。”高季道,“四个人中,有三个与陈珊妮有关系。我们先去探探河星国际。”


4

“珊妮和易欣不在一个部门,平时的接触都很少。”河星国际的方总回答道。 


“你们是不是怕影响不好,所以才把陈珊妮开除了?”


“不可能。”方总苦笑道,“我开除谁也不敢开陈珊妮,他老爹陈康也是做国际贸易生意的,是我们的大客户,珊妮进我们公司也是他打过招呼的,大家都知道这层关系,所以平时都对珊妮很好,也没人敢得罪她。”


“你对陈珊妮的印象如何?”


“珊妮有点儿内敛,不喜欢说话,很文静,我想应该没人不喜欢她吧,她在公司很低调。”方总回忆道,“她呢,学东西有点儿慢,我也经常教她怎么做事。”


“那你对之前网络上的风波怎么看?”


方总迟疑了片刻:“珊妮就是被他老爸保护得太好了,一个小姑娘懂得也不多,才会被人骗,这么说来,其实我也有责任,没有保护好她。”


“那后来,您还见过陈珊妮吗?”


“没有,她回到丰城了,听陈康说现在做淘宝店,好像生意很挺不错的。我想应该没有什么影响了吧。”


李昱和高季在河星国际待了一个上午,还问询了易欣和陈珊妮的同事,并没有发现两个人有不合的迹象,陈珊妮也没有杀人的动机。


“丰城离江州不远,走高速的话一个小时,过来杀人并不难。如果陈珊妮这条线索断了,我们就真要从大海里面捞针了。”高季叹息道,“明天去会会陈珊妮,如果她有不在场证明,她就不会是杀人犯。”


5

“我不想再提那件事情。”陈珊妮化妆很浓,但依然看得出,她非常漂亮。 


李昱和高季终于找到了身在创业中心的陈珊妮,这是两层的厂房,地面是食品加工厂,二楼是办公区域。陈珊妮开了一家淘宝店,在网上销售创意甜点和蛋糕,生意很红火,不停有员工在打包快递。


“王腾和杜薇已经死了。”


“不要告诉我,我不想知道。”陈珊妮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也没有追问曾经给她造成伤害的两个人是怎么死的,她并不好奇。


“陈小姐,那9号到11号这三天晚上你在哪里?”


“应该打麻将吧,我一般下午6点下班,和我爸吃过晚饭,就会出门和几个朋友一起玩,有时候打麻将,有时候去夜店,有时候做美容,一般凌晨两三点才会睡下。”


高季和李昱对视了一眼——陈珊妮有作案时间,她一般七八点钟出门,凌晨两三点才会回家,丰城离江州只有80公里,时间完全够了。


“有没有人可以替你作证?”


“当然······不过······”陈珊妮迟疑了片刻,“不过要等我一会儿,我们最近在做活动,我要和下面的人一起装车才能走。”


“陈小姐,你可是老板啊。”李昱笑道,“老板也要做这么多事情吗?”


“没办法,去年我们做活动,要送出500份礼品,结果300份被我们内部的人扣了。”陈珊妮感慨一声,“都觉得我年轻,没有社会经验,所以好骗吧。”


高季和李昱在一旁安静地等待,陈珊妮一边和同事们说笑,一边数着快递,全部清点完毕后,又看着快递上了车,才长舒一口气,道:“我刚才发信息给我几个朋友了,他们一会都会到我家,一起作证。”


6

陈珊妮和父亲陈康住在郊区的独栋别墅里,有几百平米的院子,里面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草树木,而陈康就在花园中浇水,看见警车进来,他才慢慢迎了过来,面色不善地说:“你们要什么证据,我一次性都给你,以后不要再骚扰珊妮了。” 


“没事,爸,我已经好了。”


这时,珊妮的三个朋友也从屋中出来,两男一女——“珊妮,怎么警察来找你啊?”


“叫我们来,请我们吃饭?”


“晚上我们去哪里啊?”


陈康脸色更为难看,低声说道:“狐朋狗友。”


高季道:“我们就是来了解一下,9号、10号、11号三天晚上,陈珊妮是不是和你们在一起?”


“是啊,当然是和我们在一起了。”


“在什么地方?”


“最近几天我们都在福兴茶楼,麻将档么。”


“几点到几点?”


“9点到凌晨2点。”


“期间陈珊妮有没有离开过?”


“没有吧,就是偶尔去洗手间,不过也是十几分钟的事情。”


“记下福兴茶楼的地址。”高季环望四周,发现别墅外墙上也安置了不少摄像头,他转向陈康道:“这个监控录像能看吗?”


“这是我自己安装的,录像如果需要,给你们拷走。”


高季和李昱在陈康的带领下进入监控室,调取了案发三天的录像,均显示在陈珊妮在8点半左右出门,凌晨2点回家,走之前,陈康和陈珊妮都会爆发争吵,可他还是一直等到凌晨珊妮回来后,才熄灯睡觉。


“为什么和女儿吵架?”


“她总是和那群人混在一起,凌晨才到家,我怕她吃亏,不要再被王腾这样的人骗。”


高季和李昱离开陈珊妮家,两个人又前往福兴茶楼,调取监控录像又咨询过当日工作人员后,已证实陈珊妮当晚确实没有离开过福兴茶楼。


陈珊妮排除了嫌疑,案子也陷入了僵局。


7

7月12日傍晚7点,刘晓艺洗完澡,一边敷面膜,一边打开手机微博,翻看新闻——“富润广场连续三天,四人跳楼自杀。” 


原来跳楼这么时髦,还排排队,一起玩?——她轻笑一声,在留言区评论道。


正在此时,微博弹出一条私信:


 “您好,我们是蒂丽舍烘焙官方账号,现在正推出网红流心面包免费试吃活动,您有兴趣参加吗?”


她第一反应是骗子,可点进去才发现,确实是官方认证的账号,蒂丽舍很有名,是一家网红淘宝店。


“我们是免费的,流心面包是我们新上市的产品,为了获得更好的用户反馈,我们每次新产品推出前,都会在微博中随机抽选,免费送出500份试吃,只要您品尝完毕后,给我们50字左右中肯的评价,我们还会再送给您200元的无限制代金券。”


“那怎么送呢?”


“我们会直接从总部发快递给您,请您告诉我们您的地址。”


“好的,稍等。”


两天后,刘晓艺拆开精美的包装盒——里面是两个小面包,卡通女孩的形状,只是眼睛和嘴巴诡异的红色,难免让人觉得阴森。


她轻轻捏了下面包,吓得魂飞破散,一把扔在桌上——血,是血从女孩的眼睛嘴巴中流出?


刘晓艺缓了好大一会才平静下来,才发现流出的根本不是“血”,而是类似豆沙苹果酱的“流心”,这些蛋糕房真会博眼球,吓死个人!


为了那200块钱的代金券,也顾不得这么多,刘晓艺轻轻捏住小面包,一口咬了下去······


8

“你瞧这是什么?”李昱拿出一只手机,放在一筹莫展的高季面前。 


高季打开手机,发现一段录像——那段陈珊妮被杜薇撕扯衣服的视屏,杜薇和几个女人一直在殴打她,而陈珊妮只是捂住自己的脸,一句话都没有说,直到衣服被全部扒光。


“这是谁的手机?”


“我们从蒋淼的房中搜到的,我们比对了视频时间和报警时间,当时蒋淼就在现场,应该是目击者之一,他录下了这个视频并传播了出去。”李昱道,“现在四个人都和陈珊妮有关了。”


高季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立刻打开电脑,从收藏夹中翻出了当时爆料陈珊妮个人信息的帖子:


1Heart:小三跟我朋友一个公司,叫河星国际贸易有限公司······名字叫珊妮^Chen。


“1Heart,OneHeart······”高季嘴里嘀咕道,“一个心脏,一个心脏,一心,易欣!这个账号可能是易欣注册的,让网站把当时注册信息查出来!”易欣和陈珊妮不在一个部门,而陈珊妮又非常低调,可能易欣并不知道陈珊妮是通过什么关系进入公司,就开始随口造谣,还爆料了陈珊妮的微博账号!


“可陈珊妮有非常扎实的不在场证明。”李昱道,“即便我们证实了所有死者都与陈珊妮有关,也无法将她抓捕。”


“她很可能是买凶杀人!”高季怒道,“一个女孩,手无缚鸡之力,没有能力杀死这么多人。她早就准备好买凶杀人,才约好朋友在9点到凌晨2点间打麻将,就是创造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可我们没有证据,只有找到实际作案人,才能把陈珊妮和凶手联系起来。”


“先把她控制起来,审!”


正在高季准备出发的时候,手机响起了,居然是陈康的电话,还没等高季说话,陈康劈头问道:“是不是你们把珊妮带走了?”


“你说什么,我们还想找她呢!”


“昨天晚上,离开家后,她就没有回来。”陈康急道,“我去茶楼找珊妮,他们说,珊妮根本没有去打麻将,电话也拨不通,我开车到处找她,找了一夜也没有找到,肯定是你们抓走了,你们想对珊妮怎么样?证据不都给你们了吗?”


“高队,高队!别走!”李昱在高季身后高喊着,“出大事了!”


“什么事?”


“二百多人······二百多人食物中毒!”李昱跑得气喘吁吁,“他们正在医院抢救,都是因为吃了陈珊妮的蛋糕。”


砰!听到这个消息,高季手机跌落在地······陈珊妮根本没有失踪,而是逃逸了!


“立即和上级请示,增派人手,追捕陈珊妮!”


9

五天后,陈珊妮车子和尸体被发现在云凌水库中,她犯下滔天大案,又能逃到哪里去,最后只能一死了之。这个曾经美丽的女子被泡得发胀,已经不成人形。高季和李昱就在水库旁边,看着她被装进袋子中。 


“随身的物品有身份证、银行卡,驾驶证等,都证实死者是陈珊妮。”取证员道,“随身物品还有化妆品、口红、电击棒、防狼喷雾,估计是准备应急用的。”


“电击棒······估计是应急用的,怕遇到危险。”高季道,“收回证物室。”


“他们都曾在陈珊妮微博下谩骂,陈珊妮终于报复了所有伤害她的人。”李昱道。


“我早应该发现的。”高季懊恼道,“那天我们就在她公司里,看着她数快递、看着她装车,她害怕后面出意外,被我们发现破绽,惊天的计划就无法实施。”


“真是个心思缜密又心狠手辣的女人。”李昱感慨道,“也不知道她怎么买凶杀人的。”


10

陈康正在别墅中浇花,院子里面已经长满了紫色的薰衣草,这是女儿最喜欢的。突然,门铃响起——“你好,陈先生,我是高季,我们还有几件证物需要您来核对一下。” 


陈康打开门,只见两个黑洞洞的枪头正对准他:“陈先生,你该归案了。”


“你说什么?”


“幸亏李昱提醒了我,在你的老朋友——河星国际方总的印象中,陈珊妮是有点愚笨的人,所以她不可能设计出这么细致缜密的计划。


“陈珊妮从高中起在江州读的,在老师的印象中,她是一个很乖巧的姑娘,喜欢安静,老实本分,从来不会做越轨的事情,所以被杜薇打成那样都没有还手还嘴,也没有说一句脏话。


“而我们见到的陈珊妮过于机灵了些,不仅能管理这么大的淘宝店,在送出致命快递的时候,还面不改色,爱好居然是夜店、K歌、打麻将,这和陈珊妮以往的形象大相径庭。


“我们本以为她受了刺激,造成性格变化太大,后来才想明白,死在水库的陈珊妮只是一个替死鬼,她只是长得和陈珊妮很相像罢了。陈珊妮一直在江州读书,很少回丰城,所以邻居亲戚对她的长相印象不深,我们也没有从这个角度去核查。其实真正的陈珊妮在一年前就受不了打击和网络暴力而亡。而陈先生你把她的尸首藏了起来,如果我没猜错,就在这片花园地下吧。”


陈康眼角微微抽动,水壶跌落在地。


“你瞒着所有人,偷偷在花园中下葬,开始调查女儿的真正死因,并且秘密策划了复仇方法,还花钱找到了一个帮手——假陈珊妮,她帮助你开店,寄出致命快递,吸引我们的视线,还帮你伪造了不在场证明!


“这个时间段非常巧,9点到凌晨2点,你在9点与假珊妮假装吵架,并开了卧室的灯,让我们以为你一直在卧室中,而实际上已经藏在了她的车上,中途你换车前往富润广场杀人,杀人完成后,你返回丰城,让假珊妮来接你,在凌晨2点回家,又在监控中假装出现是在等女儿,让我们一直以为你在家中未曾出门,实际上,已经在江州连杀四人。


“假陈珊妮精通于化妆,所以我们每次见她都是很浓的妆,她也有自己原本的身份,事成之后,她可以从你这里拿到一大笔钱,还可以用自己以前的身份生活,神不知鬼不觉。所有事情办完,按照约定你到水库给她那笔钱。这个假珊妮不会想到,她自己也在你计划中,你用点击棒将她电晕,并推车入水。


“你为自己找了个非常奇妙的借口——我女儿失踪了,所以假陈珊妮死的当晚,我都在寻找女儿。让我们根本不会去想假陈珊妮的死是他杀!你还打电话给我们要女儿,都是为了转移视线!走吧,跟我去做DNA检测,看看死去的那个是不是你的女儿!”


 陈康跪倒在地,泪如雨下:“珊妮她不爱说话,回到家中还是一直寻求自杀,最后还是死了。而他们呢,蒋淼,一个随便散布视频牟利的渣滓;易欣,依然能够看到每天的太阳;更可笑的是,王滕和杜薇这对狗男女,一个欺骗我女儿的感情,一个撕碎了我女儿的衣服,居然和好如初,一如既往地生活在一起。我女儿根本不知道王滕已经结婚了,网上的人却根本不信!好像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只有我的女儿,一个彻头彻尾的受害者,自杀了!”


“不要以为让这么多人陪葬你就很伟大,你不是个称职的父亲。”高季道,“你没教会她珍惜美好,也没教会她如何面对丑恶。”


-END-

作者|粥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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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后,我男友向一只蜥蜴求婚了



你是不是也分明记得午马在很久以前就去世了?你是不是明明看到过肥猫郑则仕去世的大量视频新闻报道?你的记忆里思想者雕塑是手抵额头还是手托下巴?
这些你深信不疑的事实,为什么现在却毫无发生过的痕迹了?
会不会很多人在当年的2012,或是某个节点已经死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平行时空的我们。


1

一切骚动都源自那场记忆清算。


2018年年底,社交网络中的一个话题引发了激烈的争论。那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爱我中华》的歌词究竟是‘五十六个民族’还是‘五十六个星座’?”


“民族派”和“星座派”各执一词,还没争出胜负,更多有分歧的记忆浮出水面:


思想者雕塑是手抵额头还是手托下巴?法老黄金面具的额头上装饰的是眼镜蛇还是秃鹫?李小龙说的是“中国人不是病夫”还是“中国人不是东亚病夫”······


人们惊奇地发现,同一件事情在两派人的脑海中呈现出不同的状态。面对这种怪异的现象,网友们议论纷纷,某个科幻迷提出了一个惊人的假想,短短一个月内引起了越来越多人的关注······


2

“呕——” 


经过一场天旋地转的折磨,004号特派员忍不住干呕起来。


“陈芸你没事吧?”


它干呕了一会儿,穿过虫洞时几近爆裂的血管终于得到舒张。


“没事,没事!”004号特派员抬头看向周围,它正在某个聚餐的现场,身边女生正关心地看着她。


004号特派员接过女生递来的矿泉水,默默地开始检索这个身体主人的记忆。


陈芸,21岁,本市大三学生,有一个比她小三岁的亲妹妹陈心怡。目前,在父母的允许下和青梅竹马的男友同居。她性格随和,朋友不少,同桌坐着的三个女生其中两个是同班同学,还有一个是她部门的学妹。


人际关系有点复杂,004号特派员默默想着,心下犯愁。


被004号特派员附着后,陈芸的意识进入了睡眠状态。接下来的两周时间,004号特派员需要扮演好陈芸这个角色,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完成自己的任务。


“学姐,你们听说了吗?”学妹故弄玄虚地左右张望一下,压低了声音说,“我们的世界可能被外来者入侵了。”


“什么?”004号特派员,哦,不对,是“陈芸”有些紧张。


“你们有没有看过一条推送,讲的是关于《爱我中华》歌词的争论?”


“陈芸”和两个同学一齐摇摇头。


“网友给出了两个版本的歌词,然后就有人说,我们的世界被外来者入侵了,它们躲在我们中间,扮成正常人的样子,才会出现这种记忆分歧的情况······正好,我来给你们做个测试,说不定我们当中就有外来者。”学妹兴致勃勃地打开手机,找出一条推送,“听好了,第一题:请一起唱《爱我中华》。”


四个人都有些腼腆,但似乎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异类都开了口:“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枝花/五十六个兄弟姐妹是一家/五十六种语言汇成一句话······”


“好了好了,大家都是一样的。”她们在食堂合唱的奇怪行径引起了路人的侧目,学妹受不了这种尴尬的处境,率先跳出来喊停。


接着,学妹又问了许多二选一的常识性问题,四人的回答完全一致······


学妹松了口气又略带遗憾地说:“看来大家都是自己人。”


“陈芸”也松了口气。人类可真是善于分辨敌我的敏锐动物啊!


3

 一个小时前,规划局内。


004号特派员在最高行政长官办公室里看着模拟器中生成的两条不同颜色的直线,它们分别代表了ST05和ST07两个时空。两条原本平行的直线中,代表ST07的线不知为何突然弯曲成了波浪线,并且不断趋近ST05。


最后,两条时间线交织在一起,渐渐融合成了一条。


004号特派员感叹:“时空居然交合了。”


长官点点头说:“有ST07的居民偷渡到了ST05,他的行为破坏了原有的时空秩序,导致时空畸变,重合。在重合的过程中,人、事、物开始错位。两个时空开始重合,一些ST07世界的人进入了ST05。”


“所以时空重合之后,同一个区域内会存在两个相同的人了?”


“不。相同的人只能保留一个。两个世界中,精神力量更强的一方能够取代另一方,而被取代的人则会掉进时空夹缝里。结果就是,两个时空的居民会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混居在一起。


“ST07世界曾发生过类似的事故,因为没找到偷渡者的身份,导致掉入时空夹缝的人永远消失了,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让时间线恢复了稳定。你的任务就是在两个时空完全重合之前,处理掉偷渡者,把偷渡者造成的改变纠正过来。按照模拟器计算的时空交合速度,你只有两周时间来完成这个任务。”


长官身材挺拔,五官硬朗,是人类中英俊男子的模样,相比之下,004号特派员的模样十分寒碜,它只是一只匍匐在地上的蜥蜴。


他们唯一的相同点在于都是半透明状的。这样的身体让他们在执行任务时,可以更好地附着在其他生物体内。


004号特派员爬进狭促的传输间。


玻璃门外,长官最后叮嘱道:“根据时空畸变的始发地点,你会被传输到偷渡者的身边,但你只能靠自己的判断来找出偷渡者。切记不要伤害无辜的居民,否则可能引起时间线变动,这样的话,ST07就再也没办法从ST05中分离出来了。”


长官的声音像悬浮在半空,004号特派员闭上眼睛,听着传输间的安全系统确认着传输步骤。


畸变区域定位完毕。


跳跃路线规划完毕。


返程日期设定完毕。


虫洞将于10秒后开启······


10、9、8、7、6、5、4、3、2、1······


传输间里无数道竖直的蓝光闪过,004号特派员半透明的身体消失了。


······


一个小时后的现在,004号特派员占据了大三女生陈芸的身体,坐在食堂里感叹着人类洞察力的敏锐。


学妹的测试证明了餐桌上的四人属于同一时空的居民,根据规划局的统计,ST05和ST07交合的这段时空中,外来者只有原住民的百分之一。四个外来者恰好凑在一起吃饭的概率极小,陈芸基本断定自己是ST05的原住民了。


这就好办了!自己已经被传送到了偷渡者附近,又确认了自己是ST05原住民,那么只要找到身边和自己常识性认知不同的人,就可以把他列为怀疑对象了。


4

下午上课的时候,“陈芸”坐在教室后排观察着身边的同学。 


前两排的同学在认真记笔记,坐在中间地带的同学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看自己带的书籍。后排的基本在睡觉,“陈芸”身旁的男同学和女同学在打情骂俏。


哎,可惜偷渡者不会在把“偷渡者”三个字刻在脸上,“陈芸”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


讲世界文化史的是一个气质很好的女老师。


“马克思和恩格斯在1844合写的《神圣家族》中批判了黑格尔和鲍威尔的唯心主义观点,诶,怎么是1845年······”那时距离下课铃响的还有五分钟,同学们都在迫不及待地收拾书包,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老师正不可思议地盯着教材喃喃自语。


ST07居民确定。“陈芸”默默地把老师的名字记在怀疑名单上。


然而下课铃响起,“陈芸”还没来得及对老师展开调查,就收到了白宇飞的讯息。


“下课了吗?我在校门口等你。”


“陈芸”想起了昨天跟白宇飞约好一起去看话剧的记忆。她迟疑了片刻,觉得改变约定可能会引发世界线的变动,只好迅速理好背包,跟着下课的人潮走到了校门口。还没踏出大门,“陈芸”就远远看到了树下的白宇飞。


她小跑几步来他的跟前:“你在车里等我不就好了,这么冷的天。”


“没事儿,出来透透气,而且我怕等在车里你找不到我。”白宇飞说着把围巾脱下来套住了“陈芸”光秃秃的脖子。


004号特派员感到白宇飞的温热的气息裹住了陈芸微微发颤的身体,让她整个人暖洋洋的。


“饿了吗?先去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白宇飞把车开进了大剧院附近的地下车库。


“陈芸”突然感觉,白宇飞在他的记忆里,是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的。


于是她试探着说了一句:“你最近······有些变了。”


眼前的白宇飞少了印象中的自信和泰然,望向她的眼神有些小心翼翼的。


“如果我不是从前的我了,我们的爱会改变吗?”


“你怎么了?神经兮兮的。”“陈芸”一下子警惕起来,难道白宇飞就是偷渡者吗?


“我觉得我变得软弱了,我害怕失去你。你知道吗?前段时间我做了一场噩梦,像是掉入了庞大的迷宫,面对不断分岔的路口,我们走着走着就走散了。我被困在里面,找不到出口,也找不到你。”


他眼中晕染的神色,004号特派员见过,那是非洲草原上被鬣狗围攻的狮子濒死时流露出的眼神。


脆弱、无措、痛苦。


5

“陈芸”没有心情吃饭。白宇飞一定有问题。她要做的就是进一步确认,但她不能打草惊蛇,只能想办法套他的话。非法跨越时空的风险很大,一个不慎就会被虫洞里的巨大引力撕成碎片,所以敢偷渡的都是狠角色,如果惹急了他,说不定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他们在剧院的等候区坐了一会就检票入场了。


舞台上上演的是孟京辉的《恋爱的犀牛》。当剧情进入尾声,马路把他饲养的犀牛的心挖出来献给他心爱的明明,“陈芸”有些愕然,她不懂人类这种疯狂的情感,它过于炽热,带着成倍放大的夸张效果。


追光灯转到舞台的另一端,五分钟前说去上厕所的白宇飞出现在了台上,他和剧团的演员一起合唱:“你是纯洁的,天真的,什么也污染不了。你是纯洁的,天真的,什么也改变不了。阳光穿过你,却改变了自己的方向······”


白宇飞站出来拿着麦克风说:“台下坐着一个人,我想和她共度余生。我想请在场的观众做我们的见证人——陈芸,你愿意和我一起慢慢变老吗?”


这是004号特派员第一次被求婚,对人类情感并不熟悉的它,一时不知该怎样应对。陈芸沉睡着的意识出现波动,身体本能地帮它做出了反应,她感动得热泪盈眶。“陈芸”顺从身体的意志,走到台上接受了白宇飞单膝跪地给她戴上的求婚戒指。


在10月份之后,白宇飞多次向陈芸提出了结婚的请求,但陈芸在升上大三后忙于实习和准备论文,她想着等毕业之后再结婚也不晚,所以迟迟没有答应。


这回,白宇飞在公共场合求婚,无形中给陈芸增加了巨大的压力,为的就是逼她答应吧?


如果白宇飞是偷渡者,他来ST05的目的是什么?他做了什么干扰了时空的秩序?


“你是偷渡者吗?”


就在戒指穿进“陈芸”左手的无名指之际,她冷静地质问白宇飞。


“你在说什么?”白宇飞仰起的面庞呈现茫然的神情。


6

不知道白宇飞还要装到什么时候。他不肯承认,004号特派员也没有铁证能证明他的身份。况且它还没想明白长官说的“处理掉”是什么意思。杀了?还是带回ST07?为什么领导说话总是暧昧不明,还喜欢让下属自己判断? 


驾驶座上的白宇飞显得很兴奋,他还沉浸在求婚成功的雀跃之中。


“周末我们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伯父伯母吧?”


“陈芸”假笑着点头,她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宇飞,以后我们就要相互扶持,共度一生了,你可以告诉我你说的害怕失去我是怎么回事吗?你有点怪怪的。”


白宇飞的雀跃顿时沉寂下来。


“现在想想可能是我精神错乱了,我总觉得你曾经消失了一天。9月20日那天,我们本来约好等你放学后接你去看电影,但我临时加了会儿班,就改成了在电影院见。后来我在影院等到电影开场,你都没有出现。


“你不回复我的消息,也不接电话,我担心你出事所以满世界找你。我去了你学校,同学说下课后就没再见过你;去你家敲门,没人在家,伯父伯母也完全联系不上。我崩溃了,折腾到天亮的时候才躺在车里睡着。


“可是后来我却发现自己在办公室醒来,手机里你的讯息根本没断过,仿佛一切都只是黄粱一梦。但是时间却确确实实过了一天,变成了9月21日,之后你也告诉我,我们是约在21日。”


“陈芸”盯着白宇飞的眼睛,想看出他的破绽。这么说,她曾经失踪过?按照这个说法,白宇飞应该不是偷渡者,真正的偷渡者在陈芸失踪之后偷渡到了ST05,导致时空畸变两个世界重合,ST07的白宇飞意外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发现陈芸并没有失踪,便以为是自己精神错乱。


可是,ST07的陈芸失踪了,ST05的陈芸却还好好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来陈芸是解开疑团的关键啊。她检索了陈芸的记忆,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21日,她本来要走到离学校稍远一点的那个公交站乘车去电影院。还没出校门,陈芸就收到了妹妹陈心怡发的消息说爸爸突然倒下了,让她赶紧打车回家。


陈芸回家后,发现爸爸没什么大碍,就摔了一下,屁股疼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侧躺着。


陈芸陪他们聊了会儿天,妈妈知道她跟白宇飞约好了去看电影就要开车送她去电影院,正好赶上了开场。


7

“陈芸”决定提早见一见她的家人。 


于是,她不顾白宇飞的反对,暂时住回了家里。她花了一周时间来观察他们,好像没什么特别的,爸妈就是普通的爸妈,妹妹也是普通的妹妹。


果然最可疑的还是白宇飞。


004号特派员联系长官,决定让渡一次紧急转移的机会。白宇飞被转移到规划局,值班的办事员再使用传输间将他送回ST07。


外来者白宇飞被转走之后,原住民白宇飞无缝衔接地出现了。他看上去正是陈芸印象中自信而泰然的样子,除了对这段时间里失去的记忆感到困惑。不过,原住民白宇飞和外来的白宇飞一样,都擅长将不合理的事情合理化,他安慰自己说大概是工作压力太大了,才使得他近来的记忆团成一团浆糊。


ST07的白宇飞回到了自己的时空,可是长官告诉004号特派员,任务并没有成功。时空重合还在继续。


它感到很焦虑,因为留给它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一定有什么地方被它忽略了。


“陈芸”一边继续调查,一边努力维持着陈芸的日常生活。她还是把白宇飞带回了家,坐在沙发上假装漫不经心地问他:“你还记得,你失忆前,我们最后在一起做了什么吗?”


