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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级程序004|勾引老师的时候,我从不结巴



 

超级语言程序

校园三把刀:传谣言、拍裸照、睡老师。

 

“你知道,我这辈子永远不会忘记的四个数字是什么?”

 

瘦小的男孩盘腿坐在桌子上,将嘴里的棒棒糖拿出来,含含糊糊地回答:“作为程序员的话,我猜······应该是1024吧?”

 

坐在电脑前的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用粗糙的食指在黑色的键盘上轻敲。

 

6、1、7、4。

 

男孩舔了舔嘴角的糖渍,疑惑抬起头,对上男人左眼猩红的瞳孔。

 

“任何一个四位数,只要四个数字不全相同,从大到小排列,再从小到大排列,以大减小,重复上述计算最多七次,必然得到一个固定的数字,那就是6174,也称之为卡布列克常数。”电脑前的中年男人抬起头,拿异色的双眸望向满面稚嫩的男孩,向他伸出了手。

 

“而你,就是我的第七次运算。”


1

“你这是在害他。”

 

院长已经很久没有在晓博士的脸上见到如此严肃的神情,记得上次她这用这种语气和他谈话,还是关于胡烁的事情。

 

院长低下头,瞥了眼被晓博士放在桌面上的文件,并没有直接回应:“你最近怎么有空调查石习生?怎么,超级生物的研究遇到瓶颈了?”

 

晓博士无奈叹了口气:“你知道么,他私自在每一个超级程序的志愿者身上都留下了后门程序,虽然我不知道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但是,联想到他的过去,我真的担心他······”

 

“所以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才不算害他?”院长抬起头,打断对方。

 

晓博士停顿片刻:“······徐至魔。”

 

院长张张嘴,本想反驳,但最终将目光停留在面前的机密文档上:“你忘了么,你曾经说过,任何人都没有权力替你做决定。所以说实话,徐至魔的事情,我真的有些后悔了。”

 

晓博士愣了愣:“可······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但结果呢?还不是把自己陷入永恒的怪圈,怎么也逃不出来么?”院长苦笑。

 

晓博士没有回应,选择沉默。

 

“我们能做的,不是将他黑暗的过往隐藏,”院长深吸一口气,抬手将桌上的文件揉成一团,“而是如你所愿,让他学会面对自己。”

 

晓博士表情凝重,却仍旧点了点头。



2

这世上所有认识石习生的人都知道,他是个彻底的厌世主义。

 

他认为现实世界充满苦难和罪恶,人生毫无价值和幸福可言。因此,他选择沉溺于虚拟世界,包括但不仅限于动漫游戏构筑的二次元。

 

“嘀嘀。”

 

一声轻响,打乱了屏幕中少女动画的节奏,第二培植中心的电子门被打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烟味,不用想也知道来人肯定是盖爷。

 

烟味,是石习生认为的,所有罪恶的来源。

 

“出去!”石习生头也没抬,态度恶劣地呵斥道。

 

“你小子······”盖爷三两步就走到了石习生的身后,抬手把烟屁股摁在墙上挂着的禁烟标志上,随后一巴掌拍在石习生背上,“我有事找你!”

 

石习生按下暂停键,将播放着动漫的屏幕切出去之后才缓缓转过身。他这才发现,盖爷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子,面容姣好,最亮眼的是她那一头如瀑的长发。

 

“你、你好。”女孩的声音很轻,从盖爷身后探出头打招呼,目光却有些躲闪。

 

石习生皱眉,转瞬扭头看了盖爷一眼。

 

“我侄女,潇潇。”盖爷主动介绍道。

 

倒是石习生嘟囔了一句:“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么大的侄女。”

 

盖爷从一旁拉了个椅子让潇潇坐下,自己则随意坐在一旁的机箱上:“是我战友的女儿。”

 

“石、石、石教授······”潇潇紧张坐在那里,憋红了脸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盖爷见状,趁着石习生还没失去耐心急忙开口:“这丫头对计算机很感兴趣,也听过一些你的事情。”

 

石习生脸一黑:“我这儿不缺助手。”

 

“不、不、不是!”潇潇连忙摆手,生怕对方误会,却也并没有进一步解释,只是吞吞吐吐地摇头。

 

“小小年纪,对什么感兴趣不好,偏要······”石习生看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真的以为程序员是一个看起来很酷的职业?你不知道,有些时候你可能连续工作几个小时,只为了把一个 div 垂直排列到它的 container 里。”

 

盖爷抬手拍了拍石习生的肩膀,替一脸焦急的潇潇解释道:“找你不是说这个的。你也看到了,这丫头其实有些结巴,不知道你有什么法子能给治一治?”