白宇飞看看陈芸家的客厅,回答说:“我们一起去看了电影。那天是周五,因为临时被安排了工作,领导说周六也要去加班,我记得很清楚。小芸,我什么时候跟你求的婚啊?今天来见伯父伯母,我都没好好准备。”


“陈芸”选择了不解释,她继续问:“那天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没有吧?就普通的约会。不过······那天伯母特别关心你,我还在加班的时候就打电话问我,为什么不亲自接你去电影院。后来,看完电影回家,我隐约觉得有辆车跟了我们一路,刚刚我在你们楼下又看到了那辆车,大概就是伯母······”


“陈芸”记起来,9月21日下午她曾发消息告诉妈妈晚上和白宇飞约了去看电影,但没说过白宇飞临时加班,不来接她了······


8

“姐!”陈心怡的声音打断了“陈芸”的思绪,她刚一到家,就拉着“陈芸”神神秘秘地躲进房间。“陈芸”看到和她一起回家的妈妈正拎着水果在玄关换鞋。 


陈心怡关上卧室的门,对“陈芸”说:“姐,我觉得妈妈有问题。”


“陈芸”吃了一惊:“你胡说什么?”


“前段时间,爸爸不是摔了一跤吗?那天是星期五,我放学早。回到家里,妈妈正准备烧饭,爸爸在客厅里看电视,我也在瘫在沙发上休息了一会儿。


“大概过了半小时,妈妈突然来问我们那天的日期,甚至还问我今年是哪一年。很奇怪吧?更怪的是妈妈看了她的手机后就很着急地叫爸爸来厨房帮她从柜子里拿一瓶油出来,我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明明瞥到灶台上的油还剩半瓶没用完。后来,爸爸就在厨房里绊倒了······”


“所以,你怀疑那是妈妈干的?”


陈心怡点了点头:“最近学校有一帮人,根据网上‘爱我中华’的帖子在划分阵营。‘星座派’和‘民族派’各看不顺眼,互相指认对方是入侵者。很可笑对不对?我一开始也这么觉得,不过就是记错了,记忆混淆罢了。


“但是当我回想起妈妈的奇怪举动,我开始相信那个说法了——我们之中有入侵者。虽然妈妈掩饰得很好,但是生活中的细节却很难糊弄过去。最有力的证据就是刚才出门的时候,我发现她脖子后的痣长在了右侧,所以我才来跟你说的······”


在陈芸的记忆里,妈妈脖子后的痣是长在左侧的。如果陈心怡说的是真的,再结合白宇飞的话,基本可以锁定偷渡者的身份了······


陈心怡还在因恐惧而喋喋不休:“除了黑痣生长的位置,她看上去跟妈妈一模一样,而且她对我们的事知道得清清楚楚。姐,我们该怎么办?原来的妈妈去哪了?入侵者到底想做什么······”


9

“陈芸”走出卧室,妹妹的啜泣声随着房门的关闭而被隔绝。 


白宇飞在书房里陪着爸爸练书法,妈妈在厨房里洗水果。


今天本该是个好日子。一个陈芸和白宇飞即将宣布婚讯的日子,一个全家人聚在一起悠闲打发时光的日子,一个妈妈的努力迎来完美结局的日子。可“陈芸”知道所有的好心情都将被她搅和得乱七八糟,她感觉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受,人类的复杂情感困扰着她。


“陈芸”站到妈妈身边切水果,芒果汁残留在水果刀上沁着甜蜜的芳香。


犹豫再三,她还是问出了那句扫兴的话:“偷渡者?”


妈妈对她笑笑,没有否认。在陈芸的记忆里,妈妈总是这么温柔。


“9月21日,在你的时空是20日,我出事了对吗?你偷渡来ST05是为了救我?”


陈芸沉睡的意识第二次出现了波动,她的情绪比上一次接受白宇飞求婚时还要强烈。


“9月20日,你在去看电影的路上,被劫匪杀害了。”妈妈看着“陈芸”像是要看穿她的内心,她顿了顿接着说,“其实我原本的想法,是回到过去,但阴差阳错来到了这里······”


“你怎么会知道跨越时空的方法?”


“月亮坠入海底,这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在陈芸的记忆库里,这句话被搁浅在了一片虚拟的沙滩里,那是陈芸刚认字的时候,曾祖母给她讲的睡前故事,故事描绘了未来世界的新奇与荒芜······


“我的祖母告诉我,‘月亮坠入海底’并不是臆想,而是一种仪式。她就是从未来逃来‘偷渡者’,她受够了未来因为战争而变得贫瘠的生活,于是在那个天降异象的夜晚投海自尽,却无意中通过一个漩涡回到了三百年前。她把跨越时空的秘密写在本子上,编进故事里,就是希望有一天,当她的子孙遭遇不幸时,还可以有机会改变自己的命运。”


“但是在试验之前没有人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不是吗?万一那只是一个老人痴呆之后的胡言乱语呢?”


“但我觉得值得赌一把。20号晚上我接到警察的电话,在太平间看到你伤痕遍布的尸体时,根本没办法抑制想要回到过去阻止你被劫匪杀害的冲动。我按照祖母的说明,在21日的黄昏,赶在月亮升起之前,找到了那个漩涡,但是漩涡里强大的向心力让我在时空通道里迷失了方向······


“我发现我来到了这个平行时空,这里的时间恰好比原来的时间提前了一天。这是天意啊!在我看到你给发我的信息尚在十分钟前的那一刻,我就相信我一定能改变你的命运。”


004号特派员明白了,妈妈阻止了陈芸的死亡,才导致时空秩序的破坏以及两个时空的重合。


“可是你叫我偷渡者,你真的是我的女儿吗?”妈妈看着“陈芸”,眼中流露除了悲伤的神色。


“对不起。”“陈芸”低下了头,“我不能让你救她。”


“为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为了拯救自己女儿的行为,会害死多少人?”“陈芸”压低声音,不让厨房外的两人听到。


“你打算怎么做?”


“必须把你做出的改变改回去,也就是说······”


“能让我们吃完这顿晚饭吗?”004号特派员仿佛听到了内外两个声音一起问道。它惊讶极了,陈芸的意识不知何时竟然已经醒来,并且尝试着和它对的意识进行了对话,这是以前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你都听到了吗?”它问。


“是的。”真正的陈芸说,“我也不希望因为自己的缘故,害死这么多人。但是,可不可以,让我跟家人吃完最后的晚餐?”


“这有什么意义呢?”它反驳了一句,但感受到来自陈芸意识中的深深渴望,它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默许地,把身体还给了陈芸,它的意识蜷缩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听着陈芸和家人的对话。


谁也没有提及那些奇怪的事情,气氛就像是平凡日子里,普通而又宝贵的一天。


10

晚饭过后,陈芸让白宇飞先回家,也跟爸爸说了再见。 


在家门前告别的时候,妈妈忍不住哭了出来。


“别哭了,妈妈。”她微笑着凑上前去,帮她擦掉眼泪,“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直到妈妈终于关上了门,陈芸的眼泪才终于夺眶而出。


“带我走吧,去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004号特派员重新取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去了城郊一座无人监管的高塔顶上,坐在顶端俯瞰整座城市。


“我准备好了。”在她的脑海中,真正的陈芸说,“谢谢你。”


“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它不知在问谁。


“有的。”陈芸说,“记忆对人类来说,是很宝贵的东西。我们认真说过再见了,这份回忆,就是最大的意义。”


“陈芸”擦了擦眼睛,张开双臂,从高塔上一跃而下。


世界在她的眼前变得模糊,风在它的耳边吹拂,逐渐变成了一种尖利的呼啸,再后来又演化成了单调的鸣笛。它能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坠入了两个世界的夹缝,似乎隐约看到无数意识回到自己应该在的地方。


两条世界线,终于恢复成了不再相交的平行线。


004号特派员,在狭促的传输间醒来。


名为悲伤的情绪,紧紧地抓住了它半透明的心脏。


-END-

作者|Syb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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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卸妆后,她才敢跟父母视频



“等你死了,我就帮你辞职。”


1

为什么?


我匍匐在地,泪水止不住地流下。


在我的正前方,室友范子萱双眼圆睁,笔直地仰躺在地。我再次将手指放到她脖颈,仍然感觉不到血管的跳动,毫无疑问,她已经死了。


我猛烈摇晃她的身体,梦想她会忽然活过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有稳定的工作,规律的生活,以及健康的饮食。她性情温和,几乎从未与人发生口角,而且前段时间,她还承认自己正在恋爱。


无论从哪方面看,我都无法相信她会突然死亡。


死因或许只有医生来了才知道,想到这里,我立刻颤抖着掏出手机。


当按下三位数的急救号码,只等点击通话键时,我的手指忽然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如果医院接走遗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首先,范子萱的父母早逝,也没听说她有其他亲属,随着一封冰冷的死亡证明,她的生命就这样被草草宣告终结,仿佛一滴水落入大海,一丝痕迹都留不下来;其次,她从未立过遗嘱,所以在没有直系亲属继承的情况下,她的一切都将归国家所有,租房也会被房东回收。


作为她的室友,我除了收拾东西滚蛋外,什么也做不了。


闯入社会多年,我之所以还能留在这座城市,全靠这位好闺蜜照应。她让我搬进她租屋的次卧,不必分摊房租,不仅如此,我平日吃的、用的,经常也靠她资助。


毕竟只靠做演员,要养活自己实在太难。就拿今天的角色来说吧,为了演好一个女警察的龙套角色,我特意做足半个月功课,今天一大早赶去城市另一头,等了一天,也就在镜头前出现三、五秒左右,而且还可能会被导演剪掉。


至于报酬,不过是一百元加一顿盒饭。


本来我应该放弃梦想,离开这吃人的大城市,可我不想这样做。为了圆演员梦,我王倩当初可是与全家决裂,毅然辞掉了老家稳定的工作,现在怎好意思轻易投降?


我一直坚定不移地相信,我总有一天会演出名堂,低谷只是暂时的,绝对不能被眼前的困难击倒。


看着眼前范子萱的侧脸,我擦擦泪水,回想起刚搬进来的那个晚上,我与她的聊天。


“你为什么肯帮我到这种程度?”我问。


“因为我有一部分住在你身体里。”范子萱非常坦然地说出缘由,“当然只是比喻,别看我从小到大都是乖孩子,其实早倦了。毕竟我也曾经有过很多梦想······”


她摇摇头,驱散眼底的悲伤,笑道:“因为我无法为了梦想抛弃一切,所以只好将实现梦想的希望交给我最好的闺蜜,王倩,你要加油啊!”


范子萱的话犹在耳边回响,我强忍悲伤,心底忽然冒出一个疯狂而不堪的计划。


这个计划在我的身体里迅速长大,片刻后,我狠了狠心,决定将它付诸实施。因为不管多疯狂,多不堪,这计划都能让我留下,只要待在这儿,演员梦总会实现。


我收起手机,两手伸进范子萱腋下。


亲爱的,对不起,但我们现在还不能说告别。


我将范子萱拖进厨房,那里有双开门冰箱,如果将冷冻室里所有东西拿走,塞一具尸体进去应该问题不大。


2

我的计划是扮成范子萱生活。


我们身材差不多,样貌也有几分相似。她的社会关系简单,加上我们认识多年,互相了解,要假扮她,对我来说不算难事。


可当我第二天早上站在镜子前,才发现要让“范子萱”百分之百“重生”是件多么困难的事。


虽然通过化妆能让外貌极其相似,但无论如何模仿,我的说话方式都和她差异甚大,到后来,我发现自己越是刻意模仿,越是与记忆中范子萱的风格南辕北辙。


就这样出现绝对会被她同事和朋友拆穿,到时无论怎么解释都说不清。


我去掉所有伪装,坐回自己床上仔细思考起来。


我仔细回忆与范子萱经历的点滴,才又想起不少以前忽略的事,它们虽琐碎,却让她的形象在眼前愈发清晰。我扭头看到床头柜上,我俩过去的合照,她面对镜头时笑靥如花的表情,泪水再次打湿眼眶。


亲爱的,对不起,可我必须成为你。


我强迫自己一遍遍模仿范子萱的言行举止,不分昼夜,投入比试镜还多的精力。终于,镜中人终于能让我相信,眼前的自己就是那个在冷冻室躺了好几天的闺蜜。


当范子萱的手机收到一通被标记为“单位主管”的电话时,我鼓起勇气按下了接通键。


面对主管“为什么无故旷工”的疑问,我极力模仿范子萱的语气:“因为我不想干了!趁着年轻,我还要体验更多事!”


对方竟然真的没有质疑我的身份,扔下一句“有时间回来办辞职手续”就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我在范子萱房里找出她用来拍旅行照的道具。工作以外她还喜欢旅游,经常在朋友圈和微博上发自己的旅游照,即使是在忙碌的工作日,也常会在家中摆拍几张,上传到网上。这一段时间销声匿迹,恐怕她的朋友们会产生怀疑。


我仿照她的样子摆拍了几张照片,用修图软件精心修饰一番,发到她的朋友圈里,并说明最近自己身体不适,会放松几天,谢绝所有聚会和邀约。很快,就等到她朋友的留言安慰和祝福。


看似一切顺利,然而很快,第一次考验便从天而降。


3

听到敲门声时,我正准备卸妆。


本想不应声,装作没人在家,可对方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敲了许久也不停,我只好先顶着范子萱的样子去开门。


门口站了个年轻警察,见他还在发愣,我抢先用范子萱的声音问他有什么事。


“我来了解些情况,”警察低头看了眼门上挂着的链锁,“能让我进去吗?”


“什么情况?”因为心虚,我不想让警察进门。


“你楼下的住户报警说,前两天深夜听到天花板传来奇怪声响。”警察伸长脖子往屋里张望。


“不是我家吧,他们可能听错了。”我猜,邻居说的声响很可能是那晚范子萱倒地时发出的,“我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警察脸上怀疑之色不减:“最近好几户报案说家里被外人入侵,我们怀疑有入室犯在附近活动。”


入室犯?我想起之前翻找范子萱摆拍道具时,发现抽屉和柜子里有几处不自然的空白,看起来就像谁把原先放在那里的东西拿走了一样。


但我并没将怀疑告诉警察,只是点点头,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警察见我没有让步的意思,随便问了几句就离开了。


门关上后,我长舒一口气。虽然全程紧张到脚趾头都揪紧,但能成功打发走警察,至少让我对扮相有了那么一丁点信心。


两天后,我扮成范子萱去她公司办理离职手续。


还没踏进公司我的后背就已经湿透,毕竟如果当场被拆穿,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老天爷再次眷顾了我,我不仅顺利办完手续,还和范子萱的同事一一告别,虽然他们我一个都不认识,但并不妨碍我在短暂的交流中成功骗过所有人。


终于,我真的成了范子萱。


4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作为演员的事业依旧不见起色,作为范子萱的生活却渐渐热闹起来。


我和范子萱为数不多的朋友越走越近,甚至还邀请他们来家里办派对。要知道过去她从不带人回家,所以接到邀请后,大家虽然惊讶却都非常高兴。


只是生活中的意外也时有发生。比如某个晚上,一位女性好友发现杯里没冰块后,擅自去厨房拿,幸亏我眼疾手快,在她打开冷冻室前一秒连哄带骗将她劝了出去。


另外,警察到访也让人头痛。好死不死,第二次来敲门的还是几天前那位年轻人。


他来的时候我正准备出门,一番寒暄后,他竟直接拉开门想进屋。


“你干什么?”我赶紧挡在他身前。


“我在执行公务。”警察掏出证件晃了晃,“最近局里更新了入室犯信息,他并不只是利用各种手段进入被害人家中,也不只是拿取财物后离开。他还会在被害人家里待上一段时间。”


“待上一段时间?”我不明白警察想表达什么。


“没错,入室犯的躲藏技术非常高超,能与主人同住一屋不被发现,这还是我们勘察了现场才知道的。”警察绕过我走进屋内。


我紧跟在警察身后,他从玄关开始,客厅、阳台、主卧,所有大到能装下一个人的空间,他都要亲自看过。


完成对范子萱卧室的检查,警察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停了几秒,接着走向厨房。


“入室犯唯一一次暴露,就是躲在某户人家的厨房。”不等我反应,警察已经进了厨房,“当时主人一家突然回来,在厨房偷吃东西的他就近藏进冰箱冷冻室。对,和你家这台一样,双开门,够大!”


“所以,不排除他这次······”话没说完,警察突然向冷冻室出手,我想阻止却已迟了。


“······也会躲在冰箱里。”他猛地拉开冰箱门,寒气瞬间扑面而来。望着空无一物的冷冻室,警察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趁警察愣神的间隙,我赶紧关上冰箱门:“你看,我说了,我家一切正常。”


大概自己的猜想被否认,警察明显放松不少,他又看了厕所,最后走进次卧。


“这间屋子是我的朋友住,她叫王倩,是个演员。”我赶紧解释。


警察看了看床头柜上的照片,一脸狐疑地发问:“你们俩长得挺像,不是姐妹吗?”


“只是照片里看着像,本人不像。”我赶紧将话头封死,“她做演员很辛苦,不常回来,所以你可能见不到她。”


警察点点头,没再多问,在卧室转了一圈后,留下几句“注意防盗”的话就离开了。


5

确认警察走进电梯,我关好门,系上链锁,去厨房装了一大盆冰来到范子萱的卧室。


我将床边的椅子搬到立柜下,踩上去,打开连接天花板的顶柜。


被保鲜膜包裹的范子萱就躺在里面。


范子萱身体周围塞满塑料袋,袋里装着冰块。我将快融化的取出,换上刚冻好的新冰块。


检查完所有装冰口袋后,我又摸了摸尸体,虽已完全变硬,但得亏有冰块降温,外表看不出腐烂的迹象,也没有臭味溢出。


亲爱的,再委屈一段时间。


我向范子萱说了话后关上柜门,将椅子复位,端着装满碎冰的盆子回厨房倒掉。


经历“差点被人打开冰箱”的惊吓后,我就决定给尸体搬家。之所以挪到顶柜这样不方便的地方,正是考虑到一般人不会随意进入范子萱的房间,更不会想去开顶柜。


让我坚持这样做的理由,已经不止是为了实现梦想,现在,我有了更加重要的理由。


那天,当我将范子萱的尸体从冰箱移往顶柜时,无意间发现她的后脖颈上有一个显眼的黑点。


那不是痣,是一个针眼。我敏锐地察觉到,这很可能是范子萱死亡的原因。


她是被人谋杀的!


如果我继续假扮她,并不断公开露面,迟早有一天,我会再次接触到杀人凶手。到那时,我会为我的好闺蜜揭开死亡背后的真相,然后,真正地与她告别。


日子没过多久,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不是警察,也不是范子萱的朋友,而是我的父母。


面对二老,我愣了好久,直到发现两人目光里的疑惑,我才敢确认他们没认出我。


“子萱,王倩住你这儿吧?”果然,母亲的提问证实了我的猜想。


“她是在这儿住过,可是······”我思考几秒,还是决定先不暴露身份。


“她现在在哪儿?”父母不由分说就进了我的房间,翻找一通,流下了眼泪。


“那孩子很久没跟我们联系了,朋友圈也不更新,电话也关机,我们只能找到这里来了。小萱,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这时我才意识到,最近扮演范子萱太过投入,完全忘了自己的生活,只好胡诌道:“您别急,她······忙着拍戏呢,最近她接了个女一号的角色,去外地跟组了。可能地方偏,没信号吧。”


“不可能!谁会找那孩子演主角?”母亲的话让我不快,却也只能憋住,“而且你看她睡衣、毛巾······这些随身物品都没带走,怎么可能是去拍戏?你告诉阿姨,倩倩是不是出事了?”


父母你一言我一语搞得我头大,也让我陷入自责中。一方面,我必须用尽一切手段将他们安抚好,不让他们过多担心,另一方面,我也不能在此刻暴露,否则他们会为我现在做的事情更加担忧,还可能让追寻真凶的事功亏一篑。


忙了好久,两人终于带着对我“王倩去国外旅游”说法的怀疑离开,送走他们后我立刻打开自己手机登录微信,发现不光父母,不少朋友也都发来关切的问候。


我马不停蹄地搬出范子萱的摆拍道具,布置好海滩背景板,去掉所有伪装,站到它前面与父母视频。


镜头里,我们仨都哭了。我告诉父母自己正在国外散心,平日拍戏辛苦但收入不错,生活过得很好。


确认宝贝女儿健康后,爸妈也放了心,父亲找回往日的严厉,母亲也开始絮絮叨叨,只是这一次,我耐心听着,不再与他们争论。


挂断视频后我又哭了许久。假扮范子萱的计划开始于一个自私、错误的决定,但现在我已经没办法停下来了。


6

父母离开后的第三天,那位熟面孔警察第三次登门拜访。


这次他没有客气,直接推开我,闯进屋里。我揉着被推痛的肩膀追着他来到客厅,而他像盯住猎物的老鹰一样盯着我。


“范子萱,”这次,就连他的声音也少了些温度,“你告诉我,王倩在哪儿?”


王倩在哪儿?警察的问题将我打懵。


“你说王倩是你的室友,因为拍戏所以不常回家,可我调取了你们小区的监控,也走访过邻居和物管,确定王倩自两个月前深夜回来后,就再没出过小区。所以,我有理由怀疑,你杀害了王倩。”


见我不说话,警察继续开口:“而且这两个月里,你没有运送过大型物件,所以王倩现在一定还在屋里。”


“你看错了,她在国外度假,她的父母可以作证,要我打电话给他们吗?”我捏紧拳头,强忍住心虚的颤抖,掏出手机摆在他眼前。


“不用了。”警察轻轻冷笑一声,不看手机,转而竟拔腿往范子萱的卧室走去,“让我再检查一次,就清楚了。”


他径直走到立柜前停下,我的心脏剧烈跳动,却也只能强装镇定要求他出去。


“出去?”警察摇摇头,“马上就要真相大白,我怎么能出去?”


无视我的抗议,警察将床边的椅子搬到立柜前:“上次来时,我就注意到冰箱冷冻室太空,空到足够放下一具成年人尸体。可里面没有尸体,那还有什么地方能藏尸?我想起在这房间巡视时,走到这里,感觉有一股寒意。”


“当时我没留意,后来一想,之所以感觉冷,是因为柜子附近有足量低温物体。这个低温物体,很可能是冰块。”


警察踩上椅子,抓住顶柜的把手。


“在衣柜里藏冰块,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他猛地拉开柜门,融化后的冰水溅到他脸上,他随意擦了擦,把剩下的半句话说完,“那,就是藏尸。”


他仰头看向顶柜内部,接着,又俯身看我。


而柜子里的尸体睁着眼睛,俯视着我们。


7

“跟我走一趟!”从椅子上下来后,警察向我伸出手,我后退一大步躲开。


“别做无意义的反抗!”警察显然没料到我的反应,怒视着我。


事已至此,我只好硬着头皮道:“先别急着抓我,你看清楚,柜子里的是范子萱。”


趁警察回头看向尸体,我迅速去除身上伪装,平复呼吸,道:“你的推理看似很有道理,但你从一开始就错了,我才是王倩。你几次前来试探,但看到的范子萱都是由我假扮,实际上她早已经死了,但凶手不是我。”


“我可以解释我假扮她的目的,事发那天,我原本在剧组······”说话间,我忽然注意到,警察正抱着手臂,用看戏一般的眼神看着我。


我忽然意识到什么,噤了声。


“怎么?”警察看我神色转变,愣了愣。


我心底有了些把握,沉住气,接着说:“那天,我在剧组里龙套的角色,正是警察。为此我做过大量功课,所以我知道,警察办案必须两人执法!”


“你根本不是警察,所谓的入室犯恐怕也是你瞎编的,因为你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进房间搜查。”看着他的表情,我知道自己猜对了,“所以,你究竟是谁?”


“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警察表现出不耐烦,再次向我伸出手,“别胡说了,你这可是诽谤公职人员,赶紧走,配合调查!”


我躲过他的手,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范子萱曾经告诉我,她有个秘密交往的男友,只因她觉得时机没到,才一直没对外公开。她死后,那位男友一次都没联系过她,不仅如此,我翻遍她手机通讯录,也没找到被特别标注的人。”


“我想,范子萱死去的那晚,那位男友也在场。是他删除了手机上所有与自己有关的信息,还拿走了所有会暴露身份的东西。这也是为什么柜子与抽屉里都有不自然的空白的原因。”


我紧紧盯着他的脸,半晌后,他终于阴恻恻地一笑。


“没想到,一个破演员知道得还挺清楚。没错,我的确是她男友。”他不以为然地耸耸肩,脱下假的制服外套,“说说看,你还知道些什么?”


“杀范子萱,你做得非常干净,但你还是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上门,为什么?因为你看到了我假扮的范子萱,你以为她还活着。但是,我却没有认出你,你察觉出不对,所以进屋调查,就是想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你看到了床头柜上的照片,试探出我的身份,又假意寻找所谓的入室犯,四处翻找范子萱的尸体,目的就是为了顺势嫁祸我。”


“只是你没有想到,假扮范子萱的我,早就做好了觉悟,一定要亲手揭穿杀害她的凶手。”


我的音量越来越大,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眼底里迸射出的杀意,直到终于将我的推测说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危险。


我转身奔逃,身后脚步声逐渐逼近,在我打开玄关门的同时,一只手臂从后面箍住我的脖子。


“真不好意思。”他的力气大到超乎我想象,虽然我还拽着门把手,却感到力气在不断流失,连开门的劲儿都没有了。他另一只手掏出一只注射器,甩掉针头盖,一根细长的针头出现在我眼前。


“你既然都猜到了,那就去陪范子萱吧。正好我今天带了药,你就体会一把,她是如何死去的吧!”他狰狞的呼吸声紧贴在我耳侧,针头慢慢扎向我脖颈,“不会痛的,放心。”


正当我满心绝望,想放弃抵抗时,门突然从外面被拉开。


两位正牌警察站在门口,一脸错愕地看着我们。


8

那天,范子萱的男友被警察控制住时,怎么也想不通,明明没有人报警,为什么警察会突然出现。


老实说我也想不通,不过后来警察告诉了我前因后果。


因为我忘记更换冰块,融化后的冰水从口袋的破口流出,它们沿尸体的轮廓浸到了墙的对面。


墙的对面也是顶柜,里面还躺了个活人。


正是传说中的入室犯。


他进到这户常常外出的邻居家,因为来不及离开,所以躲进一般不会被打开的顶柜中。可顶柜里莫名的寒气让他备受煎熬,更别说他看到墙上出现一个人形水迹后,内心里产生的阴影。


他从顶柜跳出,这一举动惊扰了邻居,这一次入室犯没能走运逃跑,一家人控制住他后报了警。


警方注意到墙面上的人形水迹,便赶来了这边,阴差阳错救下我。自然,我假扮范子萱的生涯也到此为止。


范子萱的男友之所以要杀她,是因为他偷偷倒卖毒品的事被发现。范子萱让他自首,不然就报警,见她态度坚决,男友便心生歹念,购买了致命毒药赶来公寓杀了她。


虽然破了案,但我私藏尸体的事终究是事实,虽然避免了刑事惩罚,但还是被狠狠教育了一番,最后交足罚款才离开。


几天后,参加完范子萱葬礼的我再次回到小屋。她所有东西都在,不过应该很快就会有人来收走,而我这位不合规矩的闯入者,也只能收拾东西回老家了。


我将打包好的行李搬到门外,最后一次环顾曾与范子萱共同分享的空间。她为我准备饭菜、我俩对酒交心、她死后我假扮她来宴请朋友······慢慢地,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告别不管早晚总会到来,就算千方百计阻止也无法扭转。我甩甩头,擦干眼泪。


就在这时,安静了许久的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是个陌生号码,我按下了接听键。


“请问是王倩小姐吗?”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一名新晋导演,”对方笑了笑,“目前正在筹备自己的第一部大银幕电影。”


我深吸一口气,话筒里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


“我通过新闻了解到您假扮死去室友,找出真凶的事,您凭借高超的演技骗过所有人,甚至还骗过了自己的亲生父母,这着实让人印象深刻。”对方声音里有种抑制不住的兴奋,“后来我听说您是一名演员,所以有件事想与您商量。”


“目前我缺个女主演,不知您有没有兴趣?”


挂断电话后,我将钥匙放回玄关,缓缓将门关上。


看来,虽然生活总在给人出难题,可对每个认真对待它的人,它也不吝赐予蜜糖。


-END-

作者|会跳舞的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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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那年,我在主席台上直播分手




现在我要和叶小白协议分手,是因为我们太年轻,还来不及爱。

而我们的错误,仅仅是这样而已。


1

高二那年,我与一位名叫郑晓燕的女生协议分手。


这段感情的症结在于:我和郑晓燕早恋是对的,因为我们填补了对方的生活;但被班主任发现我们早恋是错的,因为我们违反了校规。


出于以上原因,我们的感情出现了危机。


我们的班主任是个善解人意的人,他给了我们一个协议分手的机会。但是作为惩罚,我必须要在课堂上朗读这份协议。


起初我是这么写的:


我和郑晓燕同学的早恋,问题出在我的身上。我为了排解寂寞而与郑晓燕同学谈恋爱。我自觉对不起学校和老师对我的栽培。鉴于此,我决定与郑晓燕同学一刀两断,2010年3月,叶小白惭作。


第二天的班会课前,我对郑晓燕说:“下课以后,我们就分手了。”


郑晓燕显得很平静:“那就这样吧。”


2

我现在回忆起我和郑晓燕的关系,我们并没有太深的感情基础,反而有点像是相亲凑活在一起的:


郑晓燕长得不算难看,成绩也不算太差。我虽然平时吊儿郎当的,但偶尔也知道要收拾一下,加上在班里长时间担任英语课代表。两人门当户对,就在一起了。


在一起后,我们的感情十分平淡。我有时候给郑晓燕讲解阅读理解,郑晓燕有时教我物理,至于言情小说上的种种,我动过脑筋,但都被郑晓燕以“我们年纪还小”为理由拒绝了。


就这么维持了三个月,我们的成绩都有所提高。然而,我却陷入了纠结:我他妈究竟是谈了一场恋爱,还是办了一个学习互助小组?


郑晓燕得知了我的苦恼,却没有太多表示。她说:“每个人都想在爱情里得到一些东西。你已经得到了成绩,难道还不够么?”


这让我开始怀疑,郑晓燕其实是个······是个什么呢?性冷淡么,不不不,爱冷淡更准确一点。


就这样,当我做好了和这个爱冷淡say goodbye的准备的时候,班主任突然把我叫到办公室。他说,他看过了我写的协议,写得还可以,但是要注意几个问题:分手是分手,但不要随意抹黑,仅仅把自己描述成一个感情骗子,却没有对早恋问题有清醒深刻的认识,这样的反省毫无力度。


最后他说:“你拿回去,按要求改好,下周在班会课上公开检讨。”


回教室后,我找到郑晓燕。我说:“分手协议要改,我们暂时不能分手了。”


郑晓燕说:“哦,那好吧。”


3

按理来说,我和郑晓燕把恋爱谈成这个样子,实在是失败。可问题在于,我们都把恋爱谈成这个样子了,居然还会被班主任发现。我差不多要给我的班主任跪下了。


被班主任抓到那次,是一天下了晚自习,我和郑晓燕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刚看完一本《手相图解大全》,抓着我的手,非常认真地说:“你的生命线很短,很可能五十五岁就死掉。”


我觉得很神奇,就让她看看我的感情线。


她说:“后半截和生命线平行,再往后分叉了,这说明你老年会出轨。”


我想了一下,只活到五十五岁还出轨的我,大概是被老婆给削了吧。


我说:“前半截呢?”


郑晓燕说:“前半截乱七八糟,看不出来。”


我将信将疑,拿过郑晓燕的手说:“让我看看你的。”


郑晓燕挣扎了一下,放弃了。


我摸索着说:“这条是感情线吗?”


郑晓燕说:“你这是在把脉。”


班主任说:“你这是在把妹。”


从一旁无声无息冒出来的班主任把我俩吓得人仰马翻。


4

那一年的初春,随着分手协议被驳回,我蛋疼地意识到:虽然我已经厌倦了,但在分手协议写好之前,我还得和郑晓燕在一起。而且,为了把协议写好,我还得让这段感情像那么回事,由此达到对早恋的“清醒认识”。


总之,若我们还像以前那样随意地对待感情,是不能好好分手的。


就这样,我们这个学助小组又有声有色地办了下去。有时候我和郑晓燕坐在一起,桌上摆着一份课后作业。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我喂给她一块巧克力,她喂给我一块巧克力。


我问她:“怎么样,有罪恶感了吗你?”


她说:“别的不知道,甜倒是挺甜的。”


我若有所思,在素材本上写:早恋是很甜蜜的一件事。


但是偶尔也有例外,我突发奇想,摸了一把她的脸,她迅速地在我手上捏了一把。


我说:“疼。”


她说:“疼死你。”


于是我惊奇地发现我的素材本上又出现了这么一句话:早恋是很疼的。


经过深思熟虑,我第二份分手协议是这样的:


我和郑晓燕的早恋,问题出在两个人身上。我们没有耐得住寂寞,一昧地贪图恋爱的甜蜜。我们在无知的年纪爱上对方,殊不知,没有物质基础的爱情,就像一盘散沙,不用风吹,走两步就散了。这最终只会招来我们的痛苦,长痛不如短痛。鉴于此,我们决定早聚早散。2010年3月,叶小白惭作。


写好以后,我拿给郑晓燕看。郑晓燕说:“我觉得还行。”


郑晓燕说:“这次能通过吗?”


我说:“应该行。”


班主任说:“不行。”


我站在办公室里,班主任坐在椅子上,他说:“当然,进步是有的,和上次相比,你认清了早恋的本质,虽然那个比方看着有点眼熟。但是你发现没有,你两次描写都不够具体,仅仅反省并不够,你得让自己有所依据地反省。”


我从办公室出来,郑晓燕在走廊上等着我。她满怀期待地问我:“我们可以分手了吗?”


我蛋都要碎了,我说:“还要改,再等等吧。”


5

令我、我的班主任、郑晓燕都没有想到的是,我的分手协议还没有写好,下节班会课就被学校改成了年段大会。


周五的时候,班主任找到我,询问我的进度。他说:“亲爱的叶小白同学,你早恋的事,段长已经知道了,他看过了你之前写的内容,觉得你是一个很好的典型。既教育了同学们不要早恋,又表达了学校在处理上的人性化。因此我们决定,让你在下周的段会上念那份分手协议。”


周日的清晨,我出现在郑晓燕住的小区里。


郑晓燕住的小区附近种了一些香樟树,建筑像是前苏联时期遗留下来的,又灰又厚重。郑晓燕住在三楼,我在楼下喊了两声,她推开窗,让我别喊了,自己上来吧。


到了屋子里我才发现,郑晓燕家有一种煤炉特有的味道,和郑晓燕身上的味道完全不一样。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一对年轻的夫妇。


我说:“那是你爸妈吧,不在家?”


郑晓燕说:“我和我奶奶一起住。”


我说:“你奶奶呢?”


郑晓燕说:“出去了,你最好在她回来之前走。”


我说:“那她老人家几点回来?”


郑晓燕看了看手表说:“你还有一个半小时。”


我说:“你爸妈在外地工作么?”


郑晓燕让我赶紧进房间去。她说:“你不要问这么多。”


郑晓燕的桌上铺着一张草稿纸,她坐上椅子,抓着笔,窸窸窣窣地起了个头: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感谢大家能在百忙之中,聆听我和郑晓燕同学的分手协议书。我很感谢学校,能让我有机会,以这样和平的方式,结束我在这个叛逆年纪所犯下的错误。


我站在一边看着,摸着下巴说:“写得是很正式了,可这不像我会说的话吧。”


郑晓燕白了我一眼,说:“我就想到这么多,剩下的你想。”


我说:“我总结了一下老师的意思,要认清早恋的本质,要深刻反省自己的错误,还要有具体的事例。”


郑晓燕说:“关键我们没有呀。”


必须承认,郑晓燕说了一句大实话,相恋这么久以来,不要说亲嘴了,我们连手都没有牵过。但这不妨碍我瞎编。我说:“你就写,在某年某月,我牵了你的手,我抱了你,我亲了你。对了,还得往坏了写。”


郑晓燕在协议上写:


2009年11月,秋天,落叶铺满了学校的小道,我和郑晓燕同学走在小道上,我们刚刚讨论完物理学史上的黑云,以及相对论的左边是否应该开根号等问题,郑晓燕的脸色泛红,我也感觉自己好热。我突然色胆横生,就握住了郑晓燕的手,哦我的上帝,我感觉······


郑晓燕愣了愣,抬头问我:“牵手是什么感觉?”


我说:“我也没牵过呀。”


郑晓燕顺势把手伸给了我,我十指相扣地握了握。郑晓燕说:“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软软的,温温的,像刚从怀里拿出来的手帕。”


郑晓燕好奇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说:“我自己摸怎么都没感觉呢。”


我说:“赶紧写吧姐姐,别让你奶奶回来看见当成供认状了,那才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郑晓燕接着写:


······她的手十分温软,就像刚从怀里拿出来的手帕。我问郑晓燕会不会介意,郑晓燕说,没事,像这种违反校规第二十条不允许男女同学牵手的事,我从来都不怕。我说,对!我们不光要违反第二十条,我们还要违反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于是我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了郑晓燕,然后亲了亲郑晓燕,还摸了摸郑晓燕的耳垂,她的身上······


郑晓燕挠了挠脑袋,手里的笔停顿了一下,这次不等郑晓燕说话,我上去抱住了郑晓燕。


郑晓燕明显浑身一颤,她轻轻地推了我一下,没有推开,就转过头看着我。我也看着她,然后她闭上眼睛,我以为她要我亲她,可是她声音很低地说:“你不要亲我好不好。”


我悻悻地松手,说:“你身上有股水果橡皮擦的味道,不难闻,挺香的。就是穿得有点多,抱了没什么感觉。”说着我摸了一下她的耳垂。


郑晓燕有一丝慌乱,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把脸颊旁的几丝发鬓别到脑后。说实话,我挺气馁的。我仰躺在她的床上,看着房间的天花板。郑晓燕一边写着字,一边对我说:“叶小白,我不讨厌你。”


我说:“我知道”


她说:“不让你亲,也不是因为不喜欢你。”


我说:“哦。”


她说:“以后我会告诉你。”


我突然有些忧伤,但我说不出理由。如果仅仅是被拒绝,还不足以至此,现在想来,也许是她心底紧锁的门让我沮丧。我知道,对于她那些只有以后才能告诉我的事,现在的我只不过是一个动手动脚的小挫逼。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我感觉自己快要睡着。后来,她问我:“明天那么多人,你会不会害怕。”


我说:“可能吧,万一紧张到话都说不出来,就太挫逼了。”


她说:“你可以把台下的人想象成南瓜。”


我说:“面对着那么多南瓜,也够呛。”


她说:“那就只看我。”


我说:“好的南瓜。”


她家的钟滴滴答答地走,我也不清楚自己睡着没有,最后是郑晓燕推了推我,说她奶奶快回来了。我迅速地下了床,拿上纸笔离开她家。


走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她家窗户,她对我挥手,张了张嘴,口型是西瓜。


6

不知是不是错觉,开段会那天,似乎半个学校的人都来了。


一系列领导发言完后,我被请到了台上,我寻找了一下郑晓燕,她坐在角落里,眼睛穿过人群望着我。


我翻开准备好的稿子,大声念道: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


感谢大家能在百忙之中,聆听我和郑晓燕同学的分手协议书。


我很感谢学校,能让我有机会,以这样和平的方式,结束我在这个叛逆年纪所犯下的错误。


2009年11月,我和郑晓燕在空荡的教室里,我问郑晓燕借半块橡皮,她说,我送你一块吧。一起走出教室后,我们在操场附近的小道上散步。当时是秋天,落叶和晚霞一起落下来,走在我身边的郑晓燕像是扑了一身金粉,煞是可爱。我色胆横生,就对她说,我决定违反校规第二十条不允许男女学生牵手的规定。然后我牵了她的手,她用力地抗拒,这激怒了我,于是我决定,继续违反校规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以及第二十三条。


我抱了、亲了郑晓燕,也摸了郑晓燕的耳垂。正当我疑惑第二十四条规定了什么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学校是绝对不允许早恋的。于是我说,嘿,这位同学,你还没成年吧?郑晓燕梨花带雨地说,我没有啊。我说,那么,我就要强迫你和我谈恋爱。


就这样,我和郑晓燕早恋了。


事后,经过班主任的制止和教育,我明白了自己所犯下的错误。我为了排解自己的寂寞,强迫郑晓燕同学接受我,却忽略了自己和郑晓燕还是学生一事。我这样的感情,既不成熟,也不合校规。鉴于此,我决定与郑晓燕同学正式分手。


2010年4月,叶小白惭作。


我抬起头,扫了一眼郑晓燕,她正吃惊地望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我快乐地想:“没想到吧郑晓燕,就这么被我摆了一道。”


7

段会那天,我的发言激怒了两个人。


一个是郑晓燕,一个是校长。


这次居然不是班主任,我和班主任都颇感到意外。


班主任向我传达了校长的意思——下周一升旗仪式,届时全校师生齐聚一堂,聆听叶小白同学的分手协议。


卧了个槽。


据班主任说,我的稿子虽然言过其实了一点,但态度诚恳,总的来说,其实是合格的。不幸的是那天段会校长也在,他没有了解前因后果,只单独听了我强迫郑晓燕早恋的那一段。他勃然大怒,认定我是清流一中建校以来最大的败类。


幸运的是,经过段长的解释,校长不再愤怒。但他很快意识到,我是一个很好的典型。


郑晓燕来找我。她质问我,最后为什么改掉了分手协议。


我说:“你那份我弄丢了,上台前我临时写的。”


她说:“叶小白,你不要说谎话。”


我说:“好吧,其实是落在我家里了。”


她说:“不说算了,贱人。”


她转身就要走,我拉住了她的辫子。她回过头,捂着脑袋,狠狠地看着我。


我说:“我后来重新读了一遍,觉得不好,就改了。你是女生,和我们男生不一样。我们是耍流氓都觉得光荣,你就算了。”


我说:“就这样吧。分手协议已经定下来了,下周一我还要在全校面前念一次。”


我说:“这次可是真分手了。”


郑晓燕没有说话,她瞪了我一眼,转过头大步地走了。


8

我最终没有到台上去演讲那份分手协议。


在那个周一,当校长让我上台的时候,郑晓燕带着她新写的一份分手协议走上了演讲台。听完了她讲的内容后,校长没有再让我上台,班主任也不再提起此事。


然后那一年的春天就结束了。郑晓燕跟着她离异的母亲,去到市里念书。她离开了清流一中,离开了她的奶奶,也离开了她的挫逼小男朋友。我最后一次在校园里见到她,她的头发没有扎起,垂下来披在肩上,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我说:“就要离开我这个挫逼,你应该感到开心。”


郑晓燕没有和我打嘴炮,她直截了当地说,一直以来,她都不讨厌我,只是有时候我故意做出让人讨厌的举动。她不知道,这究竟是我天性使然,还是我的自我保护。她有时很反感我的自作聪明,比如自喻挫逼,以为这样就能不那么愚蠢;比如我自作主张,大包大揽,以为这样很酷。可有时她又会觉得这样自以为是的我很可爱,像一只龇牙咧嘴的小土狗。只是以后,如果我一定要自暴自弃地形容自己是个挫逼,倒不如把自己比作田园犬。


最后,她对我说:“我要谢谢你,可你也要感谢我,所以我们各不相欠,就此两结。”


她没有说再见。她说:“byebye,我的英语课代表。”


这之后,郑晓燕就走了。


郑晓燕并没有说错,我确实要感谢她。回到那一天的升旗仪式,红旗招展,白云流动,我站在人群之中,像是一条遭人驱赶、惊慌失措的乡村田园犬。


她突然走到台前,大声朗诵了她与我的分手协议:


我喜欢叶小白,叶小白喜欢我,所以我们谈了恋爱。我们做过的事是因为喜欢,没有做过的事是因为我们只是喜欢。现在我要和叶小白协议分手,是因为我们太年轻,还来不及爱。而我们的错误,仅仅是这样而已。


-END-

作者|叶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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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朋友打我,要不要原谅他?



 

不要。

  


1

隔壁又传来了哐哐当当的声音,夹杂着女人的哭泣和尖叫,以及男人的怒吼,周全在屋子里听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忍住,过去敲了隔壁的门。

 

屋子里的动静消停了一下,男主人陈建明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谁啊!”

 

周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我是刚搬来的,哥们儿,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别动手啊。”

 

“别他妈多管闲事!”陈建明的声音夹杂着怒气,随即屋里传来清脆的巴掌声:“刚搬来的就勾搭上了,你咋那么能耐呢?我让你能耐!我让你能耐······”

 

女人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一边哭一边低声解释着什么,周全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道:“别打了!再打我要报警了!”

 

屋里静默了一会儿,随即门猛然打开,陈建明一脸凶狠地看着周全:“你报啊,你报,谁不报警谁是孙子!我最烦你们这种多管闲事的人,我打自己老婆,关你什么事?咋的,看我老婆漂亮你心疼了?”

 

“我没那个意思······”周全想要解释时,看见女主人许慧也走到了门口,双眼通红,脸上带着明显的淤青,她打断周全道:“你谁啊?我们家的事儿轮的着你管?神经病吧你。”

 

周全愣在原地,随即脸涨得通红,他想到了某些癖好,陈建明搂着许慧冲着周全冷笑了一声:“傻逼。”

 

在门关上之前,周全慌里慌张地说了句“抱歉”,然后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隔壁再一次传来了压抑的呻吟,周全带上了耳机,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前几天刚搬过来时,许慧送过来的一碗面条,跟他小时候吃过的味道一样。


2

这是一个城中村,是有名的脏乱差地区,与大城市的繁华格格不入,天色逐渐变暗,周全躺在床上,没有开灯,饥饿感一阵一阵袭来,周全看着桌子上的泡面,没有一点要起身的欲望。 

 

手机里放的是一部都市轻喜剧,周全看了两个小时,也没搞明白为什么剧里的人能乐得跟二傻子似的。

 

周全躺在床上,看着周围的一切慢慢蒙上黑夜的鬼魅,隔壁的动静已经平静下来许久了,周全却感到有一团湿棉花一直堵在胸口,那团棉花让他喘不过来气。

 

突兀响起的手机铃声惊醒了周全,周全坐起身来,犹豫了一下接通了电话:“二姑。”

 

“你来北京了?”

 

“嗯。”

 

“在老家待得好好的来这干嘛?你即没学历,也没经验,来这跟你姑夫一样洗盘子啊?”

 

周全停了许久才说道:“不想在老家待着了。”

 

二姑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什么时候来这边吃个饭吧,以后有啥事儿了也可以找你姑。”

 

“我知道了,谢谢二姑。”

 

“啥时候回家看看啊?你爸他······”

 

“我手机没电了。”周全打断了二姑的话,把手机扔在了一旁。

 

明明没有说几句话,天色却猛然黑了下来,周全再次躺在了床上。

 

“明天就去那个中餐馆当服务员吧。”周全暗道。


3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周全正睡得云里雾里,他以为自己在做梦,正准备继续睡的时候,敲门声再次响了起来,许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有人吗?” 

 

周全在床上愣了一会,心想:“她半夜三更找我干什么?”

 

“我知道你在家。”许慧的声音继续传来,“你还没吃晚饭吧?我面条下多了,你要不要吃点?”

 

周全晃了晃脑袋,从床的缝隙里找到了手机,打开一看,才晚上九点,周全应了一声,迅速跳下床打开了门,许慧端着一碗面条站在门口,白色的面条上放着西红柿小青菜,还有一个荷包蛋,热气腾腾的,香味窜进了周全的鼻孔里,周全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两声。

 

许慧笑了笑,把面递到了周全面前:“趁热吃吧。”

 

周全道了声谢,刚想接过去时,许慧的手往后缩了缩,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个,你有没有碗?我倒在你碗里吧,省得以后麻烦。”

 

周全看了看屋里,把桌上还未开封的泡面拆开来,面饼扔在了一旁,让许慧把面倒在了泡面盒里。

 

“看你的样子,应该是第一次来北京吧。”许慧一边倒一边说,“泡面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平日里自己置办些锅碗瓢盆做点饭,怎么也比吃这些东西健康。”

 

周全点了点头,他想的是那碗面估计过一会儿就要坨在一起了,他是真的饿了。

 

“今天下午的事,你不要在意。”许慧面色有点红,与她脸上青紫的痕迹混合在一起,看上去有点诡异,“我丈夫平日疑心有点重,性子也急,但心眼不坏。”

 

周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许慧笑了笑:“行,那你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许慧说完就朝自己家走去,周全看着她不自然的步伐,还是没忍住问道:“他是打你了吧?”

 

许慧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回过头笑道:“不是,我们是闹着玩呢。”

 

隔壁的房门忽然打开了,走出了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那是许慧和陈建明的儿子陈东,陈东略带嫌弃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许慧,许慧便慌忙走进了屋内,男孩站在外面,一脸敌意地看着周全。

 

“这一家子都是神经病。”周全下意识想道。

 

随即他便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然后苦笑了一声。


4

周全住的是一栋老式筒子楼,上面又被房东加盖了一层铁皮泡沫房,一共有六间房子,周全租了一间,许慧一家租了两间,一间用来住,另一间用来放东西,许慧和陈建明两个人是做移动商贩的,平日里卖些鸡蛋灌饼,杂粮煎饼什么的,也卖早餐,所以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很多。 

 

一对老夫妇租了一间,老头儿是做环卫工人的,老太太身体不好,屋子周围常年散发着中药味,还有一个年轻女子也住在这儿,不过周全从未见过她,据老太太说,那姑娘经常十天半个月的不回来,剩下的一间没人住。

 

周全在餐厅里当了服务生,每个月的工资只能勉强够温饱,大城市的人都很礼貌,但周全在这待了半个月,也没交到一个朋友,家乡的哥们儿打趣他:“见够了世面也该回来了吧,还真想在那边出人头地啊?”

 

“什么出人头地?在这边勉强活着罢了。”

 

“那还不回来,起码在这边,还有咱们一群儿哥们儿陪你呢。”

 

“不想回去。”周全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说道,“我不想回去。”

 

哥们儿叹了一口气:“全儿,我也说不出啥大道理,但我知道人活着就是往前走的,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忘了吧。”

 

周全摇了摇头,没有说话,隔壁再次传来了那种动静,这是这个星期的第三次了,周全深吸了一口气,想着拿到工资后就换个地方住。


5

“最近打得更频繁了。”刘老太一边扇着药炉一边啧啧摇头道。 

 

周全拎着垃圾愣在原地,看着刘老太道:“那家人是在打架吗?”

 

刘老太嗤了一声,看着周全仿佛看着一个傻子:“这咣咣当当你以为是在干啥呢?不就是在打老婆吗?”

 

周全闻言想朝许慧家走去,刘老太咳嗽了一声:“犯傻一次还不够?父母打孩子,男人打老婆,那都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你管得着人家的家事儿吗?回头来,人家还要怪你多管闲事呢。”

 

屋子里的痛呼声越发凄厉,周全咬了咬牙,还是继续朝着许慧家走去,正准备敲门时,一双手猛地拉了他一下,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陈东。

 

陈东恶狠狠地看向周全:“识相的,就离她远点!”

 

周全看着面前的陈东,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这次挨打就是因为你。”

 

“因为我?”周全看着面前稚气的脸,气急反笑,“我做什么了?”

 

“因为她上次给你面吃!”

 

周全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缓缓地问道:“是你告诉你爸的?”

 

陈东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明知道我······我和你妈什么事都没有。”周全反应了一会后才找到了一个最好的解释,“许慧是你后妈?”

 

“我倒宁愿她是我后妈。”陈东说完再次瞪了周全一眼,随即噔噔蹬地跑下了楼梯。

 

周全站在原地,手中的垃圾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唉······”刘老太此时叹了一口气,用扇子慢悠悠地扇着药炉:“打就打吧,等老了,就打不动了。”

 

“就不能管管吗?这样下去早晚会出事的。”周全满脸担忧地看着许慧家的大门。

 

“管?怎么管?”刘老太摇摇头。“这个女人都挨了几年打了,不差多一顿,忍一忍就过去了,说不定什么时候男人就不打了。因为女人的丈夫是她上辈子养的马,上辈子经常被女人打,如今是回来讨债的,债清了就能好好过日子了······

 

“我这身子,就是我家那口子在我坐月子时踹了我一脚,才留下的病根。挨了几十年的打,现在债才还清,这两年就打得少了······”

 

刘老太说着咳嗽了几声,老头儿从屋里走出来,冲着老太太吼道:“你这死老太婆,在这嚼什么舌根,死了要下拔舌地狱!”

 

刘老太低下头,用扇子缓缓地扇着药炉,草药的气味与手中的垃圾气味混合在一起,熏得周全有些头昏脑涨,他慌忙跑下了楼。


6

周全拿着游戏机在楼下等着,陈东就这样被引诱到了他的身边,他猜得没错,这个年纪的孩子,没有哪个会对游戏机有抵抗力。 

 

“你今年多大了?”周全漫不经心地问道。

 

“十一。”陈东一边打游戏,一边快速回答道。

 

“你为什么讨厌你妈?”

 

陈东抬起头,瞥了一眼周全:“关你屁事儿。”

 

“我把游戏机送给你,你告诉我。”周全接着道,“你是怎么想的?”

 

“谁要你的破游戏机!”陈东把游戏机塞回到周全的手里,“她挨打那是因为她该打,谁犯错了都要被打。”

 

“她犯了很严重的错吗?”

 

“真是狗拿耗子。”陈东从鼻孔里出了一口气,翻了个白眼就要走。

 

“等等。”周全把手中的游戏机再次递给了陈东,“这个给你。”

 

陈东接过游戏机,看了一眼周全说道:“你要是不想看她被打,就趁早搬走!”