 

石习生愣了愣,随即挑眉:“消息这么灵通?超级语言程序刚完成,你这就找上门了?”

 

盖爷被拆穿倒也没觉得不合适,摸了摸下巴说道:“你不是正好要测试么,我就想着潇潇挺合适的,既能帮你观察运行结果,还能帮这丫头治一下病,两全其美。”

 

“超级程序都是有风险的,规矩你知道。”石习生提醒道。

 

话音甫落,凳子上安静的潇潇猛然站起身来:“我不怕!”

 

难得,这三个字竟说得挺利索。

 

石习生看也没看潇潇,自顾自转身打开工作界面:“所谓超级语言程序,其实是在实验对象的咽喉处植入一枚智能发声芯片,通过与大脑的连接,将实验对象内心所想播放出来。本是针对聋哑人而制作,但后期我也加入了变声和实时翻译功能,升级了它的适用范围。”

 

盖爷点头,潇潇则一脸焦急地看着石习生,眼眶红红的,嘴巴微微张开了好几次,但愣是一个字都没有讲出来。

 

“你也看到了,潇潇的情况有些严重,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口吃。”盖爷叹了口气,“小时候都挺正常的,但后来上了大学,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潇潇连连点头,并从口袋里面拿出纸笔,刷刷几笔,然后将纸条递给石习生。



石习生扫了一眼,直接把纸条撕掉:“你只是结巴,不是哑巴!没必要用这种方式表达。口吃有很大一部分因素在于心理,只要通过规范的练习与调节,都能够得到改善。”

 

谁知,潇潇竟然双目通红,一把抓住石习生的手臂。

 

“我、全、都、试、了······根本,没用!”

 

潇潇的声音有些颤抖,虽然没有重复,但这短短几个字却花了近乎常人几倍的时间。石习生能通过自己手臂传递的痛感,感受到她的竭尽全力。

 

盖爷皱眉不展,轻轻拍了拍潇潇的手示意她松开:“这丫头来之前,其实已经有三个多月没有开口说话了。她爹的性子我最清楚,如果不是到了绝地,是不会来找我的。”

 

石习生看着潇潇留在自己腕子上的红痕,思忖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了超级程序的志愿书:“把这个签一下吧。”


3

潇潇紧张地坐在第二培植中心的沙发上,脑袋微微扬起,在石习生的示意下张开嘴巴。

 

石习生戴好医用手套,将助推器轻轻伸入潇潇的嘴巴,瞄准了她声带的位置,精准按下推送器的按钮。

 

只听“啪嗒”一声,还没等潇潇反应过来,微小的智能发声芯片便已经准确注入她的喉部。

 

石习生收起设备,转身在电脑上调试:“你说话试试。”

 

潇潇下意识张了张嘴巴,却发出了奇怪的男声:“嗯?”

 

“等下,”石习生说着,将一枚巴掌大的遥控器递给潇潇,“音色的话,你自己回去调试,选取你喜欢的就好。”

 

潇潇双目放光,有些不可思议地摸着自己的脖子,用陌生的男声问道:“这么快?就已经完成了?”

 

盖爷也愣住:“已经可以顺畅说话了?”

 

石习生倒是无所谓耸耸肩:“不然呢?”

 

欣喜的潇潇冲石习生连连鞠躬道谢,随后在石习生不耐烦的招呼中离开了第二培植中心。盖爷倒是没有着急离开,而是不动声色站在石习生身后。

 

“这就成功了吗?”

 

“应该吧。”石习生没回头,径自坐下,拿了支棒棒糖塞进嘴里。

 

“很少能从你嘴里听到这么模棱两可的话,你不是对自己的程序向来很自信吗?”盖爷有些讶异。

 

石习生重新戴上耳机,转身看向盖爷:“不是程序的问题。超级语言程序只是辅助,那女孩要是想彻底根治,不可能永远靠它。毕竟,那不单单是这儿的问题,还有这里。”说着,石习生指了指咽喉,然后又点了点胸口心脏的位置。

 

“明明以前是个挺活泼开朗的小姑娘······”盖爷一脸愁容,夹起耳朵上的烟,摆摆手离开了。


4

五天后。 

 

今天的天气很糟糕,乌云遮天蔽日,天际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到雷雨,疾风呼啸,整座城市摇摇欲坠。

 

电视上在滚动播放今日的一条新闻。

 

“今日上午,光希大学大二的学生杨某某在学校主教学楼跳楼自杀身亡。在现场,杨某某留下一支录音笔,讲述了她生前被同学欺凌的事实……”