 

周全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觉得这句话有歧义,但他也不想深究陈东想要表达的是那种意思,因为他确实打算搬走了。

 

这个地方让他的逃离显得毫无意义。


7

周全刚住了一个月就要搬走,这让房东有点不爽,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看完屋子确认无损后,房东顺道砸了砸许慧家的门:“妈的你们两口子就不能消停点儿?下次再这样老子就把你们赶出去。” 

 

“不关他们的事。”周全连忙解释道,“这儿离我工作的地方太远了,才想着搬走的。”

 

房东没有说话,只是哼了一声就走了。

 

周全把东西都收拾好后,屋子的门被敲了两下,周全心里一动,打开门果然看见许慧端着一碗鸡蛋面站在门口。

 

“不必了,我没有泡面盒子了。”周全笑了笑,没有接许慧手中的那碗面。

 

许慧站在门口,眼眶有些微红,嘴角的青紫又变换了位置。她怯懦地说道:“不好意思啊······”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周全接着道,“为什么还要忍着?”

 

“不忍着能怎么办呢,日子还是得过下去。”

 

“过度容忍不是婚姻的救命稻草,是慢性自杀。”他严肃地说。

 

许慧尴尬地笑了笑:“一大把年纪了,总不能离婚吧?”

 

周全张了张嘴,原本想说的被许慧这一句话给堵住了。

 

许慧说完端着那碗面回去了,周全莫名地长叹了一口气,但胸腔中的郁闷却没随着发泄出来。

 

刘老太没在外面熬药,但药的残渣在外面,仍然散发着浓烈的气息,一个打扮得十分时髦的年轻女人捂着鼻子走了上来,看见愣在门口的周全笑了笑:“哟!刚搬来的?”

 

周全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女人扬了扬手中的啤酒和小菜,笑道:“我叫刘初雪,就住里边。正愁没人一起喝酒呢,要不要来点儿?”

 

周全有点犹豫,刘初雪见状立马挽住了他的胳膊,带着他朝着最里面的一间屋子走去:“就请你喝个酒,又不会吃了你,还是不是男人了?”

 

周全被刘初雪身上的香水味儿熏得晕晕乎乎,跟着她走进了屋里。


8

“刚搬来就要搬走啊。”刘初雪有点遗憾,“我还想着,这个鬼地方终于住进来了个年轻人,以后我回来时也有个说话的了呢。” 

 

周全笑了笑,小心翼翼地夹了口猪肚儿放在嘴里咀嚼。

 

“是因为你隔壁那两口子吧。”刘初雪在嘴里灌了口酒,“也是,天天打仗,墙又不隔音,没几个人能受得了吧。”

 

周全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你咋都不说话?你是哑巴吗?”

 

“不是,我······我不知道说啥好。”

 

刘初雪笑了笑,把脸凑到周全跟前,大眼睛盯着周全问道:“我漂亮吗?”

 

周全脖子后仰,微微点了点头,刘初雪噗嗤一笑,递给了他一罐酒:“想说啥就说啥,咱们现在就是哥们儿。”

 

许慧的尖叫声透过两间屋子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周全灌了一大口酒,问道:“你知道那家人为什么要打架吗?还有,他家的儿子为什么会恨他妈?”

 

刘初雪愣了愣,有些揶揄地看向周全:“这你是问对人了,我跟那两口子差不多时候租的房子,虽然不经常住在这儿,但事情却都听明白了。”

 

“那女人出过一次轨,还是在怀孕前出的轨,这样一来,那孩子姓啥可不就不清楚了吗?至于那孩子,就是个白眼狼,估计是恨他妈让他不知道自己的亲爹是谁,让他变成了个杂种。”

 

“就因为这,天天打?”

 

“就因为这?这都多大的绿帽子了。”刘初雪看着周全笑道,“你不介意戴绿帽子?”

 

“就算女的有错,也不能打人啊。”周全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再说了,想知道孩子是谁的,做个亲子鉴定不就行了。”

 

“你说得倒轻巧,做了是男人的还好,要不是怎么办?这婚是离还是不离?离婚了怎么活?俩人都不年轻了,也没什么文化,离婚的成本太高。”刘初雪一边喝酒一边摇头,一会儿的功夫,已经喝完了三瓶啤酒了。

 

“······那就这样熬着吗?能熬得下去吗?”周全眼眶有点红。

 

“想熬就熬得下去,不想熬就熬不下去。”刘初雪笑笑道,“这还不是看她自己的选择吗?狠不下心离婚,能熬得就跟隔壁刘阿婆一样,忍到丈夫打不动自己,不能熬得就去自杀,喝药,这太常见了。”

 

刘初雪看向周全:“这事儿真的太常见了。”


9

周全哽咽了一下,闷头把手里的酒喝了个精光:“我妈就是熬不下去才喝药死的,十年前的事儿了。 

 

“那天早晨我起床,看见门没关,我走出门,发现我妈趴在门前,脸整个都是紫的,我去推她,发现她整个人都硬邦邦的了,就跟石头一样。”

 

刘初雪闻言慢慢坐到周全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全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当时我一声也没哭,看着一群大人慌里慌张地走来走去,把我妈抬起来,我看见她的手上有青紫的痕迹,那痕迹跟我爸皮鞋底上的花纹一样。

 

“后来,我爸还穿着那双皮鞋给我妈办丧事,呱嗒呱嗒的。

 

“我妈跟我说过,她忍了半辈子,不想再忍下去了。

 

“可他们说,男人打老婆是正常的事,是我妈太小性子。

 

“我觉得他们说得不对,他们没文化,他们不懂得什么是尊重生命,尊重人权。”周全哽咽道,“所以我来到了这儿,这里是大城市,这里文明开化,这里尊崇男女平等,但我似乎错了。”

 

“你确实错了。”刘初雪再次递给了他一瓶啤酒,“这里,这栋楼,这个城中村,不是大城市。”

 

刘初雪挽起袖子,露出了胳膊上青紫的掐痕:“看,这是昨天才被男人打的。”

 

周全还未开口,刘初雪就接着道:“不过我不会再让他打我了,我跟他要了二十万,分手了。

 

“家暴这种事,只有0次,和无数次。

 

“女人不能摇尾乞怜,指望男人良心发现停止家暴,这就是把自己的命交给别人,能有什么好日子过?我就跟她们不一样,我才不会傻傻地挨打,他们打我,我就离开他们,还要让他们给我钱。”

 

周全看向刘初雪美丽的面孔,欲言又止。

 

“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我就是做小三儿,傍大款的。”刘初雪无所谓道,“但我觉得我比那些人强多了,我不用把一生捆绑在一个男人身上,没人能打我欺负我,谁敢打我我就离开他,反正世上有钱人太多了,等我把钱赚够了,我就回老家,我也不结婚,我就自己活。”

 

“小三儿怎么了?我他妈比那些女人活得强多了!”刘初雪闭着眼睛吼叫,挥舞着手中的空酒瓶,叫着叫着却仿佛突然失去了力气。

 

“我好想当一个普通人,怎么就这么难呢?”

 

刘初雪彻底喝醉了,躺在床上喃喃自语。周全默默地给她盖上被子,然后走出了房间。


10

发小儿打来电话,告诉周全,周全的父亲进了医院,没人管挺可怜的,问周全要不要回去一趟。 

 

周全挂了电话,站在公交车上看飞速掠去的城市夜景,一对夫妻走了上来,丈夫小心翼翼地护着怀孕的妻子,妻子皱着眉头,嫌弃丈夫道:“离我远点,你身上臭的。”

 

丈夫一脸顺从地远离了点妻子,但手还是尽可能护在妻子周围,没心没肺地笑着。

 

周全纷乱的心忽然平静了下来,此时一块巨大的荧幕忽然映入周全眼帘,上面是一片家庭和睦的景象,广告片里的男人一脸宠溺地握着女人的手,下面配着一行显眼的文字:

 

“我的生活,因你而完美。”


-END-

作者|支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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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级程序005|你的私生活,每天都在别人眼前直播



 

超级追踪程序

每一秒,都有三十七双眼睛盯着我!


哒哒哒,哒,哒哒。

 

清脆的键盘声从阴暗的地下室传出,虽然速度不算快,但节奏分明,毫不犹豫。

 

瘦小的男孩赤脚踩在凳子上,努力够到键盘,用满是伤痕的双手有条不紊地敲入代码,指关节的伤口刚刚结痂,稍一用力,就会重新裂开。

 

男孩毫不在意,把手指塞进嘴里,用自己的唾液抚慰被粗鲁对待的伤口。一时间,口腔中尽是腥甜的气息。

 

“天天玩电脑不累嘛?”

 

身后传来女孩的声音,音色饱满悦耳,但男孩依旧没有回头。

 

“喏。”女孩子的个头要比他高出不少,穿着红色的连衣裙,却盖不住腿上新旧叠加的伤痕。她端着一杯热可可,轻轻放在男孩的手边。

 

一丝不属于这里的香甜萦绕在鼻尖,但男孩依旧专心致志地盯着眼前的屏幕。

 

“你知道吗?甜食总让人感到心情愉悦。”女孩拨了一下耳畔的黑发,精致的侧脸仿佛被造物主精雕细琢,虽年纪不大,却是个实实在在的美人胚子。

 

看到男孩依旧充耳不闻,女孩无奈地笑笑:“你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甜食可以迅速补充能量,弥补消耗。”

 

男孩的双手忽然顿住,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一把端起热可可,以最短的时间喝了下去。

 

“咯咯······”女孩满意轻笑,“喝了我的东西,以后要叫姐姐哦。”

 

根本不给男孩回绝的机会,等他反应过来,屋子里便只留下了令人回味的甜腻。


1

第三培植中心,正在处理生物玻片的晓博士被浑身湿透的盖爷打断。 

 

盖爷抿了把脸上的雨水,颤抖着手,将手机递给晓博士。

 

然而,晓博士却是面无表情,瞥了一眼便决然按下删除键,将盖爷拷贝来的留在潇潇电脑屏幕上的代码照片一键清空:“你还是不要掺和到这件事······”

 

盖爷看着空空荡荡的手机相册,却是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看来,你早就查清楚了?”

 

晓博士不得已放下手中的镊子,然后顺手取下鼻梁上的防护镜看向盖爷:“我答应了院长,不再插手这件事。”

 

“就算他和那个涉黑组织有关?”盖爷自顾自低头摸出烟,可因雨水而受潮的烟丝并不那么容易点燃。

 

晓博士挑眉:“······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盖爷好不容易将烟引燃,深吸一口,酝酿了好半天才缓缓吐出来:“那时候······我们被救之后,你和石习生,一起做了个手术吧?后来去给胡烁扫墓的时候,石习生也是因为伤口感染而没有和我们一同前往。”

 

晓博士叹了口气,取下手上的橡胶手套站起身,走到对面试验台前,盯着培植箱中一对儿形似蜗牛的生物,它们正趴在沉木上休息,一赤一青,相偎相依。

 

“没错,就是这个,”晓博士将手覆盖在防化玻璃上,头顶的天窗被雨水毫不留情地击打着,“虽然两个人同时吞下它可实现共感,但是,想要取出来代价可不小。我腹部的伤口,到现在,只要遇到这样的下雨天,还是会隐隐作痛。”

 

盖爷被烟熏了眼,挥挥手道:“如果是尧尧这么做,我还能理解。但石习生明明和富新大厦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他做出这样的牺牲,不能不叫人怀疑。毕竟,任谁也不想莫名其妙在肚子上划一道口子。”

 

“所以我就顺便查了他,”晓博士转身,“但你知道的,这世上最擅长和秘密打交道的人就是石习生,所以我的调查并不顺利。”

 

盖爷没有动作,只是透过眼前的烟雾若有所思:“但你还是查到了。”

 

晓博士没有否认,重新坐回试验台前。

 

“这个‘6174’,到底是什么意思。”盖爷追问。

 

晓博士重新戴好防护镜,透过清晰的镜面,用读不懂的眼神回绝了盖爷的提问。

 

“我只能说,6174······不是一个人。”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



2

石习生将自己陷入柔软的沙发里,呼吸急促,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刘海滴入嘴角,竟尝出了一丝甜腥。 

 

这是石习生最为熟悉的味道。

 

血的味道。

 

“Seven,给他一杯热可可。”

 

院长的突然出现让石习生猛然打了个寒颤。

 

院长了解石习生的习惯,甜食总能让他平静,或者说,这世上恐怕只有过量的糖分才能掩盖他舌尖那根本不存在的幻味。

 

“好的。”智能虚拟管家操控机械臂熟练端来一杯热可可,贴心放在石习生的面前。

 

石习生不领情,起身脱下身上淋湿的帽衫,随意拧了拧,抬手就丢向角落。然而衣服还未落地,就被另一只机械臂接住,径直丢进了洗衣机。

 

院长背着手,一脸笑意:“还好二培有Seven,不然,我无法想象你能把自己‘照顾’成什么样。”

 

“不要再提Seven了!”石习生穿着黑色的打底背心,猛然抬手,狠狠一拳捶在桌面,那稍显瘦弱的手臂上布满了陈年的疤痕。

 

“小石头,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正拿着毛巾朝这边移动的机械臂犹豫着停下。


哪怕Seven是这世上最顶尖的人工智能,可再庞大的数据库也依旧无法理解石习生的情绪波动。

 

院长却没有让步,仍旧不愠不火拿一贯的笑脸看向石习生:“Seven这个名字,不是你给它起的吗?”

 

石习生没有回应,上前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自己湿透的头发。

 

“小子······”二培的门被人推开,盖爷站在门口对上院长笑眯眯的双眼,一时间有些尴尬,“你······你也在。”

 

“这就走了。”院长意味深长地笑笑,侧身从盖爷身边路过,离开了第二培植中心。

 

石习生定了定神,随手拉过沙发上的动漫抱枕,从里面掏出柔软的空调被披在身上,遮住过于暴露的自己,重新坐回到电脑前。

 

“那个······”盖爷清了清嗓子。

 

石习生打开电脑:“我先说清楚,我的事不用你多管,不该问的就别问,这样,我就帮你找潇潇的下落。”

 

“你个小兔崽子!”盖爷攥了攥拳,但想到刚才晓博士的态度,便也知趣,不再多问。

 

石习生将七八个屏幕同时打开,一边迅速启动超级程序主机,一边开口下达指令:“Seven,陈列当前系统研发进度。”

 

“好的。”

 

人工智能的模拟声话音刚落,二培中央便出现了巨大的全息投屏,一条条颜色各异的进度列表逐一呈现在眼前。

 

Seven的声音继续从引擎中传来:“当前超级程序研发四十七项,进度过半的有十三项。涵盖生物改造类别、电子机械辅助类别、虚拟架构类别······”

 

还未等Seven汇报完毕,石习生便径自打断:“搁置所有项目的研发进度。”

 

“什么?”

 

莫说是一旁目瞪口呆的盖爷,就连Seven也迟疑了。

 

“请重复指令,确认搁置?”

 

“确认。”石习生轻描淡写,“开启新程序运行方案。”

 

“新程序类型方向······”

 

石习生迅速思考后回答:“大数据分析、行为习惯分析、DNA数据库、刑事卷宗、天网监控、痕迹检测······以及,犯罪心理研究。”

 

Seven作为向来讲究效率的石习生的杰出之作,在他提出这些设定方向的时候,便已经同时开始了资料对接和庞大的数据运算。

 

“预计完成时间,48小时。”

 

石习生瞥了眼右下角的时间,皱了皱眉:“搁置项目清空吧。全力研发新程序,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

 

盖爷虽搞不懂石习生究竟在做什么,但最后一句话却是听得明明白白,于是上前开口:“喂,小子,你那些程序不都是早就安排好的?全部清空······那之前的努力不就打水漂了?”

 

“无所谓。”石习生头也没抬,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那些东西都在这里存着。”

 

“项目已清空。请问新程序如何命名?”Seven完成指令后再度开口。

 

已经开始编写内核代码的石习生沉吟片刻,端起早已凉透的热可可抿了一口。

 

“超级······追踪程序。”


3

地下二培的中心处理器散发着热气,石习生已经保持同一个姿势将近24小时。高强度的编码工作让他的神经一直处于亢奋状态,只有桌子上逐渐摞起来的空杯和一地的糖纸在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啪嗒。

 

一声代表结束的回车声,终于割裂了压抑的空气。

 

歪在沙发上睡去的盖爷猛地一下坐直身子:“几······几点了?搞定了吗?”

 

石习生起身用冰水洗了把脸,朝盖爷比了个ok的手势。

 

盖爷点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随后直接褪去自己的上衣。虽然已经有些上了年纪,但身上肌肉的线条却依旧清晰可见。

 

石习生见状皱眉:“你脱衣服干嘛?”

 

“你这里高科技不都是这么玩的?”盖爷疑惑顿了顿,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不是要在体内植入什么鬼东西才能用吗?”

 

“用不着,没你想象的那么复杂。”石习生不满摇摇头,“而且我也没说过,要给你用这个程序。”

 

“不是要找潇潇吗?老韩现在在警局,不给我用给谁用?”盖爷颇为震惊。

 

“我。”石习生面无表情穿上防护服,推门走入超级程序的中心舱。

 

盖爷有些惊讶,追上去隔着厚重的玻璃门问道:“你小子······该不是因为这个追踪程序是赶工赶点完成的,你怕会有风险,所以才亲自测试的?”

 

谁知石习生却直接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之前是刑警,但越是这样,反倒更容易陷入惯性思维。在这世上,我只相信数据,而超级追踪程序正是以大数据为依据,这方面,我更擅长。”

 

石习生说着,便干脆利落地躺入了中心舱。

 

“Seven,交给你了。”

 

说着,他闭上了双眼。


4

盖爷站在电梯口,谨慎地四处张望。 

 

“走了。”石习生一边穿衣服,一边将耳机戴好。

 

“等下······”盖爷一把拉住石习生,“我们擅自寻找潇潇,这件事没和院长提起过,所以我想,还是小心些,毕竟惊人院到处都是摄像头。”

 

“你以为这些摄像头是谁在操控?”石习生烦躁推开盖爷的手,抬眼盯住电梯口的摄像头。

 

嘀嘀——

 

一声轻微的蜂鸣,摄像头的红点便迅速熄灭。

 

盖爷这才发现,石习生的瞳孔颜色已经发生变化,原本琥珀色的眼眸现在被替换成了猩红的虹膜,只一眼,就能轻松操控远处的摄像头。

 

“去哪儿?”盖爷发动地下室那台老旧的面包车,开口问道。

 

“潇潇失踪的地方,”石习生戴好口罩,“她的家。”

 

一路无言,抵达目的地才发现,那里已经被拉起了警戒线。盖爷上前交涉,石习生远远站着,躲藏在车子的阴影里。

 

“走了。”不一会儿,盖爷便得意冲他摆摆手,似乎在报之前的一箭之仇。

 

石习生闻声将帽衫的帽子盖在头上,低头迅速走进楼梯间。

 

“盖前辈,规矩您都知道,我就在外面等您了。”给他们开门的警员是个年轻的小姑娘,她悄悄瞥了眼石习生,耳根红得有些明显。

 

“你这模样······还真是招小姑娘喜欢。”盖爷关上门,似笑非笑地说道。

 

石习生没有理会,而是直接走进潇潇的房间。屋子不算大,南向的窗户正好有阳光照进来,透过粉色的窗帘,让整个房间都变成了少女的颜色。


靠墙的书桌上摆放着几本发声练习的书籍,可能因为经常翻动,硬装的外壳已经有些松散。

 

旁边的电脑处在待机模式,打开,上面显示着熟悉的代码。

 

“我打听了,”盖爷捏着一根烟搓来搓去,“这代码是卡什么长数的验算。”

 

“卡布列克常数。”石习生迅速用双眼扫视书桌,只见墙面上贴满了纸条。



“这丫头真的很坚强,最起码,她总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去治好结巴这个毛病。”盖爷的目光也被这样的便利贴吸引,石习生发现,这样自我鼓励的便利签遍布全屋。

 

之前作为刑警的盖爷经验丰富,几乎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可随着他愈发仔细的搜寻,眉头也皱得愈发深邃。

 

“没有什么有效线索,只有梳妆台的梳子上面有几根头发,还有床铺上面的一些发丝,鉴定科之前就已经拿去做DNA检测了,但那很可能都是潇潇留下的。”盖爷有些失望。

 

盖爷觉得事情有些棘手,最起码,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绑架案。


现场太过干净,甚至连被子也被叠得整整齐齐,就好像潇潇刚起床离开一样。同时,绑匪并没有主动联系家属进行勒索,只是留下了一段表意不明的代码。

 

除非,对方绑架潇潇的目的,其实是······

 

盖爷转身看向蹲在桌子前耐心观察的石习生,后背起了一身冷汗。

 

“你看······”石习生突然开口,吓了盖爷一跳。他指了指墙上的便利贴,看向盖爷。

 

盖爷点头:“嗯,对,潇潇很努力。”

 

“我不是说这个。”石习生摇摇头。

 

“怎么?”

 

“指纹。”石习生说着,凑近了便利贴。只见他的瞳孔猛然收缩,红光闪烁,“根据数据库比对,这是潇潇左手的指纹。”

 

盖爷愣了愣,这样采集比对指纹的方式是他从未接触过的,如此高效,如此儿戏,如此······不可思议。

 

这就是所谓的,超级追踪程序?

 

“但是这里,”石习生转身到电脑键盘前,“小键盘上潇潇的指纹却大多数来自于······右手。”

 

盖爷疑惑:“小键盘在右边,本来不就应该留下右手的指纹吗?”

 

“但潇潇是左撇子,”石习生笃定说道,“你看这个键盘,和我们平时用的有什么不一样?”

 

盖爷凑过去看了白天也没看明白。

 

“反的。”石习生提示道。

 

盖爷这才反应过来:“这······数字键和方向键怎么都在左边?”

 

“没错,这是左撇子专用键盘。”石习生说道,“既然这键盘上的指纹没有被犯人擦掉,那么说明,这段代码一定是潇潇亲自输入的。但奇怪就在这里,这不符合她身为左撇子的行为习惯,就连位于左边的小键盘上也留下了潇潇右手的指纹,所以我有理由怀疑,敲下这段代码的时候,她可能······并没有自己的意识。”

 

盖爷连连点头:“没错!你小子······可以啊。”

 

石习生面无表情闭上眼:“这不是我的分析,而是追踪程序的结果。”


5

盖爷还未来得及感叹,石习生便继续开口,眼眸中红光闪烁,如同燃烧的星燧:“同时,根据犯罪心理学的分析,潇潇当初遭受非议而变得结巴,这些便利贴和当时她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的微表情都充分表明,她的目的,是要通过自身的努力来克服这个障碍······” 

 

“而不是报复!”盖爷认同点头。

 

石习生继续说道:“同时,从潇潇接受超级语言程序到杨亚楠坠楼,这中间只有不到五天的时间。五天的时间来谋划这样完美的谋杀与嫁祸,这对于一个之前对超级语言程序毫不知情的人来说,确实有些难了。”

 

盖爷愣了愣:“除非······她之前就知道超级语言程序可以用来犯罪?”

 

石习生摇头:“不可能,语言程序是我刚刚完成的,而且我说过,其中的变声和同声传译功能是我临时加上去的升级模块,她不可能提前知道。”

 

盖爷陷入苦思。

 

“唯一的可能就是,”石习生压低了声音,盯着屏幕上6174的代码说道,“有人熟知我的技术习惯,而这个人利用了潇潇的事情,胁迫她来完成这一切,只是为了······逼我现身。”

 

盖爷咽了口唾沫:“胁迫应该不可能,毕竟这屋里没有任何胁迫的痕迹。”

 

石习生摇头:“是我表述不准,不应该说是胁迫,而是······诱导。”

 

盖爷这才意识到,石习生根本不是在帮他找潇潇,而是在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情。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是谁带走了潇潇?”盖爷冷下脸,忍住怒火。

 

石习生拉开电脑桌前的椅子坐下,丝毫不顾案发现场的证据保留,径自敲击键盘:“我只是不确定。况且,就算知道对方是谁,没有超级追踪程序,我也根本没办法找到她。”

 

“你小子!”盖爷一把揪起石习生的衣领,“潇潇不是你的实验对象!更不是你和别人博弈的棋子!你们这样做,有考虑过别人的感受吗!?”

 

“呵,”石习生继续手中的键盘,“我有时间考虑别人的感受,倒不如好好考虑考虑,该怎么破解对方留下的线索。”

 

随着石习生按下重启键,电脑屏幕上的代码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句熟悉的英文。



石习生深吸一口气,按下删除。 

 

“什么意思?”盖爷问道。

 

石习生答非所问:“其实你的私生活,每天都在别人眼前直播。现在我要调出这附近所有的监控,模拟潇潇的活动范围和路线痕迹。”说着,便已经闭上了双眼。

 

红光从石习生的眼皮底下散射出来,快速的读取和分析同时进行,石习生面色苍白,青筋凸起,却仍旧没有停歇。

 

盖爷急忙递了瓶矿泉水过去:“小子你没事吧?”

 

石习生没有回答,只是皱紧了眉头自言自语道:“果然,这样高强度的运算对于人类的大脑而言,还是有些吃不消······”

 

“喂!你不要命了?快停下!”盖爷无措伸出手,死死按住石习生的肩膀。

 

可石习生并没有停下如此疯狂的举动,仍旧紧闭双眼,在红光中迅速浏览,直到他再也坚持不住,一个趔趄跪倒在地,才终于停了下来。

 

“找到你了。”石习生呼吸紊乱而急促,跪趴在地,抬手抿了把自己的鼻血。


6

雨后的夕阳并不刺眼,颜色经过洗涤反而更加璀璨。街角的一家甜品店的招牌上挂着巨大的甜甜圈,天色虽还未暗,但霓虹的招牌已经开始闪烁。 

 

“你······饿了?”盖爷转身看了看鼻孔里塞着纸巾的石习生,下意识摸出了自己的钱包。

 

石习生没有理会,而是上前推开玻璃门。

 

屋子里面充斥着香甜的气息,雅致的小店看起来如同甜腻的童话城堡,美好得想让人尝一口。


而店里几乎没有客人,目之所及只有最靠里面的桌子前坐着一个女人,背对着大门,只能看到一头乌黑齐腰的长发,和鲜红色的一字肩连衣裙。

 

阳光透过玻璃打在她身上,熠熠发光。

 

“欢迎光临。”一个小哥拿着菜单走过来,微笑开口。

 

而石习生却没有理会,反倒是谨慎盯着远处的红色背影,毫不犹豫踱步而去。

 

盖爷反应极快,第一时间就已经觉察到了石习生进屋后的紧张,于是敏锐绕到一侧,堵住对方出路,同样朝那女人走去。

 

“小石头,你又和谁打架了?”

 

谁知女人率先回头,放下手中的热可可会心一笑,眼睛弯成恰到好处的角度,笑容比起这里糖分最高的甜品还要绵密。

 

盖爷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

 

女人站起身,自然抬手将石习生鼻孔里塞着的纸巾拔出来,随后又摸出随身的手帕,轻轻将石习生脸上残留的血渍擦干净:“打架的时候要好好保护自己的脸呀,你看,这样是不是好多了?”

 

一直僵在原地的石习生反应过来猛然后退,将脸别向一侧:“我······我没。潇潇,你,你把潇潇藏哪儿了?”

 

盖爷从来不知道,态度恶劣擅长怼人的石习生原来也会结巴。

 

“你是谁?你把潇潇怎么样了?”盖爷上前,将这个漂亮的女人堵在墙角。

 

然而女人并没有理会盖爷,只是低头看了看腕上精致的手表,有些孩子气地撇撇嘴道:“你比我想象中的,要慢不少呢。”

 

“把电话放下,”石习生没有回头对盖爷说道,“你现在报警也没用,你抓不到她的。”

 

盖爷停下手里的小动作,攥紧了拳头。

 

“冯曼,”石习生一字一句说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要叫姐姐。”女人温柔地纠正,“不要着急,只要你满足姐姐的要求,潇潇肯定平安无事。这么可爱的孩子,我也不忍心伤害她的。”

 

石习生深吸一口气:“潇潇是无辜的。”

 

“无辜?”被称作冯曼的女人轻笑,“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人是无辜的。”

 

“你到底想做什么?”石习生尽力控制自己即将失控的情绪。

 

“把东西给我,”女人将面前的热可可推向石习生,“或者,再叫一声姐姐我听听?”

 

石习生愣了愣:“什么东西?”

 

女人摇头,满含笑意地盯着石习生:“这就不乖了喔。咱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对吧?不然,你也不会在潇潇体内的超级程序里设置后门。”

 

“后门?”盖爷顿时一愣,下意识看了眼石习生。

 

“没错,正是因为这个后门,我才能轻易控制住潇潇。”冯曼似乎十分欣赏盖爷的表情,继续添油加醋道。

 

“不可能,”石习生打断,“你不可能破解我的程序。”

 

女人没有理会,而是将面前的提拉米苏推给石习生:“不如先尝一下这家的甜品吧,味道还蛮不错的。小石头不是从小就喜欢吃甜食嘛?”

 

“你在鬼扯什么!?”盖爷被眼前莫名其妙的女人弄得一头雾水,异常烦躁,最终忍无可忍,拍案而起,准备直接动手,将她制服再说。

 

可就在盖爷起身的一瞬间,眼前的甜品店竟然开始融化,滴落的天花板如同消融的冰川,四面的墙壁轰然坍塌,就连脚下的地板也流动起来,如同融化的金色糖浆。

 

盖爷忽然失重,整个人如同跌入深渊,越陷越深。

 

他无法呼吸,只觉得喉间被什么黏腻的东西堵住,他竭力咳嗽,用力喘气,却都无法获取足够的氧分。


盖爷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脖子,企图撕开一道口子,让自己的呼吸能够更加顺畅,可不管怎么挣扎都于事无补。

 

长时间的缺氧让盖爷大脑一片空白,他甚至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住手!Five!”

 

“说了多少次,要叫姐姐哦。”

 

“姐······姐姐。”

 

······ ······

 

“盖世!醒醒!”

 

石习生的叫喊声不停从耳畔传来,盖爷恍惚睁开眼,空气中仿佛猛然划开一条口子,大量新鲜的氧气涌入,盖爷急忙大口呼吸,却感到手臂上有些温热,这才注意到石习生的掌心竟在不住流血。


7

“怎么回事······”盖爷面色苍白坐起身,这才发现他仍旧在甜品店里,方才魔幻的景象都不存在,而那个女人也早已消失不见。 

 

“她是心理大师,你刚刚被催眠了。”石习生看到盖爷醒过来,才终于缓了口气。

 

“那你?”盖爷看着石习生手掌心的伤口。

 

石习生指了指放在甜品旁带血的叉子:“我有防备。”

 

“她是谁?”

 

石习生站起身随意擦了擦手心的血:“虽然我不想承认······但,她说的没错,她是我的姐姐。”

 

盖爷瞠目结舌:“你······你不是孤儿么?”

 

“没有血缘关系。”石习生补充道。

 

“她想管你要什么东西?”

 

石习生沉默片刻,摇摇头。

 

“她人跑了,那潇潇怎么办?”盖爷急忙起身。

 

“我有办法追踪到她。”石习生笃定道,“就像我刚才找到这个地方一样,冯曼的行踪数据不断被超级程序记录下来,更新,比对,然后通过大数据分析,电子地图上会标记处她最可能存在的方位。”

 

说着,石习生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你不要命了!”盖爷一巴掌推开石习生,“这什么鬼程序给你带来的负担太重,你不能再用了!”

 

然而石习生并没有理会,红光闪现,将城市内所有市政摄像头、私用摄像头、行车记录仪等捕捉到疑似冯曼的行动轨迹一一列举,随着数据的增加,其中重复的轨迹越来越少,直到最终,所有的线条重叠成一条,如同巨型的迷宫在石习生双眸间不断移动。

 

“找到了······”石习生在昏倒前,说出了最终的地点。

 

等石习生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昏暗的第二培植中心。

 

盖爷坐在报废的机箱上抽烟,背影有些模糊,甚至那发白的鬓角让人有些熟悉。

 

“我说了多少次······这里,禁止吸烟。”石习生虚弱开口。

 

盖爷没说话,只是缓缓转身,深吸一口,恶劣地吐在石习生脸上。

 

“咳咳。”石习生别过头,厌恶地瞪了对方一眼。

 

“你,是真的不稀罕自己这条命?”盖爷目光深邃,“要不是Seven和徐至魔把这东西从你眼球里取出来,我还真不知道,你所谓的追踪程序就是这么个东西!”

 

说着,盖爷将带着血的纱布丢给石习生。

 

而那里面,则包裹着两枚精巧的电子芯片。

 

“潇潇······找到了吗。”石习生逃避话题。

 

盖爷无奈叹了口气:“找到了,就在你最后算出来的地方,很安全,只是陷入了沉睡。就像你说的,被人催眠了。之前她对杨亚楠做的那些,也是被催眠控制的。”

 

石习生眨了眨模糊的眼:“Seven,给我杯喝的······”

 

“枸杞决明茶,清热明目,很适合现在的你。”机械臂像早已准备好了一样,端出了热气腾腾的茶。

 

“这件事我管定了。”盖爷突然不明意义地开口。

 

“什么?”石习生烦躁坐起身子。

 

“之前你不是说,叫我别多管闲事么?”盖爷站起身掐灭烟屁股走出二培,“这就是我的答复。”


-END-

作者|金子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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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次结婚,亲戚们都被榨干了



我娶她,就是为了钱。


1

酒店收礼处人头攒动,陆续而来的宾客们堵在一处。

 

“今天是新人喜事,我就封个8888的大红包吧,钱太少也拿不出手。”一道高亢的女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一个戴金项链的女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套在手腕间的两个金镯子来回碰撞,哐当作响。随意掸了掸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手指上的黄金戒指在灯光的照射下,晃得旁人眼花。大伙儿识趣地让开一条路,女人畅通无阻地走到收礼处。

 

“李洁上礼8888元。”

 

坐在收礼处的陈光海鼓起腮帮大声唱道。

 

他的声音洪亮,极具爆发力。

 

这在行话里俗称“唱礼”,是旧时习惯,以前的大户人家置办酒席,往来宾客随礼,候在门口的门童要大声唱礼,彰显客人尊荣。

 

陈光海扯起嗓子喊完后,看到站在前面的宾客有的甚至捂住了耳朵,甚是得意。

 

李洁大摇大摆地越过人群,看到站在一旁的张剑,暗暗朝他使了个眼色。张剑悄悄竖起大拇指,李洁的“抛砖”和陈光海的“唱礼”已成功起到作用。他看到大部分人又从钱包里拿出几张百元大钞。

 

“曾耿光1000元。”

 

“杨珉1000元。”

 

······

 

“唱礼”的声音不断,堵在收礼处的人群渐渐涌向了酒席。

 

人群中,一个身穿黑色夹克的男人引起了张剑的注意。

 

那是他们公司出了名的吝啬鬼,胡涛。眼见就要轮到胡涛上礼,为了实现最大利益化,张剑朝人群后排的两个年轻女子眨了眨眼,两人识趣地走上前来,一左一右将胡涛夹在中间。

 

胡涛左边的女人自称是张剑的妹妹,右边的是表姐。

 

妹妹:“小哥哥,我看你挺面善的,你是我哥的好朋友吧。”


胡涛:“我们就是同事。”


表姐:“帅哥,你有女朋友了么?”


胡涛:“还、还没······”


表姐:“天啊,帅哥你长得一表人才,怎么可能没有女朋友!你是在骗姐姐吧!”


妹妹:“就是就是,小哥哥这么可爱,怎么可能没有女朋友嘛。”

 

胡涛耳根发红,身体紧张地绷直。他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200元红钞票,正准备上礼。


表姐:“帅哥,我相信你和阿剑的友情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


妹妹:“是的呢,但我总觉得小哥哥掏钱的姿势最帅了!”

 

表姐和妹妹两人一唱一和,羞的胡涛涨红了脸。在两人的恭维下,胡涛足足凑了1000元。能让铁公鸡胡涛拔毛,的确不能小觑“糖衣”的作用。

 

“阿剑,我们差不多要去敬酒了。”不知不觉,苏小小来到张剑的身边。

 

“再等等,反正我们又不是真结婚,不要拘泥这些形式。”

 

“如果不敬酒,我怕容易露馅儿。”苏小小说完,偷偷地看了张剑一眼。

 

张剑思索片刻,点头答应。苏小小兴奋地挽上张剑的胳膊,结了8次婚,她最喜欢的就是新人向宾客敬酒的环节,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张剑才不得不挽上她的腰,一一向在场的宾客敬酒,接受大家的祝福。

 

在那一瞬间,她似乎真成了他的妻,满堂宾客见证了他们的幸福。


2

“此次一共收到礼金150000元,一桌酒席399元,一共开了30桌,花费11970元,再扣除一些杂项支出2000元,一共盈利136030元。”

 

“2万元给李洁,2万元给陈光海,姐妹花共3万元,小小你拿2万,我拿3万,剩下的钱作为差旅费开支。”

 

张剑将礼金依次推到几人面前后,清了清嗓子继而说道,“好了,现在是总结时间。”张剑在众人脸上巡视一圈。

 

“李大姐,你像得了帕金森似地抖镯子,戏有点过了。我要求的是低调奢华的炫富,你得好好琢磨演技,这样才有机会当主角嘛!

 

“海哥,你嗓门大是大,但是缺少了些感情,你喊得太空洞,你的声音里应该带点傲娇和小情绪。

 

“至于你们这对姐妹花,小妹你应该更嗲一点,我要的是‘怎么可以吃兔兔’的效果,表姐你应该充分发挥御姐诱惑!”

 

“谢谢剑哥指导,我们一定会好好努力的。”四人异口同声地答道,张剑满意地点点头。


张剑当初根据角色需要和团队定位,从群众演员里招募了一些临时演员,通过逐渐删减和不断磨合才有了现在的这支队伍。他和苏小小负责寻找客源举行婚礼,李洁“抛砖”引玉,陈光海“唱礼”放大效果,姐妹花“糖衣”炮轰,实现红包最大化,大肆赚取喜礼钱。


“剑哥,我就拿1万吧,我的那份你收下,你不是常说阿姨和叔叔身体不好么,你多拿些钱给他们寄回去,我家里父母都不在了,用不了那么多钱。”

 

苏小小数了一万块钱出来后,将剩余的钱都给了张剑。

 

“剑哥,小小对你真是好啊!”

 

“对啊,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真正喝到你们的喜酒啊!”

 

“我看你们挺相配的!”

 

在众人的调笑声中,张剑燃起一支烟,看着苏小小害羞的脸,他的思绪随着烟圈飘向远方。

 

他和苏小小相识于三年前的招聘会。那时候大学刚刚毕业的他高不成低不就,成了毕业即失业的代表。再次被招聘单位嫌弃后,张剑颓丧地坐在凳子上,招聘会上的人潮已经渐渐散去,整整一天没有吃过东西的他早已饥肠辘辘。

 

家里最后一包方便面已经吃完,下个月的房租至今还没有着落,胖房东在月前还放出有意要涨房价的消息。

 

好香。

 

张剑循着香味,就看到不远处苏小小坐在地上,津津有味地吃方便面。

 

苏小小抬眼就看到嘴角流着涎水的张剑,“噗呲”一笑。从嘴里喷出的汤汁溅了张剑一身。

 

窗外,密集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

 

大雨滂沱,完全没有要停的迹象。

 

苏小小连连道歉,张剑通过交谈得知,苏小小是他的老乡,高中毕业,正在找工作和房子。

 

张剑灵机一动,便邀请苏小小成为了自己的室友,共同分担房费。


3

“小小,那谢谢你了。”

 

张剑接过苏小小递来的钱,笑嘻嘻地收进了裤兜里。

 

他知道苏小小喜欢他,可爱情不能勉强,他只能继续装傻。

 

“剑哥,要不去碰碰运气?”陈光海用胳膊碰了碰张剑。张剑知道,他这是手痒了,要去麻将桌上转转。

 

“你这家伙,你不是急着给高利贷还钱么,怎么又要去赌?”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陈光海支支吾吾,继续劝道,“走吧,剑哥!”

 

每次喜宴散后,张剑也会去赌场转转碰碰运气,运气好能小赢一笔,运气差最多就是把礼金输完。

 

“走!”

 

“剑哥,你就别去赌了吧。”

 

苏小小小声劝道。

 

“嫂子,你就别担心,我会看着剑哥的,肯定不会让他乱来。”

 

陈光海搭上张剑的肩,催着他往外走。

 

“什么嫂子,小小就是我的妹妹!”苏小小眼神一暗,把挂在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你快去收拾一下,明天就去把工作辞了,买两张去B市的火车票,又得为我们的下一次婚礼做准备了。其他人就先回去吧,我们有任务再联系!”

 

为了保险起见,3年来,张剑和苏小小辗转多个城市,混迹不少行业。每到一处,他们就换掉原有的号码,和过去的同事一刀两断。

 

去赌场的路上,陈光海默不作声,张剑盘算着下一次要找什么样的工作。

 

根据经验总结,服务行业人员流动性强,人际关系难以维持,可收礼金实在有限。国企门槛较高,苏小小的学历达不到;私企以效益为先,加班太多,时间投入太不划算;张剑仔细考虑,决定还是再次选择工厂。

 

一是用工需求量大,二是人口基数多,人口流动性在短时间内相对稳定,既能确保自己和苏小小可以成功入职,又能尽可能多的发展同事关系。

 

同事之间朝夕相处,喜帖一发,碍于情面他们也一定会随份子钱。

 

张剑对自己的决定沾沾自喜,用结婚敛财的灵感还是来自于他的小学同学李明。

 

3年前,失联已久的李明从微信上发来一张喜帖。

 

躺在手机里的朋友突然“诈尸”,要么快结婚了,要么有事相求。

 

张剑被老板炒掉后憋着一肚子气。

 

“要你结婚,要你圈钱!”


张剑点开手机,滑到屏幕上红彤彤的电子喜帖上,愤怒过后,他看着喜帖若有所思。


结婚?送礼!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酝酿,只要结婚就可以收喜钱,这个法子来钱快,不偷不抢又不犯法。

 

张剑为这个生财之道感到兴奋。


4

喜气并没有给张剑带来好运。

 

张剑和陈光海从“大富豪”会所出来时,天色渐亮。

 

牌桌上,张剑一开始大杀四方,赚来的礼金翻了一翻,可越到后面手气越差,不仅输掉了所有喜钱,还被迫赤身裸体拿着身份证和30万元的欠条拍照。

 

张剑瞥了一眼陈光海,就是他一直撺掇自己借高利贷来赌。

 

赌红眼的张剑当时也没多想,现在被冷风一吹,细想之下,他极有可能进入了别人设下的圈套。


债主B哥扬言道,如果张剑不还钱,就会把他的裸照按照手机通讯录一个个发送,一定会让他身败名裂。

 

在张剑的哀求声中,B哥同意他半年后连本带利还50万元。

 

寒风迎面吹来,张剑赶紧将脖子缩进了夹克里。

 

与陈光海道别后,他掏出手机,电话上有多条苏小小打来的未接来电。

 

“嗡嗡嗡”,手机持续震动。

 

张剑接通电话,苏小小焦急的声音立刻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

 

“你昨晚去哪了,担心死我了。”

 

“昨天就是在外面喝喝酒,没想到喝醉······”

 

“我还以为你也不要我了,”还没等张剑说完,苏小小声音里带着哭腔,“剑哥,别抛下我好么?我害怕你也像我爸妈那样不告而别。”

 

“怎么会呢?你买票了么?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准备去下一处开工了 。”


5

半年后,张剑与苏小小在 星河路举办了第9次婚礼。

 

在过往的人群中,一个留着齐肩中长发,带着圆框眼镜的女孩一脸欣羡地看着苏小小,还不断往嘴里塞零食。

 

张剑兴致缺缺地站在酒店门口,他现在迫不及待地想把礼金拿到手。

 

张剑粗略计算了一下,他大概发出1314份喜帖,从公司经理到看管仓库的大爷,只要是公司的活人,他统统都不会放过。

 

保守估计,按照人均500元的红包金额,此次他极有可能收到65万多的喜钱。

 

张剑太需要钱了,前两天他再次接到了B哥的电话,他明明换了号码,可还是被B哥找到了,连他现在的工作地址和人脉关系都被B哥查的一清二楚。

 

“这不是老张家的儿子吗!”一个穿着红色外套的阿姨端详了张剑半天。

 

“阿姨,你是?”

 

“你不认识我了?我是你刘姨啦!”红衣阿姨爽朗地笑出声,“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现在都长这么大了!要不是上星期回H市,你妈把照片拿给我看,走到大街上我可都认不出你。”

 

“你今天结婚?那你妈还让我给你物色女朋友?”

 

“刚认识没多久。”

 

张剑尴尬地笑了笑。

 

张剑不愿和刘姨做过多纠缠,转身走进了酒店。

 

因为来人太多,张剑不得不忙着接待宾客。送走完最后一个宾客后,张剑迫不及待地从陈光海手中接过礼金。“什么!怎么只有1314元!”

 

张剑翻开账簿,“彭涵1元、许明1元、刘光洁1元······”

 

“怎么只给一块钱!”

 

张剑难以置信地将账簿翻来覆去,工厂有1314个人,每个人居然只随礼1元。

 

为了考虑人员用餐,张剑和酒店商量采用流水席形式,错开用餐时间,吃完即走。即便将每桌费用压低到299元,但此次一共开了100多桌,共花费4万多元。

 

这也就是说这次不仅没有赚到礼金,还要蚀本4万多元。

 

“剑哥,无论我们怎么卖力,他们只肯掏一块钱。”

 

陈光海无奈地摊开手。

 

“听说,是你们老板要求1314名员工每人出1块钱,凑成1314,寓意一生一世。”

 

张剑彻底僵在原地,账簿从他的手里滑到地上。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

 

“好啊,我儿子今天结婚我都不知道。”电话一接通,张母劈头盖脸地骂了过来,“要不是你刘姨打电话过来,我还真不知道我今天多了一个儿媳妇。”

 

“妈,你听我说,情况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别跟我说这些,是不是要等孙子都出来了才通知我,马上带着你的媳妇儿回家。”

 

张母气冲冲地挂掉电话。

 

“张哥,是不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张剑垂头丧气,将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苏小小。

 

“张哥,我之前还攒了些钱。我先把酒席钱结了吧,老板刚才还在催呢。”

 

“那我们呢?我们可是非常卖力了!”

 

李洁牢牢地抓住张剑的衣袖。

 

“你们还好意思,这次是亏本买卖,一个子儿都没有!”

 

“嘿,你可别赖账,我们可是专业演员,就算没赚到钱,难道不用付给我们出场费么!”


姐妹花也跟着帮衬李洁。陈光海默默地站在一旁。

 

“哼,以前是看在钱的份上才叫你一声剑哥,敢批评老娘的演技,你懂个屁!不给钱我就将你的丑事都抖出来,看你怎么横!”

 

李洁双手叉腰,摆出一副没拿到钱就不会罢休的架势。

 

“姐,我还有点钱,都给你们。”苏小小好言相劝,转头对张剑说,“等明天辞职后,我们就一起回家。”

 

“苏妹子,我劝你早点离开这个男人,他配不上你。”

 

李洁没好气地看了一眼张剑。

 

“剑哥,对不起。”

 

陈光海欲言又止,张剑挥了挥手让他离去。


6

轰隆的火车声减小,列车马上就要入站。

 

张剑在心里琢磨,要不然顺水推舟,就在H市摆一桌,沾亲带故的人那么多,能收到的礼金恐怕不少。

 

B哥的电话越催越紧,时不时地还将裸照发给他。

 

车停了,张剑将苏小小摇醒。

 

苏小小揉揉眼睛,恋恋不舍地坐回到椅子上,冲着张剑甜甜一笑。刚下车,张剑就看到站在楼下的父母伸长着脖子朝两人走来。

 

“你就是我的儿媳妇吧,人长得挺实在的。”

 

“阿姨,你好。我叫苏小小。”

 

“叫什么阿姨,你们婚宴都办了,你就随张剑叫我妈吧。”

 

张母明显有些不高兴,张剑知道她一定是埋怨自己先斩后奏。

 

苏小小羞涩地看了一眼张剑,轻轻地喊了声“妈”。

 

“别杵在这儿啊,有事回家说去。”

 

张剑拿过苏小小身上的行李,和父亲走在一列说话。张母拉着苏小小的手,将苏小小的情况打听得一清二楚。

 

入夜,张母推开张剑的房门,神色犹豫,欲言又止。

 

“妈,你有什么话就说嘛。”

 

“晚上吃饭前,我去找天桥下的刘瞎子算过,你们俩的八字相冲,尤其是那苏小小是天煞孤星命,克父克母克夫克子啊!”

 

“妈,你就别神神叨叨的,我觉得苏小小挺合适的。”

 

张剑心想,要是没有苏小小,他上哪再去找一个合适的搭档。

 

“儿子,你听妈说,你就不能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啊,我们婚都结了,这次不过是在家里摆道酒。”

 

张母忧心忡忡,直到跨出房门还在叹气。

 

突然,张母转过头来说道:“你下次不用给我们汇那么多钱,我和你爸在家里用不了那么多钱,你自己留着用就够了。”

 

“汇钱?”

 

“对啊,每个月2000元。”

 

张剑默不作声,他欠苏小小太多了。


7

婚宴那天,雪雨如针,寒风刺骨。

 

张剑牵着苏小小的手,挨个向客人们敬酒。

 

苏小小笑靥如花,频频看向张剑。有那么一瞬,张剑觉得这个姑娘长得也挺可爱的。

 

“张老弟,你办喜酒都不叫上我啊!”

 

一群凶神恶煞的男人冲进了喜宴里,张剑认出,为首的高个男人是B哥。

 

张剑松开抱着苏小小的手,战战兢兢地走到B哥面前,低声说道:“哥,欠你的钱我马上就还,你能不能给小弟我一个面子,今天就······”

 

“好啊,老子今天就给你这个面子,给你送份贺礼。”

 

B哥一摆手,他身后的小弟们粗暴地往酒席上的人手里塞进一张纸。

 

“张剑!你这是要气死我啊!”

 

张母惊呼一声便昏了过去,张父铁青着脸连忙扶住老伴。众人里有人偷笑,有人起哄。


“张哥,你还欠他们多少钱?”

 

苏小小的手里也被塞进了一张纸,她手指颤抖,嘴唇哆嗦。

 

“都看看吧,还有好多呢。”

 

B哥抢过小弟手中的纸,扬手一挥,片片白纸如雪花散落。每张纸上都是张剑拿着欠条不堪入目的裸照。

 

张剑腿脚一软跌坐在地上。

 

B哥走到收礼处,点了下收到的礼金:“这点钱就当是我的路费,你们两口子给我好好地筹钱,别再想着跑,老子有的是办法对付你们。说起来,还真得谢谢陈光海,给老子拉了不少生意,哈哈哈!”

 

喜宴当天苏小小就走了,临走前她对张剑说要去找以前的同事们借钱,她把剩下的3万元都给了张剑。

 

2个星期有余,苏小小杳无音信。

 

有了陈光海的前车之鉴,张剑对苏小小也不抱有任何希望。

 

张剑刚走出家门,就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更有调皮的孩童往他家门上贴纸条:

 

“张剑不要脸,光着屁股不还钱,张剑不害臊,光着屁股吃软饭。”

 

自尊心严重受创的张剑失魂落魄地来到青河旁。

 

H市是座山城,一条青河穿城而过。

 

小时候,他总是被大人告诫,不要在青河里游泳,这条河水深难测,不会水的人一旦掉进河里,极有可能连尸体都找不到。

 

青河水流湍急,张剑看着宽广的河面出了神。

 

是不是只有死了,所有的账务都能一笔勾销?

 

苏小小两个星期来,找遍了所有旧同事,只凑够了5万元,她不敢给张剑打电话,害怕听到他的失望。

 

疾驰的列车飞奔在路上,她的心里只盼能更快一点。

 

当苏小小拿着借来的5万元赶到张家时,直接愣在门口写有“奠”字的白灯笼下。

 

屋里,张剑的黑白照片挂在正中央。

 

张母哭的伤心,不断地给火盆里添加纸钱,张父呆坐在椅子上,看上去老了十岁。

 

张母一见到苏小小入门,就凶神恶煞地冲过来。

 

“你这个天煞孤星,都是你克死了我儿子,都是你,害的他跳河自杀,到现在他的尸体都没有找到。”

 

“肯定是你怂恿我儿子去赌博,我儿子三年来每月都给我们汇钱,怎么可能去赌博,都是你害死的!都是你!”

 

“死的人为什么不是你,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张母歇斯底里地抽打苏小小,在张母恶毒的叫骂声中,苏小小一步步艰难地走上前,她身体僵硬,机械地朝照片上的男人拜了拜。

 

三年来,从小缺少关爱的她早已经把张剑当做自己的感情支柱。

 

苏小小心里清楚,张剑不喜欢她。


但至少有他,她在城市里才不会觉得孤单。

 

渐渐,苏小小只觉脸上的泪水和脚下涌来的河水一样冰冷,青河水冷刺骨,她茫然地站在青河中。

 

张剑你在哪呢?


8

H市的一家宾馆里。

 

窗外是冷风冻雨,张剑冲了一个热水澡,舒服地躺在床上,昨天,他偷偷跑到家楼下,远远地看见家里正在办丧事,他知道自己留在岸边的遗书和佯装跳河自杀的现场起到了作用。

 

当夜,张剑睡得很沉,梦里他看见了一身红裙的苏小小。

 

“我找了你很久,没想到你还活着,这真是太好了。”

 

苏小小妆容精致,神色欢喜。

 

张剑想要开口说话,却发现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为你做了10次新娘,你能不能做1次我的新郎?”

 

张剑想要摇头拒绝,可看到苏小小祈求的眼神,他心软了,点头答应。

 

苏小小轻轻吻上张剑,然后害羞地别过脸。

 

张剑猝然从梦中惊醒,茫然地看向窗外,手指不由摸向唇间,突然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


-END-

作者|柠檬要成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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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动了我骨灰盒里的200万?



杀掉那个没朋友的人。


1

大象还是第一次上山,他径直走进寺庙,大殿里的装潢气派辉煌,佛像金光熠熠,香火萦绕。

 

他去问寺庙的和尚。

 

“请问住持,这猫是不是一位开车的人带过来的?”

 

此时大象怀里抱着正是学校丢了许久的肥猫。

 

“是的,前天凌晨带过来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子,身高有一米八,名字叫张一礼。”慈眉善目的和尚回忆道,“张先生说自己祖籍是这里,本身也是佛教徒,此行是要在龙珠寺出家,说这只猫在山下的路边游荡,随时有被路过的汽车碾压的危险就带上了山。奇怪的是,他在这里住了一晚后,昨天晚上离开后就没再上山。”

 

“既然祖籍是在这里,那有没有可能是去会亲戚。”大象问。

 

和尚摇摇头,“张先生说他年轻时远走香港,已与亲戚断了联系,父母皆已去世。如今重回这里,是对一人有愧。”

 

“谁?”大象问。

 

“一个叫张真苓的女子。”和尚带大象踱步到灵堂,“这里是她的骨灰龛位。”

 

两拃见方的格子中,放着一个雪白的骨灰盒,盒上贴着一张小照,一位瓜子脸女子,虽面带微笑,但仍可在她的表情中窥出畏缩的神色,眼珠透彻又无辜。

 

“她有个爱人在山下开馄饨店,经常过来看她。”和尚指着旁边空着的龛位,“还在她旁边买了一个位置。”

 

“张先生会不会跟她的爱人认识?”大象问。

 

“这个就不太清楚了,至少在跟我交谈中,他没有透露出跟他认识的讯息。”和尚回答。

 

“请问张先生有说自己出家的因由吗?”

 

“说是妻子去年过世了,房子和产业都变卖了。”和尚说,“他是作了充足的准备,无牵无挂,无欲无求。”

 

年少独自去香港,与家人断联,妻子去世后回老家的佛堂出家,因为对一个女子有愧。

 

大象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对劲,又问:“冒昧问下,请问张先生有没有表示出捐赠的意愿?”

 

和尚合掌,点了点头:“说是准备将全部身家都捐给龙珠寺。”

 

“捐了吗?”大象问。

 

和尚摇摇头,“你们此行上来找张先生,是出了什么事故吗?”

 

“大象,你在这里啊,学校丢的猫终于找到了?”郭乘鹏找到大象,接过手里的猫逗弄起来。

 

“可有人丢了。”大象一脸严肃。


2

经过寺方同意,大象调看了佛堂山道的监控,昨晚十一点时,张一礼的车确实下了山,之后往学校方向拐。

 

再调出校门口的录像,看到车子最后拐入了一条小道,那是条土路,长满密密麻麻的杂草。

 

晚上九点时,大象一行人打着手电筒进入小道寻找车辆,最终在草丛中找到了张一礼的汽车。

 

车子是空的。张一礼下落不明。

 

大象随即报警。

 

“你怎么报了命案啊?”郭乘鹏问大象。

 

大象看着大路,并没回答。

 

十分钟不到,来了两辆警车,下来一位叫李峰林的队长,听了大象对案情的描述,着手查车,并没有发现可疑现象。在车子周围也没有发现张一礼的痕迹。因大象是报案人,李峰林让他随同前往监控室调看路面监控,国道摄像头先是拍到下山的车拐进一个路口,两小时后,车从小路开出来,往前开约两百米,拐进杂草丛生的小路中。

 

“很奇怪。”李峰林说,“人将车停在这里,然后徒步沿着小路离开。”

 

“等等。”大象指着车子拐进土路的视频,请工作人员重放一遍,“这里有问题。”

 

“怎么说?”李峰林看大象。

 

“这是一辆上了深圳牌照的右舵车,不仅方向盘在右,雨刷和转向灯跟内地车相反,拐第一个路口时一切正常,但车拐入第二个路口时,镜头里显示是雨刷先动,之后才亮转向灯,说明这时很可能是一个不熟悉右舵车的内地司机在开。”大象说。

 

李峰林重看了一遍视频,认可大象的说法,“也就是说,第二次开车的人可能不是张一礼。”

 

“听山上的和尚说,张一礼来这里,与一位叫张真苓的去世的女子有关。我了解到,张真苓去世前,跟一位叫何英才的男子住在一起。”大象说,“何英才在学校附近开有一家很受欢迎的馄饨铺,地址就在第一个路口里面。”

 

何英才是本地人,本来在大学东边的乡镇经营一家馄饨店,跟爱人张真苓同居。


张真苓结过一次婚,离婚后带着一个儿子,何英才视孩子为己出。两年前张真苓生病去世,骨灰放在龙珠佛堂。

 

何英才想在龙珠佛堂剃度出家,他深爱张真苓,人去世后,他无所求,还想陪着她。但龙珠佛堂的住持说他孽气太重,拒绝了何英才出家的请求。于是何英才将馄饨店迁移到佛堂山下——学校对面的饭店街。他经常去山上的佛堂看张真苓,还在她骨灰旁边买了一个位置。

 

到馄饨店的时候,正值打烊。李峰林出示证件,开门见山:“你是店主何英才吧,请问你认识张一礼吗?”

 

大象盯着何英才看,确定他脸上闪现一丝慌张。

 

“张一礼?”何英才作沉思状,“是那个年轻时干了坏事,逃去香港的张一礼吗?”

 

“对,这几天他有过来你这边吗?”李峰林问。

 

“昨晚来过。”何英才随手拉了一张凳子坐下。

 

没料到何英才回答得这样轻快,以致李峰林再确认一遍。

 

“请将昨晚的情况如实复述一遍。”

 

“我们是初中同学,他昨晚十一点多来到这里,就来找我叙叙旧。我们大概聊了两个小时吧,聊得并不愉快,是我赶他走的。”何英才说。

 

“你们聊了什么?”

 

“还能聊什么?”何英才从烟盒抖出一根烟,给李峰林,李峰林摆摆手,再示意给旁边站着的大象,大象也摆摆手,他才用嘴叼出烟,点火,“老同学叙旧,难免说着说着会说到他当年干的混蛋事。他把我爱人给糟蹋了,是他害苦了真苓。”


3

学校往东十二公里,是几个村组成的乡镇。其中有两个村子结有世仇,规定永不通婚。但十六岁的张真苓,偏偏就爱上十七岁的张一礼。

 

两个年轻气盛的情侣,热烈地爱上了,要跟世俗逆着来,三番五次幽会,对一片灰暗的未来,他们彼此都深知无能为力,于是决定私奔。为凑集奔逃的资金,张一礼还在深夜翻墙进了供销社,撬了钱柜。

 

“张一礼这个混账,私奔那晚他没等来真苓,一个人害怕就溜了。真苓一个弱女子,无端承接这些责难,成为两村怨愤的出气口。”何英才面露嘲笑,“二十五年过去了,结果他现在悔过了,说要来龙珠寺出家赔罪。”

 

张一礼离开后,张真苓被查出身孕,家人蒙羞,一致对外声称是张一礼强奸了女儿。


暴虐的父亲扇她的耳光,押自己的女儿去医院打胎,那段时间真苓面对怨怒,神情恍惚,父亲顺势称自己的女儿被敌村的犯人强奸到精神失常,势要对方付出代价,暴怒的村民操起家伙去了张一礼家中,眼看一场械斗在所难免。


最终张一礼的父亲不得不签了一份生死状,赔偿了一大笔费用,才止息了这场争端。

 

“那份生死状写明,如果张一礼回家,或家人得知他的下落,必须将他交由真苓的家人处置。”何英才说。

 

张一礼逃离村庄,逃离广州,去到香港,两年后,得了痢疾,在码头扛货,突然全身乏力,上吐下泻,捡回一条命,体重剧减,没法干活,只得偷偷回了家。已经白头的母亲看到他,先惊惶,后落泪,塞了一些钱给他后,捂嘴挥手,赶他离开,让他十年不要再回来,否则有生命危险。

 

张一礼又走了,这次离开,就没有再回来。风起云涌,亲人如受了诅咒,很快都入土。

 

张真苓的人生不再好过。人们骂她荡妇,父母顾及脸面,假戏真做,将“失常”的她囚禁在家,每日的辱骂及冷眼变成精神凌迟,她开始郁郁寡欢,大哭大笑,二十岁的时候嫁给了一个大她九岁的瘸腿男人,结婚之后仍旧不断受到伤害。

 

直到政策将村落归并,世仇在浩浩荡荡的改革中终于瓦解,族谱散轶,旧址拆迁,年轻一代对过去一点兴趣都无,心急火燎奔赴新时代。

 

何英才,这个痴情的单身汉,终于跨越两村三十四米的距离,名正言顺地爱张真苓。

 

“荡妇”之名一直伴随张真苓的人生,让她一刻不得安宁,在她濒临崩溃,何英才适时将她救起。

 

在医院内,何英才狠狠揍了张真苓丈夫,那个瘸腿丈夫气急败坏冲他喊,“你是英雄,我让你来照顾她,可以吧?我实在受不了每天跟一个死人生活在一起!”

 

张真苓离了婚,何英才将她和儿子接到自己的家中,一直细心照看。

 

“对不起啊,英才。我不值得你这样。”死前张真苓一直对何英才这样说。

 

“她非常值得,她是一朵鲜花,你们说一朵鲜花被人折断,鲜花枯萎了,是鲜花的错吗?她是一颗宝石,你们说一颗宝石被扔到一个粪坑中,经年累月身上结了厚厚的灰,是宝石的错吗?这不是她的错。”何英才将烟摁灭,“但真苓还是死了。如果张一礼当初不带她私奔,如果人性不是这么丑陋,她就不会这样。始作俑者是张一礼,我没法原谅他。”

 

“所以,你们最后没有闹不愉快吗?”李峰林问,“那天晚上,你就这样让张一礼离开?”

 

何英才说:“我不原谅他,他也确实对不起真苓。”

 

“假如真苓怨恨他,真苓只需要跟我说一声,天涯海角我都找到张一礼,让他付出代价。但是真苓自始至终都没有怪罪他。我知道,她不希望我报复张一礼。你们怀疑我害他,绑架他?”何英才指了指店后面的厨房,“你们尽管去搜。”


4

搜遍整间馄饨店,一点切实的证据都没有。但大象直觉何英才说了谎,张一礼很可能已在馄饨店的后院遇害。

 

“这里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大象偷偷跟李峰林说,“不是动物血味。”

 

“大象的嗅觉超级灵敏。”面对李峰林的疑惑,郭乘鹏向他解释道。

 

“你认为,”李峰林看了看后院四周,“张一礼在这里,被害了。”

 

大象点了点头,“除非找到张一礼,否则消除不了我心中这个假设。”

 

如果一个人死了,什么办法可以让他彻底消失掉?

 

“你们说他会不会将人肉绞成肉馅,做成馄饨呀?”郭乘鹏煞有介事地提醒道。

 

“最主要是找到证据。”李峰林说,“已经将店内的馄饨拿去作了检测,等结果出来。”

 

“有更快的办法,”大象拾一根木棍,在土地上划写,“这家馄饨店是学校最受欢迎的饭店,每日只售300碗馄饨,供不应求,我做了演算,一枚馄饨剔除掉面皮和其他佐料,肉馅平均15克。一碗馄饨有15枚,馄饨店一天平均消耗300碗馄饨,也就是67500克肉量,等于135斤。即是说,何英才进货的肉量基本会保持恒定,假设真的将一个身高一米八的人混成肉馅,势必会影响他的进肉量。”

 

他们来到一家叫做“威和”的肉厂,何英才一直在这里进货。

 

肉厂老板调看了肉量,他说何英才每隔两天,会来肉厂各买150斤猪肉和150斤牛肉。因是刚屠的新鲜猪牛,还没做细致的处理,肉厂有绞肉房,何英才买完肉,会再去绞肉房将肉块绞成肉馅。张一礼失踪那天,他同样买了这些肉量。

 

“这周围也太脏乱臭了。”肉厂的调查没有突破,李峰林在警车外踩灭烟头,准备离开时发现大象不在,“大象呢?”

 

“这绞肉机有啥可看的。”郭乘鹏在绞肉房内找到大象。


这里的绞肉机每日会由高温水流冲刷污秽,就算真绞了人肉,找到证据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

 

“这绞肉机下的称重仪好像是有储存数据的功能。”大象正在工作人员的指导下调看数据,摁了十几组数据后,大象跟他说,“你快去找李队长他们进来。”

 

“我根据当天监控中何英才绞肉的时间,调出了他总共绞了多少肉。一对比,他当时总共绞了512斤肉,比购买的肉量足足多了212斤。”大象将储存的数据摁给大家看。

 

“我的推理,何英才在后院将张一礼肢解,然后来肉厂买肉,时间是凌晨三点五十二分,那时肉厂人少,大家各自干各自的活,都是肉块,也没人注意,何英才将尸块先绞成肉泥,你们看,”大象指着绞肉机房的视频里模糊的身影,“明明是两种肉,他却分三次装肉,将尸块绞好后,装一个袋里,猪肉再装一个袋,牛肉再装一个袋。”


用肉厂的证据将何英才抓捕,但在警局里,他一脸淡然,面对自己犯罪的指控,他一律回答:“你们真的搞错了。”

 

“11月14日凌晨三点五十二分,你在威和肉厂各购买了150斤猪肉和150斤牛肉。但绞肉的时候,为什么称重仪显示的重量是512斤,多出的这212斤肉,怎么解释?”李峰林问。

 

“机器坏了。”何英才说。

 

“你现在承认,还有回旋余地。”李峰林正色道:“我们已经将馄饨拿去检测了,到时结果出来,你就无话可说了。”

 

何英才面无表情。

 

检测结果出来,馄饨馅内,并没有人肉成分。

 

此时距离张一礼失踪,已经过了四天。

 

“怎么办?”李峰林这几天跟大象接触,已经知道这个青年能力不凡。在案情再次陷入僵局时,他下意识地问了大象的想法,“肉厂、馄饨店还有他家周围,包括何英才这些天走过的路线,都仔细找过了,都没有发现尸体。”

 

“按理说,把尸体丢弃处理掉,肢解已经足够,没必要冒风险去肉厂绞成肉泥。绞成肉泥,这个做法似乎只有一种导向,那就是为了做成馄饨,真正的毁尸灭迹。但现在事实证明这个方向错误。”大象寻思。

 

“绞肉确实多此一举。”郭乘鹏附和。

 

“除非凶手非常恨这个人,杀了他还不能解恨,还要绞。目前来看,只有这个解释合理。”大象说,“事到如今,我们不找尸体了,我们再找别的。”

 

“找什么?”

 

“找现金,或者银行卡。”大象说,“当时据龙珠佛堂的住持说,张一礼变卖产业,来此地出家,并决定将全部身家捐献给佛堂,说明他当时很可能将这笔钱带在身上,但他还没来得及捐。何英才作案时,必须销毁张一礼的随身物品,我认为,这笔钱很可能被他藏了起来。”

 

“嗯,查了张一礼内地的账户,并没有多少存款,他要捐赠的那笔钱,如果属实,很可能存在香港的账户中,调查手续稍微繁琐点,目前还没查清张一礼名下所有的财产。”李峰林说道。


5

张东今年十六岁,在乡镇一中读高二,住在何英才的房子里,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两人的感情很好。张一礼失踪那天,何英才回了一趟家。

 

“何英才在家做了什么吗?”李峰林问张东。

 

“没做什么。”张东叫何英才“爸爸”,“爸爸将家里打扫了一下。我们吃了饭,还跟往常一样。”

 

“打扫?”大象看向家中摆设,视线停在客厅的电视柜台上,玻璃橱窗里面那个洁白的骨灰盒,上面贴着张真苓的照片。

 

“你爸爸经常擦拭那个骨灰盒吗?”大象问张东。

 

“对,每周基本会擦一遍。”张东回。

 

大象私底下跟李峰林商量,李峰林也认同,假设何英才拿了张一礼的银行卡,那很可能会将卡藏在骨灰盒里。


“像找银行卡这类东西是最难的,嫌疑人总能有千奇百怪的藏匿办法,但我们现在还没有何英才犯罪的直接证据,严格来说,在流程上没法申请搜查令,只能越低调越好。”

 

“我跟张东到外面聊一下。”茜茜说,“你们对骨灰小心一点。”

 

大象跟李峰林戴上白手套,从厨房拿了一个铁盘,仔细将骨灰倒在盘上,并没有找到银行卡。他们旋即将骨灰又倒进盒中,端放进橱窗内。

 

“没辙了。”郭乘鹏说。

 

“我们来做个换位思考,”大象说,“我们将自己代入某个劫富济贫的人物里面去,对于劫富济贫这个举动,很多人会认为是英雄之举,杀了为非作歹的富人,将财产散发百姓。但是在当事人之中,他最主要的目的是否是实施自己的报复,杀掉那个人。”

 

面对大家的疑惑,大象又解释道:“就是说,穷苦的我,曾经被一个富人欺负了,我恨他,于是杀死了他。为了抵消掉我杀人、偷窃的罪恶感,为了将犯罪行为合理化、正义化,我将盗取的银两全部散发掉。这样,从结果来看,我就是为民除害。”

 

“你的意思是,何英才可能将这些钱给捐了?”李峰林问。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杀了人,拿了他的钱,为了消减罪恶感,让自己心安理得,我会将这些钱以补偿的名义给那位应得的人。”大象说。


“张真苓。”李峰林说,“张一礼造成张真苓的悲惨人生,何英才如果拿了张一礼的钱,会将这笔钱用在张真苓身上。”

 

“这笔钱现在还没机会用,藏起来,最可能会先藏在与张真苓有关的事物里。”大象说,“这也是我刚才怀疑将卡放在骨灰内的缘故,但并没有找到。”

 

“张真苓已经去世了,无法成为被补偿者,会不会将卡给了她儿子张东,藏在张东的房间内?”任炜说。

 

“怎么对房间里的东西进行搜索呢?”大象疑惑。

 

“你们查吧,我刚才在外头跟张东说了,我说我们怀疑你爸爸犯罪,杀人。他保证他爸爸绝对不会做这样的坏事,从何英才对他妈和自己就清楚,张东说我们可以随便查,只要不要太野蛮。还有,”茜茜看向李峰林,“如果最后什么都没有查到,请将何英才放出来,并且需要李队长的道歉。”

 

首先查客厅那面照片镜,将张真苓的照片一张张拿出来看背面,并没藏银行卡。

 

搜了张东的房间,没有银行卡的踪迹。

 

已经在张东家呆了四个小时,外面的天色渐暗。如果这次没有突破,那这起命案证据的搜集将会愈加困难。


大象感到烦躁:到底哪里出错了?

 

他往沙发上坐下,仔细看房间内的摆设,推敲那些地方是最近变动过的。哪怕是一盆花,搬移到其他位置,也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

 

“有个地方不太对劲。”大象突然说。

 

房间内的人停止动作,看他。

 

“我终于想起不太对劲的地方了,在龙珠佛堂,我看过张真苓的骨灰盒,上面的照片是一张小照,”大象说,“现在这张小照,贴在了照片镜中,那个位置,周围的空位太多了,明显不是粘小照的位置。而橱窗内的骨灰照片,却粘着一张普通尺寸的照片。骨灰盒上的照片背后,如果什么都没有,那我就没办法了。”

 

李峰林看向张东,张东点了点头,“你不说我还没发现,骨灰盒上妈妈的照片确实被换了。”

 

在撕下照片的时候,郭乘鹏用手指摁了摁,“背面确实有东西。”

 

撕开照片,背面果真粘着一个小小的白信封,里面放着一张银行卡和一封短信。


银行卡上附注密码,账户人是张一礼已去世的妻子。卡里有两百四十二万人民币。

 

信中写:儿子,这是给你的钱,你妈当时是高材生,你好好学习,一定能出人头地的。你看到这封信,需要用钱的时候就取了用。我们都很爱你。


6

“把银行卡一甩出来,何英才全都招了。”李峰林在市里的饭店请大象和队员们吃饭,作为案件告破的庆祝。

 

事发当晚,张一礼开车来到何英才的馄饨店,本意是想让何英才原谅自己。


张一礼说自己要赎罪,往后将一直在龙珠寺做和尚,并要将自己的全部身家都捐献出去。

 

“凭什么?”何英才用戴手铐的手砸了桌面,“我当时想,凭什么要由你来赎罪?等人死了,你来做这事,他妈的!想到自己出家还被龙珠寺的和尚说没资格,他张一礼轻轻松松就能陪伴在真苓身边?我气不过!”

 

“何英才假意原谅了张一礼,还给他煮了碗馄饨,结果在他吃的时候,他用一根草绳从后面将张一礼勒死,在后院肢解了他,然后把车开到土路的草丛中,又去了肉厂将尸块绞成肉泥,分成几小袋,回家的时候,偷偷将肉泥扔到了江里。”李峰林说得入神,全然没顾及这是在饭桌上。

 

“‘他张一礼无儿无女,老婆又死了,现在老家的亲戚也不知道有他这个人的存在,他变卖了房产,独自准备来这里出家,我就试探问他,你朋友们对此都怎么说啊,结果张一礼说,没人知道他出家,他几乎没有什么密切往来的朋友。那一刻,我才决定杀了他。’何英才招供,‘杀掉一个没有人际关系的人,谁会知道呢?况且我自认做得滴水不漏,结果当天晚上,你们警察就找上来了。你们到底是怎么怀疑到我的?’”

 

“这里就要感谢大象了!”李峰林端起酒杯,“没有你的找猫行动,没有你的这种侦探精神,我敢说,这个案子可能都没人报。也多亏你们这几天的破案热情和才华,才能顺利地将这起命案快速给破了。吴行,来,干一杯。”

 

大象眉头紧锁:“听李队长这么说,我总感觉这案子还没有彻底结束。里面还有很多自相矛盾的地方。”

 

“还有什么谜团?”李峰林将酒杯放下,大家都看向大象。

 

“首先,严格来说,银行卡并不能作为犯罪的直接证据。按照李队长复述的何英才的口供来看,尸体都已经被他处理掉了,没有找到尸体,就没有他犯罪的把柄,何英才明明可以很轻易地化解,说这张银行卡是张一礼对他的赔罪,不是照样拿他没辙?他既然前面在很努力地抵抗,为什么在这样一项并不致命的证据面前,就全都招了呢?”

 

“你这个就有点钻牛角尖了。”李峰林笑,“几次拿出证据,哪怕这些证据并不致命,对嫌疑人的心理防线也是一个重大的打击。他完全有可能就这样招了的。”

 

“如果李队长复述的口供准确的话,何英才是冲动勒死了张一礼,也就排除了他逼供张一礼说出密码的可能性。”大象问李峰林,“那怎么解释银行卡上面写的密码?没有人会在银行卡上写上密码吧。”

 

“你也解释不了有人会将密码写在银行卡上吧。”李峰林察觉到饭桌气氛有点异样,“大象,事后再钻这些牛角尖,很煞风景啊。本来是高高兴兴的吃个饭,这事就过去。何英才杀死张一礼,是板上钉钉的事,没必要再纠这些细节了,之后还会有几家媒体会来给你做采访,你要成为学校的名人了。”

 

“李队长,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可以吗?”

 

“问吧。”

 

“在张一礼吃馄饨的时候,何英才从后面用绳子勒死了他,何英才真的是这样说的?”

 

“千真万确,我听了几遍,那根草绳被何英才随手扔在了后院的垃圾堆里,已经找出来了。上面的血迹跟何英才右手虎口处的擦伤吻合。包括在哪个桌位作案的,张一礼面朝哪个方向,怎么去肉厂绞肉,事后又怎么回家,将分装尸体的四个袋子各扔往江面的哪些位置,他都说得一清二楚。”

 

“那我敢保证,何英才一定说了谎。”大象看着李峰林,“张一礼是个虔诚佛教徒,在龙珠佛堂时,住持也给我透露了,张一礼本人奉行斋戒已有五年多。何英才的馄饨店里没有素馄饨,假设,他真的给张一礼专门做了一碗素馄饨,他一定会专门提及,因为这是细节,而你也一定会记住这个细节。何英才说了绳子,作案的方位等细节,但唯独馄饨这事他略过,说明他没有专门给张一礼做素馄饨,张一礼不可能在吃他的肉馄饨时被害。”

 

推理如同算术,尽可能多找出被隐藏的项,最后导出结果。

 

“以此案情况来看,何英才在最后关头撒谎,除非是出于包庇某人的目的。但现场没有第二人,从各方面线索来看,他百分百是这起命案的凶手。那他撒谎到底为了什么?”李峰林疑惑。

 

一道算术,最重要当然是得出最终值。如同一桩谜案,最重要是找到凶手。

 

当犯罪的等式成立,构成方程,这时的难点就会变为,怎么解出方程中的未知数。

 

“动机。”大象说,“何英才撒谎,是为了混淆他的犯罪动机。”

 

“怎么说?”李峰林问。

 

“何英才无疑是杀人凶手。”大象说,“现在,我们根据这个确认的谜底,来作逆向反推。开始之前,我想问下李队长,何英才是否身患绝症。”

 

“没有,”李峰林挠挠头,“从他体检报告来看,他身体健康得很。”

 

大象看向大家,“那你们不觉得那封写给张东的信很奇怪吗?代入何英才的处境中,什么情况下你会给自己的儿子写这样一封信?”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郭乘鹏说。

 

“问题就出在这里。”大象说,“一个还要活着的人,只需藏好钱,等风声过去,无需写信告知。但信中明确透露的讯息是,我命不久矣。包括最后那句 ‘我们都很爱你’,他将自己与已经去世的张真苓合并为 ‘我们’,说明在何英才的意识里,他是站在逝者那边的。何英才知道自己要死。”

 

“有没有可能是他认为,自己的凶手身份会很快被识破,写信是有备无患。”茜茜问。

 

“如果信是在警察找上门后写的,有这个可能。”大象答,“但这封信是何英才毁尸灭迹后就写好的,他明确知道张一礼是一个无人际关系的人,杀他无后顾之忧。那时没人怀疑他。所以这个行为更像是作遗嘱,他有自杀的打算。”

 

“嗯,真如你所说的那样,何英才是作了自杀的打算,他已经报了仇,或者良心过不去,决定自杀抵罪。我认为这解释得通。这跟他的撒谎有什么关系吗?”李峰林问。

 

“一个决定想自杀的人,面对警方的怀疑,他会直接摊牌,不会作多余的抵抗。”大象说。

 

“认罪代表他要交出私藏的巨款,钱是他抵抗的理由。”李峰林说。

 

“李队长,假设我是凶手,我提前供认了罪行,然后说我将张一礼的随身衣物销毁了,你还会将精力放在搜寻这笔钱上面吗?你们可能会冻结张一礼本人的所有账户,但钱存在张一礼去世的妻子卡里。也就是说,何英才一开始就供认,钱被搜出来的几率其实比抵抗时小得多。”

 

“这不代表凶手也会这么考虑,”李峰林示意,“你先接着说。”

 

“杀掉一位无人际关系的仇人,本来是一件解恨的事。但何英才却起了自杀的念头。这是矛盾一。一个要死之人,面对警方的问询,认罪完全是顺水推舟的事,却还不断抵抗。这是矛盾二。承认杀了人,事后却在细节处说谎。这是矛盾三。”大象停顿,说道:“要解决这些矛盾,就要找到何英才犯罪的真正动机。要找出他的动机,须先厘清何英才处理尸体过程中的疑点。”

 

见大家没有问题,大象接着说:“处理一具无人际关系的尸体,有一百种更轻松隐蔽的方法,比如埋了。但何英才先肢解,再绞成肉泥,最后分装扔到江内。而且,注意,威和肉厂外头就有一条污水河,臭气熏天,苍蝇、老鼠和野狗聚集。正常的做法是把已分辨不出尸体特征的肉泥随手扔进河中,混淆在这些腐烂物中,但何英才在口供里说,他特地将尸体肉泥扔到家附近的江里。多做一道工序,就多一道风险。况且扔进江里,完全没必要将肢解的尸块再绞一遍。绞肉看起来是风险最大并且最无意义的一项,而带回家再丢弃更是毫无必要。”

 

“我记得你之前的解释是,杀他、肢解还不足以平何英才对张一礼的愤恨。”郭乘鹏说。

 

“这是当时案情陷入僵局时的穿凿附会。”大象说,“现在,如果没猜错,有一个被我们忽略的事实,将变作真相,解开所有谜团。”


7

上午十点。

 

龙珠佛堂的住持和两位和尚来到何英才家中,在客厅摆了一个祭台,念了经文,戴上白手套,拧开骨灰盖,将骨灰倾倒在一台电子称的铁盘中,拿一片细木板,在盘上抹匀骨灰,得出骨灰的总重量是2.9公斤。

 

“以张真苓逝者一米六五的身高及体重估算,火化后的骨灰最多不会超过1.8公斤。当初的骨灰匀在两个骨灰盒中,一个存于龙珠寺的灵堂中,另一个存于家中。现今家中的骨灰重量2.9公斤是不合常理的。”住持颔首,向李峰林说出推断。

 

“骨灰量过多,而且骨灰质地明显不一样,覆在顶端的骨灰明显更白,更细碎,盒底的骨灰可见大块的骨头,颜色也较深。”大象接上住持的话,“当时我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找银行卡这个事情上,从而忽略了这些显而易见的问题。”

 

“何英才将尸块绞碎,就是为了便于火化?”李峰林问。

 

“对,绞肉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在自己店内狭小的火炉里,更利索地将张一礼烘烧成灰烬。”大象从骨灰中拾起一小块骨头,“这块部位应该是髌骨,你看断裂处,有很规则的割痕,我保证,将这些碎骨头放大,都可以在上面看到绞刀的痕迹。”

 

“将张一礼烧成灰,才是何英才的复仇?”李峰林皱眉。

 

“你会将一个仇人的骨灰,跟心爱之人混合在一起吗?”大象问。

 

“啊?”李峰林惊讶。

 

大象不急不缓地说出真相,“张一礼认识张真苓是真的。十七岁跟张真苓商定私奔,却丢下她一人去了香港是真的。他妻子去世,无儿女是真的。回来祭拜张真苓是真的。想要出家也是真的。何英才认识张真苓是真的。爱张真苓是真的。杀死张一礼是真的。”

 

“唯独何英才恨张一礼是假的,何英才甚至是对张一礼有愧。何英才杀死张一礼,是张一礼自己要求的。”

 

“因为命案的真相不至于让何英才被判死刑,为了确保能死,他抵抗、说谎,甚至夸张自己的犯罪程度。”

 

面对李峰林关于骨灰的质疑,何英才垂头,久久不言语。


抬头时,李峰林发现他脸上有两行泪。

 

“李警官,你说我杀了张一礼,并毁尸,烧成骨灰,情形是不是很恶劣,一定会判死刑吧。”

 

“我不想骗你,”李峰林假装不知道何英才的求死之心,“案卷已盖章递交,不管怎么说,你作为命案凶手这个事实已经确凿无疑,一定会判死刑,所以你也不用再遮掩了。”

 

“好,那我不再抵抗了。”何英才脸露欣喜之色,“那银行卡是张一礼给我的,正确的说,是给张东的。他认为自己对真苓的命运负有责任,但真苓不在了嘛,就只能给张东了。”

 

二十五年前,情侣决定私奔的那天,张真苓破天荒送了何英才一支钢笔。对何英才来说,这很反常,他从张真苓的表情中发现了告别的神色。


何英才就是从那一刻起,知道自己会永远地失去心爱之人。

 

“我从小就很讨厌张一礼,因为真苓爱的人是他。又因为真苓的缘故,我加入他们之间,成为他们的好朋友。我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牵的手,在哪里幽会,我一直跟踪他们,他们暗地做了逃跑的打算,并没有告诉我。是私奔这个事情,点燃我的嫉恨的。你张一礼让真苓爱上自己还不够,还要带她走,我不甘心,就告诉了真苓的家人他们私奔的计划。真苓被扣留下来,而张一礼从此回不了家。”

 

看着张真苓在往后接二连三的遭受厄运,弱小的何英才却无法伸出援手。


那时的他才意识到,有罪的并不是张一礼,是愚昧的人心,是两个村子区区三十四米的距离却无法跨越的障碍。

 

“而我是恶的导火索。”何英才很平和,“如果当初不是我告发他们,他们会远离这里,在哪里都能过上更快乐自由的生活,真苓的人生不会变得这样困难。那晚张一礼来向我悔过,我跟他说,是我的罪,应该由我来赎。”

 

二十五年倏忽过去,心爱人已逝,过往罪错水冲土埋,居然不留一丝痕迹。仇人是谁?只是挥刀向虚无,大家都忘光了吧,只有张一礼和何英才不识时务,沉湎伤疤,他们对坐长谈,最终认定无人有错,只是生错了地方和时代,因爱而站立,形成枪靶,叹息这些无源的子弹把张真苓打得体无完肤。


是要多么热爱生命,多么相信爱,才变成这样一位伟大的女性,在滚滚洪流中摇摇晃晃,仍屹立不倒。

 

“但我一直没有回来。”张一礼的眼泪滴向桌面。

 

“你不必苛责自己,后面是我在照顾她,照顾得很好,她最后去世时,心里没有怨恨一人。”何英才说,“只是我从不忍对她说出那个告发她私奔的真相。”

 

“我之所以出家,是因为对世间还有执念,说服自己超然物外,求自己放过自己。但今晚很突然地,我的心结全解开了,真正无欲无求了,”张一礼跟何英才说,“就想赶紧去下一个地方。你帮我个忙,让我死,让我消失掉。我是一个没有人际关系的人,消失了,没有人会发现。”

 

何英才看张一礼平静的面容,没有不帮助他的道理。

 

“李警官,你应该没有这样的体会,就是毫无征兆的一天,一个人突然就想死掉,彻底消失掉。我为什么杀张一礼?因为我特别理解这种心情,你必须代入到那晚的情境:三十平米的店铺只亮着一根白炽灯,我们对坐着,什么都没有吃,聊了两个多小时,都流了泪,外面的大路偶尔开过一辆卡车,无风,一片寂静。我们彼此心下澄明,经上虽说色身是苦本,却不容人自绝。


“张一礼是佛教徒,自杀跟他的理念不符,借我之手杀了他,是在渡他,我们彼此心结纾解,飘飘乎如遗世独立。我很乐意帮这个忙。他说他命中注定今朝死,这是他心深处得到的旨意,他希望彻底消亡。


“我跟他说,放心交给我吧,然后我站起,从后厨拿了一根绑在管道上的草绳,在手上绕了三圈,他点头示意,我走到他身后,将他勒死。我去肉厂把尸体绞成肉泥,为了更容易烧出骨灰,把他跟真苓放在一起。”

 

李峰林目瞪口呆,听何英才说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李警官,很多时候,真相是天方夜谭,真相不遵从逻辑。大家只会接受我因财杀了仇人这个版本,这样也好,我也想死,一直没找到说服自己的理由。我帮张一礼,现在他也帮了我。”

 

“李警官,我在山上的佛堂留了一个骨灰位,在真苓旁边,到时麻烦将家中那个骨灰盒放在她隔壁吧。房子、存款跟店铺给张东,如果可以,麻烦你跟他说下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对了,真苓送我的钢笔也交给他,在我床头柜第一个抽屉中,我想他会理解的。先谢谢你了······”


-END-

作者|泽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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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营时,我在水库底找到一段杀人录音



 

为和富二代打成一片,我借了4年校园贷。


1

我并不喜欢野营。何况是和三个貌合神离的舍友。


虽然在同一宿舍生活了四年,但我们鲜有交集。富二代秦伟经常带另外两个出去花天酒地,而我因为家境贫寒,只能发奋学习。


可我考研还是失败了。而另外两个人,张嘉考研成功,刘健源也获得了出国作交换生的机会。只有我必须面对令人疲惫的招聘和即将到来的工作生活。


因此,当秦伟提议去水库野营时,我表现得并不热衷。但我的意见从来不重要。


同行的还有不知是秦伟的第几任女朋友,他们叫她“香香”。一路上,她似乎总是从副驾上回过头来看我。


我们的目的地是水库上游的一座山,手机信号时有时无,目光之内看不到任何人烟。


我们把车停好,带上了野营需要的物品,徒步走到了水库的岸边,看到了石块和树枝掩盖下的沉船。


这次野营的主题是沉船探险。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得知这里有一艘沉船的。


我拨开环绕的树枝和潮湿的青苔,看到船头三个倒着的红色大字:致富渔。


“这船······好像是发生过命案的渔船。”


我记得这三个字。四年前,新闻报道过一艘名叫“致富渔”的近洋渔船,出海时有五人,最后只有一人在救生船上被救起,其余四人和渔船都下落不明。被救的人精神失常,只是声称自己杀了另外四人。我之所以对此印象深刻,是因为凶手和我同乡。


秦伟挥一挥手,打断了我的话。


“你动动脑子,海上的渔船,怎么可能会到水库里?更何况,前面还有几百米高的巨型水坝!就算是一艘凶船,我们去探索才有意义不是吗?我开了一天车了,歇会儿再下去。你们谁先去?”


张嘉说他不会游泳,刘健源似乎有点害怕,推脱给了我。虽然这艘海洋渔船出现在这里很不合理,但我仍坚信这就是那艘弃船。于是我穿戴好潜水设备,第一个扎进水中。


天色昏暗,水下光线也不充足,水库似乎深不可测。我需要进入船舱,搜集一些可以带出水面的证据,证实自己的猜测。


我进入船舱里。船身整体腐蚀并不严重,只是有一点难以言喻的变形。


无意间,我摸开身旁的一扇门,立刻就被吸了进去。


这里是船员的卧室。得益于它良好的密封性,在我打开舱门的瞬间,里面的空气立刻飘了出去,水流把我带进了船舱,并搅乱了里面的一切物品。


一顿翻找之后,我找到了两本杂志,一个巴掌大的存钱罐,还有一支录音笔。我带着找到的东西,摸索着出路,上岸去了。


秦伟对我的收获嗤之以鼻,他迫不及待地穿戴好我刚用过的潜水设备,就要下水。


我没有告诉他氧气已经被我用得差不多了。用不了一会儿,他就会两手空空地上来吧。


我默默收起了那支录音笔。


2

果然,我们刚把木炭烧红,秦伟就上来了。他兴奋地跑了过来,手里抓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 


“我在甲板下面发现一个类似鱼缸的东西,里面养着好多活的鱼,还有龙虾!咱们晚上加菜!”


大家迅速围了过来。这是一条身上有金色花纹的鲷鱼。这本来是海洋鱼的,不应该出现在内陆的水库中。听说近洋渔船上通常会有鱼箱来储存捕捞到东西。如果它是跟着弃船一起来的话,这就说得通了。


我小心地说:“咱们最好还是吃自己带的东西吧······这艘船······这些东西······我觉得不太对。海里的东西······怎么可能在淡水里活这么久呢?”


秦伟看向我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怨毒,在其他人忙着生火做饭时,他在我耳边压低声音说:“知道你不合群,马上毕业了,这次叫上你是给你面子。安安静静吃喝玩乐就行了,哪儿那么多废话!”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甚至还有点想哭。


香香回来了,和秦伟开始打情骂俏。我一个人笨拙地烤着鸡腿,听到蹲在岸边洗鱼的张嘉说:“这鱼的牙齿好难处理啊!”


我想起来了,这种身上有金色条纹的鲷鱼叫叉牙鲷,头部和其他一些部位有毒,能致幻。我只在书上见过这种鱼。


但这次我选择保持沉默。


3

那条叉牙鲷十分鲜美,很快被争着吃光了。为了避免怀疑,我吃了肉比较少的尾巴。毒性比较大的鱼头则被张嘉吃了。我更希望秦伟吃了它,然后等着看他出洋相。 


晚上睡觉,我们三名舍友一个帐篷,秦伟和他女朋友一个帐篷。


我在尚未燃尽的篝火前面摆弄着捡来的录音笔。


在我进入那个船舱前,里面一直都是密封的,录音笔没有受到水的浸泡,但它的电池已经没有电了。我将它在火堆面前清理干净后,用充电宝给它充电。


借着充电的工夫,我开始端详捡来的存钱罐。我发现这个我以为是存钱罐的东西,原来只是一个丑陋的陶像,上面的形象样貌丑陋,似人非人,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让人心生厌恶。我一个反手就将它扔进水里。


五月底的野外夜晚寒冷且湿润。我躺在岸边,回忆着秦伟之前跟我说的话和对待我的态度,越想越生气。


什么叫我“不合群”?四年来,你们出去活动的地方都是酒吧夜店,我的家境很差,为了看起来“合群”,我不惜借了校园贷款,扔掉我落伍的老年机,换上了跟你们一样的新款智能机。为了大家在野外的安全,我尽我所能地用自己的知识提供帮助。到头来,竟然成了“不合群”?你还让我闭嘴?


我捡起扔在地上的瑞士军刀,握在手中,想把它挥向一些人,来发泄我心中的怒火。


可理智让我很快就冷静下来。他们已经吃了有致幻效果的毒鱼了,为什么不等着看热闹呢?


4

一整晚,我都在听录音笔里的内容。 


录音文件的日期是四年前的三月份。录音笔的主人,正是四年前渔船杀人案的作案人,他的名字叫周焱烈。


他每天会录一份音频,开头都会介绍自己的身份、这一天做了什么事,以及自己的感受,严谨得像科研实验一样。


当年周焱烈在救生船上被捕后精神失常,警方无法询问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只能通过对他背景的调查,捕风捉影。


现在有了这支录音笔,案件的过程及缘由便能水落石出了。但我并不着急,而是将录音文件一个一个听下去,直到睡着。


第二天,除了我,其他人都起得很早。他们抱怨昨晚似乎喝了太多酒,导致头疼以及整晚的噩梦。我虽然也喝了不少酒,但没有像他们那样难受。


我知道,那是叉牙鲷的毒性起作用了。


张嘉呆呆地坐在岸边自言自语:“我一整晚都听到有人在水里呼喊,水泡夹杂着怒吼的声音······好烦啊······我是不是中暑了。”


“我也有点恶心。”秦伟看起来非常烦躁,“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车里拿医药箱。”


刘健源提出要跟他一起去,却遭到粗暴的拒绝,只好讪讪地说要去潜水,取一点秦伟昨天提到的虾上来作为早餐。


我躺在树荫下,闭上眼,继续听录音笔里的内容。


那些内容多是流水账,听得我昏昏欲睡,不过这会儿我终于听到些有趣的内容:周焱烈打捞到一具浮尸,但在听到船长竟然想把浮尸放到他的船舱时,周焱烈感到十分不满。


我正听得津津有味,刘健源慌慌张张地从水里出来了。


“水里······有······有东西!”


香香像个小媳妇一样小跑了过去,然后帮他脱潜水设备,动作亲热。男朋友不在,她竟然这么快就跟别人勾搭上了。


他们叽叽喳喳地说“爪子”“抓腿”,我看见刘健源小腿上一条流血的伤口。胆小如鼠。多半是被水草缠绕,然后被船上的铁片划破了吧。不仅胆小,还想象力丰富。


张嘉试图过去查看情况,却突然晕倒在地,口吐白沫。


“秦伟呢?秦伟呢?”刘健源像条受到惊吓的狗在寻找主人,“咱们赶紧回!咱们赶紧回!”


我和刘健源轮流将张嘉背到停车的地点,却在那里看见了冒烟的汽车和手持钢管的秦伟。


刘健源像看到他的老父亲一样激动地跑上去:“大伟!大伟!咱们赶紧回——”


秦伟照着他的头,一棍子挥下来。


这一棍又让我对秦伟心生嫉妒。光看动作,我感觉他能成为一个优秀的棒球手或者网球手。秦伟甩着钢管,画出一个具有速度感的弧线。刘健源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直挺挺倒在地上,胳膊和手诡异地蜷缩起来,头上凹下去一个钢管形状的坑。


香香吓得躲在了我后面。张嘉则被我扔在地上,依旧昏迷。


秦伟扔掉带血的钢管,从后备箱里抽出一个黑色的手提箱,取出一把复合弓。他搭箭拉弓,瞄准了我:“香香啊,你快醒醒!你身边的,都是怪物啊!”


倒在血泊的刘健源呻吟了一声,秦伟调转方向赏了一箭给他。所幸这一箭射偏了,我冲上去捡起钢管,在秦伟背后来了一棍,趁他疼得丧失战斗力,用吊床将他捆了起来。


随后,除了满身是血的刘健源,我将包括香香在内的另外两人都捆了起来。在这过程中,香香突然情绪激动,激烈地笑和哭,似乎丧失了反抗能力。


“现在,你们都中毒了。为了不让你们伤害到自己或者他人,你们的自由,暂时由我保管。”


张嘉醒了,仍在嘟囔着“沉没之城”和“鱼人”之类的胡话。


5

秦伟清醒过来的时候,刘健源之前凹陷下去的头已经肿胀得像一个气球。 


周围一片狼藉。我找了个地方坐下,打开一罐啤酒,示意秦伟讲述一下之前发生的事情。


秦伟被捆着,丧失了和我谈条件的资本。


“我到车里拿药,发现车的前盖下面都是蛇······于是我找出放在车上用来防身的钢管驱赶那些蛇。现在想起来那是很明显的幻象,但当时我满脑子只有害怕,才导致了后来发生的事······你刚说,我们中毒了,那是怎么回事?”


我告诉他:“你带回来的鱼叫叉牙鲷,是地中海地区最毒的海鱼,误食它会使人在两三天内都处于幻觉中,不过致幻的效果似乎因人而异。”


我看了看另外几人。刘健源之前似乎陷入了在水中看到怪物的幻觉,张嘉则表现出谵妄,香香似乎情绪受到了影响,一直在哭。


“你说我不合群,”我向汽车走去,想躺在车座上休息一会儿,“我只是不合你们的群罢了。你们无趣又肤浅。即使这样,我还是帮助你们,你们却好心当成驴肝肺。没办法,你们只能接受这样做带来的恶果了。”


此情此景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有一次,我在礁石比较多的岸边看到一只狗在努力地往岸上游,但一次又一次地被浪拍走。我下水去帮它,却被它咬伤了手,于是我放弃了救它,眼睁睁地看着这只狗被淹死在海水里。


回家被大人询问手是怎么受伤的时候,我就是这样跟他们解释的。长久以来,我也一直认为这是我讨厌狗的原因。


直到今天,我才想起来,我当初被咬以后立刻掉头想要回家,走了两步后又回头,把它从水里拽了上来,然后将它的头按在水里,亲手将它淹死了。


6

吃晚饭的时候,刘健源醒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胡话和“大伟、大伟”。到了晚上九点钟,他断了气。 


“秦伟,你杀了人。”我跟秦伟说,心里没有一丝沉重,反而痒痒的。刘健源的尸体躺在地上,散发出死亡霸道的气息,让人回避害怕,却又像从尸体里提炼的油,浇在我内心的什么火上。


“他是我们朝夕相处四年的舍友,你却一棍子将他打死了。”


“他虽然也有不少缺点······他······他是个哈巴狗。”对于当众揭露别人的缺点,一开始难以开口,可一旦开口就停不下来了。


“他巴结每个有权势的人,书记,主任,辅导员,会长,班长,家境优越的人。他摇着尾巴跟每个人要骨头,却对那些普普通通,没有权势的同学白眼相待。”


“这次出国的机会,就是他每天跟在书记屁股后面溜须拍马巴结来的!我也提交了申请,我门门功课都比他优秀!我更配得上这个名额!而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通过卑劣的途径,抢走了我的机会!”


“······而你却一棍子将他打死了。”我的嘴角忍不住向上。


“我要制裁你。”


说罢,我拿出一份速食拌面,将半袋盐倒了进去。又拿出一杯水,将医药箱里的健胃消食片全部磨成粉,撒了进去。


我拿着这两份东西,蹲在秦伟面前:“被我捆住一天了,你还没吃没喝,肯定又饿又渴。做个选择题吧,二选一。”


秦伟瞪着我:“你没有审判我的权力。”


一个巴掌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就扇在了他的脸上。我心跳得很快,既兴奋又害怕。我站起来,把超级咸的拌面摆到张嘉面前。张嘉还在神神叨叨着什么,看到吃的,立刻就扑上来吃了。秦伟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秦伟,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我真的尽力了。”我表现得很生气,“你如果接受我的制裁,表现出悔改,或许我能帮你处理一下尸体,帮你洗脱罪名,能让咱们的生活回归原样。但是你······唉!”


死了一个人了。没有手机信号,交通工具也坏了。除了我,所有人都中了致幻的毒。我只是在履行掌控局面的责任和义务而已。


情况很糟糕,我也做了些糟糕的事情。回到城市怎么办?他们会不会指控我?会不会影响我的前途?明天的面试也赶不上了······还有很多烦恼······不想回去了。


这里多好,有吃有喝,而且······我似乎是这里的统治者,这里的王?


想到这里,一头黑色的野兽从我胸腔里蹦出,把我拖到了秦伟面前。我拽住他的头发,往他嘴里灌加了健胃消食片的水。


“你难道想渴死自己,然后怪我把你捆起来吗?我捆着你,是因为你中毒以后有暴力倾向啊!”


水涌入他的鼻孔,他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打喷嚏,最后涕泗横流地趴在地上。香香还在一边呆呆地抽泣。我抓着她,让她看着秦伟。


“好好看看!这就是你日夜追随的男人!”


说完,我吻上她的嘴巴,尝到了令人不愉快的味道。但看着地上秦伟惊恐的表情,我获得了巨大的快感。


那晚我躺在车座上,听了一整晚录音。


7

“今晚我还是睡不着。模糊间我从各种电机的轰鸣声中听到一阵窃窃私语······我发现是我旁边这具被包裹起来的尸体在向我说话。” 


“它的声带似乎浸泡在水里,说话的时候带着气泡声。我再三确认后,确实是它在跟我说话。”


“它在说什么撤离,侍奉,苏醒什么的,最后要求我把它扔回海里。它还答应能帮我一个忙。”


“它的喋喋不休扰得我心烦。于是我抱起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尸体,将它扔回海里。在这过程中,一个沉重的东西掉在了甲板上。是一个丑陋的陶像。”


我听着录音,想着,也许是这个时候,周焱烈的精神开始出现了问题。


或许是因为每天高强度的工作和单调烦闷的生活环境,他与船长的矛盾终于爆发。


“今天起锚的时候,船锚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船长过来就是一顿臭骂。我躺下以后,越想越气。不行,我要去和船长理论。”


周焱烈似乎放下录音笔出去了,但没有关掉录音。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了争吵的声音,争吵愈演愈烈,突然又戛然而止。接着,我又听到不同人嘶吼的声音,同样的也都是戛然而止。听得我心惊肉跳。


一片死寂后,周焱烈又拿起了录音笔,慌慌张张地说:“我把他们都杀了,呼······呼······他们······真的蛮不讲理,我用做饭用的菜刀······他们的头······操,我为什么要录这个······操!操!操!关不掉了!”


“怎么办······怎么办······这个陶像,帮助······帮帮我······帮帮我······求你了······怎么样都行······可以啊······怎么样都可以······”


随后,我听到船身巨响一声,接着传来敲门的声音。周焱烈似乎颤颤巍巍地起来开了门,然后就一直尖叫。我听到他的尖叫离开了船舱,离开了过道,越来越远。然后,船体发出被挤压的剧烈声响,舱门被狠狠关上了。


接下来就是一片寂静,直到录音笔的电力不足,自动关闭。


我摘下耳机,发现自己浑身是汗,两只手的中指抽筋一样地搭在食指上,难以分开。


8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发现躺在地上的秦伟和刘健源身上盖了一层绿色的薄被。走近一看,发现那是一群疯狂的绿头苍蝇。 


我赶走苍蝇,发现秦伟也死了。我粗略地检查了一下,发现他满嘴是血,还少了几颗牙,肚子前面的绳索上有血迹和一颗碎牙。除此以外没有别的伤口。


我断定,是昨晚他中毒导致的狂暴又发作了,在歇斯底里的挣扎中,他弄断了自己的牙齿,有几个碎了的牙齿被他吸进气管,导致了窒息。


是我间接导致的吗?我不禁问自己。香香还处在悲伤的幻觉中,眼泪哭干了还在抽泣。


张嘉嘟囔的声音越来越大,满嘴“咿呀咿呀,可咕噜法洞”的胡话。


“是我间接导致的吗?”我问香香。她还是只知道哭。“如果我不把他捆住,他昨晚发起疯来,可能会把我们都杀掉。所以,你们还得感谢我。”


不管她能不能听到我说话,我还是继续说着:“他死了,我可一点都不难过。我很讨厌他——但不是嫉妒他。讨厌有钱人很容易被理解为仇富而遭人鄙视。”


“有一回他看到我在宿舍吃馒头,竟然把你们出去吃饭吃剩下的饭菜打包回来给我。为什么不直接把我叫上一起去吃饭呢?把我当条狗吗?还有,大二的时候我找了个女朋友,不小心怀孕了,需要钱来做流产手术,我没有办法了,向他借钱,而他却说自己没钱?他们平时每天去洗浴中心,去——啊,我说出来都害羞——去嫖!他宁肯去嫖,也不愿意借钱给我救急?你不知道吧,你男朋友,从高中就开始嫖了啊!所以说,这么多钱,到了他手里,又有什么用呢?就像让一只狗去五星级饭店点菜,它也只会点一盘漂亮的屎啊!他远没有我优秀啊!等咱们从这里出去,就跟我在一起吧!”


说完,我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又油又咸。


杀人者和被杀者都死在这里了,剩下的我们三个人是清白的。


是时候该回去了。水库虽然有足够的淡水,但食物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更何况我还有面试和工作要去处理。


秦伟和刘健源死了。但这与我无关。


还有香香。一起经历了这么多,我想我们能够在一起。


汽车虽然无法开动,但我们可以沿着树上的标记走出森林,找到马路,向路过的汽车求助。说不定找到马路,手机信号也就有了。


我打包好出发必要的东西,打算解开张嘉和香香的绳索,带他们出发。


我先解开香香,然后走向张嘉。他还在说着胡话,看到我走过来,他瞪大了眼睛,渐渐地闭上了嘴。他的嘴唇因为摄入过多的盐分而发白龟裂。


“咱们三个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一起走出森林。任何一个人离队都可能活不下去,尤其是你们的毒性还没过去。他们两个的死是他们咎由自取,我解开你,你们跟着我,不要乱跑。”


张嘉点了点头,但在我为他松绑的一瞬间,他就飞奔出去,跑到水库岸边趴着喝水。


看着他这样,我竟然有点骄傲。


然而下一刻,张嘉跳进了水里,向水库的另一边游去。我大声呼喊,他却置若罔闻,拼命向对岸游去。


难道他还是认为我会害他?难道他一直在装疯卖傻?还是说······他掌握了对我不利的证据,想要害我?


我把塑料袋套在手上,从汽车的后备箱里拿出秦伟之前使用过的复合弓,拉满,用瞄针瞄着水中一起一伏的张嘉的脑袋。这样一来,即使我射中张嘉,也可以嫁祸给死去的秦伟。


张嘉还是一直游着。我的胳膊抖个不停,弦上的箭像一只恶犬想要挣脱链子。我大声警告张嘉,再不回来,我就要放箭了。但他似乎去意已决了。


阳光特别晃眼,我盯着张嘉在水中沉浮的头,浮起来的样子让我联想起游乐园的射击游戏中,对面那颗红色的气球。还有很多其他五颜六色的气球从水里飘出来,但击中红色的气球能得大奖。


恍惚间,我右手一松,箭直直地冲了出去,刺破红色的气球,露出了张嘉的脑袋。


耶!大奖!


箭头笔直地钉入张嘉的后脑勺,剩余的部分如同桅杆垂直于水面。张嘉脸朝下,爬在水面上,再也不动了。


算啦,算啦。那就只能我和香香两人做一对苦命鸳鸯啦。我们将携手走出森林,回归社会,接受盘问和调查,然后无罪释放,过上平淡的生活。经历了这么多,我想我们的关系会无比坚固。


张嘉的死是他自讨苦吃,跟我没关系的。虽然箭是我射的,但我没有留下任何指纹,反而上面都是秦伟癫狂的汗水与口水。


但是,张嘉不是不会游泳吗?


我定睛细看,水面上立着一支箭,箭下方的水被血染红,同样被染红的还有一簇飘扬的长发······


我再回头看,在地上跪着的,一直在抽泣的,是张嘉。


大脑一片空白。无名的愤怒让我摸出瑞士军刀,在张嘉身上捅下密密麻麻的洞。张嘉流干眼泪的双眼红得要滴出血来。面对我暴风雨般的攻击,他毫无反应,只有一双死鱼眼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我拽着他的头发,他只是吞咽了一下喉咙里的血泡。他的情感似乎早已被破坏,如今只是一只引颈受戮的羔羊。


我于是对他的头展开了打击,直到小刀陷入头骨太深,拔不出来。


9

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的双手沾满鲜血,内心充满绝望。 


我竟然也受到了毒素的影响。幻觉影响了我对别人身份的认知,让我从昨天就认错了张嘉和香香,还导致我误杀了香香······


现在我一个人出去还有什么意思呢?我在冲动之下背上了一条人命!


该怎么办?


我在森林里行尸走肉般地游荡着,不知不觉间走回了那天晚上露营的地方。


帐篷还搭着,烧烤架也立着,丝毫不清楚他们的主人身上发生的血腥事件。


我慌张得六神无主,如果没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做,我感觉马上就会死去。


我想到了被我扔掉的丑陋陶像和周焱烈。要不要试试看,像他那样去向陶像寻求帮助?


我从岸边的淤泥里摸索出那个陶像。这次,我终于看清,陶像的内容是一个半人半鱼的怪物在祭拜。


求求你,帮帮我。要我付出什么都行。反正我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但是请你帮帮我,告诉我该怎么做,就像你帮周焱烈一样。


我把两只手的中指搭在食指上。我小时候一紧张就会不自觉地这样做,家里的大人总说,这样会引来怪物。


如果是真的,那就快来吧。


突然,像中暑一样,我感到一阵眩晕,嘴里不知道说出了什么奇怪的话语。随后,我在心中听到了回应。


——来,来找我。


这种回应不是一种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我脑海的想法和冲动。


——来,来找我。


雕像突然漂浮在了水库的水面上,然后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来,来找我。


我明白了。


我一头扎进水中,向着水库深处游去,心中充满极端的喜悦,悲伤,愤怒,和怜悯。我理解了刘健源,理解了秦伟,理解了香香,理解了张嘉,理解了我自己。


天气不错,我看到了水库深处被埋葬的荒废的县城。我俯瞰着这座沉没之城,感觉自己仿佛飞在这座城市的头顶。


——来找我。


我抑制住了再往下游的冲动。我已经感到有一点缺氧了。我的呼吸器官是肺,不是鳃,再往深处游我会死的。


我想回去,但意识已经渐渐模糊了······


10

清醒时,我正在被审问。对于犯罪的事实,我供认不讳。 


但和“致富渔事件”一样,警方找不到任何指证我犯罪的证据。


我不知道是什么帮助了我,也不知道我被夺走了什么。


亦或是,被留下了什么?


-END-

作者|任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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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次约会,我们撞见前女友的尸体



在失窃现场,发现了一张名片和一撮猫毛。


1

我叫方逸,27岁,基层民警。


自那件事发生后,我一直怕冰,就是那种超市生鲜区或者海鲜市场里的冰。它们被铲成碎屑,像雪一样白,均匀地覆盖在某些躯体上。当你靠近,首先会感受到丝缕凉气,渗透毛孔,然后你会嗅到隐藏在碎冰之下,死物的腥臭和血气。


这些冰冷的、与血有关的气味会让我的胃缩成一团,干呕,逃离,并引起大脑里长久的空白。


3年了,我再也没有买过生鲜。


2

那年我刚参加工作,如果可以选,我宁愿没有接过那次报案,换成我之外的任何一个人去处理,那些事都不会串联在一起。它将只会是一起普通盗窃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拼凑出巨大而恐怖的真相。


“叔叔。”打电话来的是个小男孩,听声音不过10岁左右,磕磕绊绊地报出家庭住址。


“你别急。”我说,“告诉叔叔,出了什么事?”


“我······我的变形金刚丢了······”对方声音怯懦,似乎生怕受到训斥。


“噢,你的变形金刚丢了,什么时候?”


“就在今天下午!”孩子听到我态度温和,说话顺畅许多,“那是我爸爸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我们班马文皓管我借,我都不给他。今天爸妈没在家,我把变形金刚放在靠窗的桌子上,然后马文皓叫我下去玩,我就去了,等我回来,变形金刚就不见了。我爸爸刚才回来,我告诉他,他不信,说我肯定是自己弄丢了,还说谎骗他。他让我在楼道里罚站,不许进门,可是我真的没说谎啊,警察叔叔······”


“你先别哭,你说你家庭住址是······”我把他报的地点重复了一遍,那边抽抽噎噎,终于给出肯定答复。


自己儿子丢个变形金刚怎么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去哪了?那次出警名为盗窃案,我却实则揣着一颗制止家暴的心。


他家小区很高档,是我们市数一数二的学区房,我按地址上到三楼,楼梯口正坐着那个小孩。他一身运动装,胖乎乎的,正拿袖子抹鼻涕,手里攥了只学生手机。


“黄大宝?”我叫出他电话里留的名字。


那孩子一个激灵跳起来,两眼放光:“警察叔叔,你来帮我找回变形金刚啦!”


我点点头,比了个手势:“你要先带叔叔看一下案发现场,就是你最后见到它的地方,叔叔要侦查。”


黄大宝看了眼紧闭的家门,尽量把胖胖的身子缩到我身后。


我按了下门铃,屋里的人打开门:“您找谁?”


“我叫方逸,是这片儿的民警。刚才接到一起报警,说您家有物品被盗窃,请您配合调查。”


黄大宝的父亲打开门,黄大宝缩着脖子,胖胖的身子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从门缝里钻了进去,一溜烟跑进了卧室。父亲在身后狠狠瞪了他一眼,转向我的时候目光又恢复温和。


“小事情小事情,怎么好麻烦您呢?”


“丢了东西就要报警,这孩子做得没错。”我向窗台看了一眼,但并不确定是哪个窗口,“大宝,案发现场在哪?”


“就在这,叔叔。”


黄大宝指着他卧室的窗口。我走过去,在窗台看见一张名片,它斜插在花盆下面,暗红的底色,印刷的信息极其简洁:


吴娟娟,阳光路8号。


“这是什么?你的东西?”


“不是啊。”黄大宝眼神疑惑,“啊,我明白了,线索!这就是线索!动画片里都这样演!”


“你是说,这不是你家的东西,是小偷留下的?”


“对。”黄大宝连连点头。


我转头去问黄大宝的父亲,他表示没见过这东西,也不认识叫吴娟娟的。


这就奇怪了。我向窗外望去,这栋楼在小区边缘,正对着的是一人多高的围墙,下面是草坪绿化带,一眼望去毫无遮拦。


我曾怀疑变形金刚是被风吹下了楼,但楼下并没有可疑的痕迹。而且这楼后是监控死角,我在小区门卫查了下午的监控,从旁边道路上的摄像头来看,没有人进入过楼后这一块狭小空间。


难道有人从一人多高的墙上翻进来,爬上三楼,只为偷一只变形金刚,顺便还压了张名片?


我把那张名片放进密封袋里,带回单位。后来一连来了几个案子,这件盗窃案就暂时搁置。


再次想起那张名片是在半个月后,大学城出租房有个女生报警,丢了放在阳台晾晒的泰迪熊。


3

女生叫楚小文,大二,因为住不惯宿舍,在学校对面租了个一室一厅,看起来家庭条件不错。


“那只泰迪熊并不贵,但它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她说,“那是我爸爸送我的18岁生日礼物。他们在我8岁时就离婚了,这是他离开我们以后,第一次送给我的礼物。”


“我知道那对你很重要。”我走到她晾晒衣物的阳台,那里挂着一些浅色的内衣。楚小文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一点,脸顿时一红。


“你确定没有丢其他东西?比如······你的那种衣服什么的?”我揉了下鼻子,指出一种可能。


“没有,我清点过了,只少了那只熊。”楚小文的脸色被我问得更红。


她脸红的时候很好看,有些像我大学里的女朋友,但也只是像,世界上没有另一个人可以和她一样。别人不会在图书馆里等着我上自习,悄悄在我的书里藏一颗梅子。也不会在雨里和我一起跑过三条街,只因为我说江边的那家店烤冷面很好吃。


她们的名字也有些像,都姓楚,我以前的女朋友叫楚红。


我想着那些,渐渐地有些走神。让我回过神来的是那只原本用来放置熊的椅子,在坐垫与靠背的缝隙之间,插着一张暗红色的名片,格外显眼。


阳光路8号,吴娟娟。


变形金刚,玩具熊,吴娟娟。我脑中似乎某个地方动了一下,却无法把这几个词联系到一起。


“这是不是你的东西?你认识她吗?”我照例问道。


楚小文摇了摇头,一脸疑惑:“咦?我没见过这东西啊。”


出租房这一片管理混乱,连监控都没有。我拿了名片回去,和之前那张放在一起,确认一模一样,连折痕都相似,都是在中间的位置折了一下,又没有按死,只留一道痕迹。


吴娟娟,她是谁?为什么名片只印住址,连单位头衔什么的都没有,拿来做什么?


我拨了名片上的手机号,是空号。本市地图上,也根本找不到这个地方,向阳路、光明路都有,但就是没有阳光路。


这名片涉及的不是大案,因此我并没有很多资源可以用,只能尽自己所能,所以当楚小文给我打来电话提供线索的时候,我其实有些受宠若惊。


4

“我可以叫你名字吗?”她说。


“当然可以,发现那只泰迪熊的线索了?”


“阳光路8号。”她说,“我昨天和同学出去玩,发现那个地方了。”


“怎么会?地图上搜不到。”


“是老城区,现在已经废弃了,所以地图上没有显示。”


“老城区?”我们市发展快,近几年飞速扩张,新区都在外缘,市中心有一块地方全是废弃的楼房,平时少有人去,一般都把那视为鬼城,也是犯罪高发区。


“你为什么会去那里?一个人去的吗?女孩子注意安全。”


“不是一个人,和我们班同学。”楚小文语气变得神秘,“最近传说老城区闹鬼,我们想去弄一个······灵异直播。这个不犯法吧?”


“你几岁了,还信世上有鬼?”


“不是啊,就是探险。”她说,“就是那条阳光路,据说半夜里有间房子会亮灯,里面有人影飘来飘去。还有人说,有个出租车司机拉了个女孩子到那里,结果女孩子下车就不见了,给司机的钱也变成了白纸。”


“是不是还有人半夜路过,听见废墟里有女人唱歌?”


“你怎么知道!”楚小文显然吓了一跳。


我突然笑出声:“这都是多少年前的套路了。闹鬼能不能有点新鲜的闹法?你说这编谣言的人也不肯多动脑子啊。”


楚小文被我笑得有些悻悻,语气迟疑:“那你来勘察现场吗?”


“不算公务勘察,你什么时候有空带我去看。”我有心逗她,当然这种事也只能当做私人行为。楚小文空闲多,我却只有周日放假,所以我见她的时候是在周日下午。


那是一栋红砖结构的五层居民楼,因为废弃已久,院子里的枇杷树直接长到了四楼的窗台,窗子上的玻璃已经碎了。小院门上钉着只铁牌:阳光路8号。


我们进去的时候,有几只猫跳过枇杷树,从窗子里钻进楼房,弄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这应该断水断电了吧?”我说,“而且没监控,来这种地方真的不安全,你们下不为例。”


“噢。”楚小文乖巧点头,“但是房间亮灯是真的哦,我上次亲眼见了的。”


“怎么会?哪里?”


“喏,就在上面。”楚小文指了指二楼上的位置。我沿着她的手指看去,二楼的窗口与其余的不同,虽然玻璃已经碎裂,但在里面钉了一层塑料布,虽然看起来灰蒙蒙的,但至少不会透风漏雨。


也许是流浪汉暂时借住吧,但这里不是我的管辖范围,最多如果遇到的话劝阻一下,建议他去收容站吧。


我穿过院子,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潮气有些重,白灰的墙皮剥落,洇出一圈圈水迹,边缘泛黄,周围有黑色的霉点,像毛茸茸的小虫。


楚小文跟在我背后,似乎有些怕。


“怎么了?”我回过头,看见她提心吊胆,有些好笑,“你不是来过吗?一回生二回熟,怎么还怕?”


“不是,这邪门得很。我们上次······”


她话音未落,楼上忽然哐当一声,仿佛金属落地。楚小文叫了一声,我几步跑上楼梯,二楼的楼梯口上不知从哪滚来一只破旧的洗脸盆。那只脸盆在地上滚了一阵,旋转,然后停止。


“谁?”我喊道,“有人吗?”


脸盆滚落的地方正是用塑料布封住窗子的那户门口。他家的防盗门虽然破旧,但看起来功能完好,与之相反,对面那家的门已经被拆走,只留下破败的门框,里面的居室一览无余,对比强烈。


紧锁的门里并没有动静,我转过身,沿着那空荡荡的门框看进去,那应该是脸盆滚过来的方向。


“喵呜。”客厅里传来一声猫叫,我走过去,那有一只老式皮沙发,褐色的皮子已经层层剥落,露出里面脏兮兮的衬套。一只黑猫站在沙发靠背上,爪子深入海绵,对着我弓起身子。


它看着我,忽然又喵呜一声,纵身跳到旁边的置物架上。那架子是钉在墙上的长条木板,几年前流行的样式,上面并没有很多灰,想来这高度正合适野猫攀爬,所以被猫的皮毛拂拭干净。


那只猫踮着脚尖走了几步,精确地碰掉了架子上的一个东西。那东西类似一只名片盒,在落下的同时散了架,里面的名片纷纷扬扬散了一地,那熟悉的暗红色调落进我眼底,就好像落了一地鲜血。


“楚小文!”我向门外喊道,“你过来看。”


楚小文战战兢兢跑过来,叫了一声:“这不就是,就是······”


阳光路8号,吴娟娟。


我从地上捡起一张,它和之前的两张一模一样,只是中间没有那道细微的折痕。这些名片显然没有被用过,只是早早开了封,有一些泛黄。楚小文也试探着捡起一张名片,她显然没有发现折痕的区别,简单地把它攥在手心,向卧室走去。


我看了她一眼,回过头去看猫,而那只猫已经不知所踪,或许已经跳出了窗口。


黑色的猫,名片,这两个词放在一起,似乎让我想起某个场景,但这场景已经和楚红留给我的记忆一起被打包埋葬,久久没有被我触碰过了。


“方逸,方······”


楚小文停在卧室门口,声音有些颤抖。


“怎么了?”我跑过去,越过她的背影,那间空荡荡的卧室里躺着一只泰迪熊。这间卧室原本应该是儿童房,因为墙上还残留森林和小动物的巨幅墙画。而现在这间房子里已经空无一物,只有当中的这只泰迪熊,显得格外诡异。


“你等着,别乱动。”我嘱咐了楚小文,走过去蹲到泰迪熊旁边,小心地抓起它。这玩偶并不大,个头就像几个月大的婴儿,很轻。我抖落上面的灰尘,一些毛发从上面扬起,有些呛人。


“是猫毛。”楚小文打了个喷嚏,用力揉着鼻子,退到门外,“我对猫毛过敏,没错的,就是猫。”


猫。


我脑中的某个地方忽然有亮光闪过,就好像两个不相干的部分碰到了一起。


“这上面都是猫毛,怎么办?要不我拿回去给你洗干净。”


“啊,那怎么好意思,我还是······阿嚏!”


楚小文脸有些红,试探着过来接泰迪熊,还没碰到又打了个喷嚏,急忙跳出门去。


“有什么不好意思,不就是洗玩偶,我也没少洗自己的衣服,不多这一件。你先出去,别又呛着了。”


楚小文应了声,跑到门外去等。我拿着那只熊转了一圈,另外两个卧室和卫生间、厨房都检查一遍,并没有发现黄大宝的变形金刚。


“先回去。”我说,“这地方你们别来了,出事说不清,没监控。对了,你说你们上次来看到那家开灯,你是晚上来的?”


“不,不算晚上,傍晚。”她说,“探险当然要那时候,白天没感觉。我们只是在外面看到了,并没进来。就因为那家亮光,我才注意到大门上的门牌号。”


这件事蹊跷,我洗干净了泰迪熊,挂在阳台上,这次没有猫再来偷。


5

我和楚红分手已经一年,人这种东西,在学校里身份平等,便看出千般好。毕了业各回各的阶层,从此难以突破。有些人家庭相差太远,就注定今后再也没有交集。从我告诉她我要回老家考警察的那一刻起,她可能就已经知道我们必定会分手。只是她也贪恋我,所以拖到毕业才说出口。


我渐渐想起那件事,或者说,那件事在现实的诱导下终于破土而出。


那是大三那年暑假,我和她都没有回家,我找了份冷饮店的暑期工,她每天泡图书馆,等我下班一起吃饭,自习,坐到湖边说一天里发生的事。


她就是从那时起开始喂猫,图书馆旁边的流浪猫。有时候我回去早,就看到她拿着火腿肠,或者罐头肉,一块一块地放在铁盘子里,再放到脚下,叫猫来吃。


“小黑,小黑。”她总是这样叫。


对,那只领头的野猫,叫做小黑。那是只很瘦的黑猫,后来喂了一个暑假,才渐渐长了些肉,毛色发亮。


“小黑可聪明了。”她一脸炫耀,好像在夸自家小孩。


“不就是猫吗?有什么聪明?”


“你不知道,图书馆阿姨说,原来学校旁边有个小猫马戏团,前几年火的时候还总表演,她很爱去看。小黑最聪明,也显眼,据说从小训的,认牌啊,拿东西啊,它都会。后来马戏团倒闭,别的猫都卖了,它不好卖,就自己跑出来。”


楚红从挎包里拿出本书,里面夹着张便利贴,露出黄色的边缘。


“小黑,来。”楚红说。


那只猫拱起身子,忽然一跃,牙齿准确地咬到那张便利贴,从书里抽了出来,然后对折咬住。


“怎么样,好玩吧?”


“你还真闲,不像我还得上班,挣钱才能带你出去玩。”


楚红有些不高兴,鼓起嘴,最终在我后背拍了一下:“辛苦了啊。”


“不辛苦,你理解就行。”她鼓起的腮很白,就像糯米,嘴唇上涂了浅色的唇彩,在夕阳里有些晶莹剔透。我趁她没有注意,轻轻抿到她腮上,然后歪过头,蹭到她下唇。


“哎,你干什么?!”


傍晚的图书馆前人很少,但她仍然惊慌失措。


回忆就到这里,戛然而止。她说她要出国,也许就不回来了,所以我们互删了联系方式,清理了所有痕迹,就仿佛这四年从来没有存在过,那些事从未发生过。


如果那只猫真的是小黑,就有些匪夷所思。我上大学的地方离这里不远,但也是隔壁城市。我没听过猫会走这么远,再说它走这么远来做什么?但我似乎有些理解那两张名片上的折痕,小黑咬便利贴的时候就是这样,也许所有的猫咬纸片都是这样。


所以不管那只猫是不是小黑,现场的名片都可能是它从那间废弃的房子里带过去的,但它把名片带过去做什么?


我拿着一张名片,跑了几家印刷店,终于有一家认出是自家产品。


“吴娟娟啊。”老板娘皱着眉,敲了敲玻璃柜台,“她家做建材生意的,原来就在这条街开店,后来老城区改造,就搬走啦。小女孩学习好,上小学就很要强。”


“小女孩?”


“对啊,前年搬走的时候她才四年级,现在该上初中了吧。你问这个名片啊,这是她们学校做小记者活动让印的,就印了一盒,她自己要求正式点,所以用的这个红色商务排版,也没大用,估计就活动上发了几张。”


怪不得上面没有头衔,没有公司,也怪不得整盒束之高阁。


“方叔叔?”我正听着,有个小胖孩闯进来,手里拿了一沓卷子。


那是黄大宝,看到我的眼神有些惊喜:“你怎么在这里啊?我帮我们班主任印卷子,阿姨,我先放这了啊。”


“行,明天中午来拿啊。”老板娘说。


“叔叔最近忙,还没找到你的变形金刚。”我看着他兴高采烈的样子,有些底气不足。


“不用啦,我找到啦!”


“找到了?”


“上周日我和马文皓出去玩,就在老城区旁边那条河边,好多人钓鱼,我们抓蜻蜓。马文皓买了根烤肠,刚咬一口就让猫给叼了,然后我们就追那只猫,追到老城区里,好奇怪啊,那只猫跳到一家二楼,从窗台上推下来一个变形金刚,就是我那个。幸亏质量好,要不都摔坏了。”


阳光路8号的二楼?


这两件盗窃案都以奇怪的方式结尾。我约了楚小文还她泰迪熊,还是在老城区见面,说实话我是想去看看那间上锁的屋子,冥冥之中感觉不对,就好像是职业敏感。


“谢谢你啊。”楚小文接过熊,我洗得很细,上面残留一股肥皂淡香,应该合她心意。


“我还想去看看那间屋子。”我说,“你可以在这等我,出来请你去吃饭。”


楚小文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封了塑料布的窗子依然紧闭,我上到二楼,敲了敲门,把耳朵贴到上面,里面丝毫没有动静。


“有人吗?”我说,“警察,有人吗?”


楚小文在院子里等,我打电话叫了开锁的师傅,前后不到半小时,防盗门打开,一股食物发霉和汗渍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里应该有人住,几件家具破旧,但还算干净。沙发上的皮革油亮,显然常常被坐。我看着客厅墙上拉出来的几根电线,忽然明白了楚小文说的灯光。


次卧里的一个小型燃油发电机,放在木头架子上,减少噪音。现在电灯没有开,而这发电机依然运转,它在为一件电器供电,那是摆在它旁边的一只巨大的冰柜,超市里卖生鲜的那种,几乎两米宽,透明玻璃柜门。


透过玻璃柜门,我看到冰里的东西,胃和心脏忽然缩到一起,继而翻江倒海,就好像世界虚幻,想要从噩梦中醒来。


冰柜里是一个年轻女人,身材匀称,长头发。她仰面躺在那里,碎冰让她的皮肤变成灰白色,但我依然能认出那张脸,楚红的脸。


6

楚小文看到我下来后一直在抖,她问我怎么回事,我说你先回去。


案件很快告破,这间房里住的并不是流浪汉,而是一个游手好闲的无业者。


他有自己的住所,只是他早已预谋犯罪,所以选中这片老城区,在阳光路8号布置发电机和冰柜,修好防盗门。他在这等了两个月,终于遇到一个半夜在这下出租车的女孩。


那个女孩就是楚红,她毕业后并没有出国,暂时也没有工作。一个月前她和家人说要去旅游,后来就再没打过电话,但朋友圈陆陆续续都有更新,所以没有人怀疑。


根据监控和手机记录调查,她当晚下火车,本来是打车去预定的酒店,但出租车把她带到的是老城区旁的分店。这家分店并没有参与网上预定,并且客满。楚红预定的那家店并不远,所以她开了导航,打算沿着老城区的街道走过去。


但她在横穿老城区的时候被拖进阳光路8号,最终变成冰柜里的尸体。


我不知道那只猫是怎样追来,又是怎样从窗口目睹这一幕景象。楚红说得没错,它很聪明,它甚至认识名片。所以它用楚红训练它的技能叼走名片,想方设法引起人们的注意,就是想让人看到那只冰柜。


我没有再找过楚小文,她给我打了几次电话,我没接,后来就不了了之。


我们在犯罪现场找到一些东西,是楚红的遗物,分别是裙子,挎包,化妆品,还有手机。


真相似乎已经完整,但我仍旧不明白那天楚红为什么要来这里。直到有一天,技侦破解了她手机里加密的文件,用邮箱传送给我。


有些事应该被知晓,就像怨恨和爱终究要放在一个人的身上,就像事实总要有人去承担。在打开文档的时候,楚红在冰柜里的脸始终浮现在我面前,挥之不去。


7月20日 晴


今天是回家的第10天,妈妈问我什么时候出国,我说想再等一等。

一个人去吃了冰淇淋,方先生,没有你买的那家味道好。


8月13日 晴


人一定要奔跑吗?

我其实并没有真正问过你,只是你说要回老家去,我就没再开口了。如果我一定要奔跑,去看看高处的风景,你会跟我一起吗?如果不会,你会等我吗?


1月30日 雪


我交往了一个人,不算男朋友,他们说他很好,但我说的话他总是听不懂,我想要删掉他。

我曾经说,谈恋爱和结婚是两回事,可能我想错了。方先生,今天下雪,我戴了你买的毛手套,粉色的那双,有些想吃学校门口的烤冷面。


3月30日 雪


妈妈说我不能再等,今年一定要出国,或者去工作,可我还没想好。

你在家过得好吗?会不会也想出去看看。


6月10日 晴


我想好了,方先生。

如果我现在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你会不会很惊讶?对了,我还要先回一趟学校,去拍一些照片,实验楼上的爬山虎应该已经很茂盛了,你一定想看。

我没告诉任何人要去找你,他们不知道,如果他们知道就一定会问,但我不想他们问。

一年了,我不知道你有没有重新喜欢谁,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想你。

我很想你。


7

我始终记得分手那天,楚红刚照了毕业照,我本来要请她去吃冰淇淋。


“我们不合适。”她说,“我妈让我出国,好聚好散。”


“你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结婚和谈恋爱是两回事,我们差太多,结了婚也不会有好结果。”


“对。”我点头,“我家就是小城市职工,不像你,我是配不上。”


“其实你人很好。”


“不用说那些,你走可以,那你会不会想我?”


楚红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背对我踱了几步。


那是我最后一次和她说话。那天天很蓝,她的背影在阳光里慢慢隐没,而我并没有追。


那些话隔着时光落在一起,就像平行播放的电影。


“我也很想念你。”我说。


-END-

作者|苏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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