 

正在吃甜品的尧尧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天啊,现在的校园暴力事件也太可怕了吧。”

 

午休的晓博士抬起头:“很多人对校园霸凌的严重性认识不够,往往是老师批评教育了事,由于没有强有力地介入,导致受欺凌的孩子无处倾诉。除了教育工作者,司法机关和政府相关部门的及时参与和介入是更必要的,不管是谁,都应该尽力营造一个绿色的校园环境才对。”

 

尧尧连连点头:“没错没错,明明学生的身心健康才更重要嘛。”

 

话音刚落,就见盖爷脚步匆匆地闯进来:“石习生呢!?”

 

尧尧吓得把剩下的半个布丁掉落在地,抬手指了指隔壁的二培。

 

盖爷转身就走。

 

“怎么了这是······”尧尧可怜巴巴将掉在地上的布丁收拾干净,重新站起时,却连晓博士的身影也不见了。

 

“石习生!潇潇的那个语言程序是不是可以随意改变音色?”盖爷推门而入。

 

石习生正蹲在角落里捣鼓一个陈旧的主机,头都没有回:“不然呢?我不是已经把调节音色的遥控给她了么······”

 

“那恐怕······有麻烦了。”盖爷喘着气,一脸凝重。

 

“出什么事了?”晓博士不知何时也站在了第二培植中心,她敏感捕捉到了盖爷的异样,“如果我没记错,你那个侄女潇潇······也是光希大学的学生吧?”

 

唯独石习生不明就里,擦了擦手上的污渍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晓博士顿了顿:“Seven,把刚才的新闻调出来。”

 

“好的。”

 

话音刚落,全息投屏上便出现了光希大学学生杨某某跳楼自杀的新闻。

 

盖爷把手撑在桌面上,脸色沉重:“你之前不是说,潇潇的结巴可能是心病么?为了帮助她恢复并脱离语言程序,我最近都在托人调查这件事。但现在······线索突然断了。”

 

石习生依旧是无所谓的样子,好像别人的事情和秘密从来都不关他的事一样。

 

倒是晓博士若有所思,目光转向盖爷:“具体说说看。”

 

“断在了这个女孩身上。”盖爷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递给石习生。

 

照片色调灰暗,清晰而惨烈,殷红的血液几乎布满整个画面。


正中央是一个年轻的女孩仰面躺在那里,一丝不挂,白皙的肌肤被染上一片片血痕,稀稀拉拉的雨水掺杂着血水,让血液的面积放大了无数倍。

 

看得出来,这女孩应该是跳楼死的。

 

“她叫杨亚楠,光希大学大二的学生。今天上午第一节课间,从主教学楼顶层跳下······初步断定为自杀。”盖爷说道。

 

晓博士想起新闻上的报导,问道:“是因为在她跳楼的地方发现了一支录音笔,里面有杨亚楠录下的遗书,所以才被判定为自杀?”

 

盖爷眉头拧作一团:“对,据说是生前遭受了校园暴力。听我以前的同事说,好像是她勾引自己的老师被人发现,甚至连微信语音记录都被翻了出来,各种大胆挑逗的话语不堪入耳。那个年轻老师深受学生爱戴,于是几个同专业的姑娘便群起攻之,把杨亚楠带回宿舍,折腾了一晚上,手段恶劣,还强迫她脱下衣服录了视频,这才导致她今天选择跳楼自杀。”

 

晓博士蹙眉:“现在的小孩子究竟是怎么了······”

 

“但是呢?”石习生不耐烦问道,“这和超级程序有什么关系?”

 

盖爷忍不住还是点了一根烟,理了一下思路说道:“我托人调查潇潇的事情,想要找到她的心结所在,可你猜怎么着,实在是太巧了,这线索刚刚查到杨亚楠的身上,她就突然死了!”


5

“潇潇和杨亚楠有什么关系?”晓博士疑惑问道。

 

盖爷叹了口气:“她们俩是同一个宿舍的,念的也是同一个专业。据我调查,潇潇是从大一刚入学不久变结巴的,所以我就从光希大学入手。没想到,真的在她们学校的论坛里发现了一篇置顶帖子······”

 

说着,盖爷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快速点击了几下,刷新出一个网页来,递给石习生。

 

“这······”石习生只飞速瞥了一眼,便蹙眉将手机推开,抬眼问道,“这帖子是什么意思?”

 

手机被推到晓博士面前,她垂下眸,刚好看到亮得刺眼的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条帖子。



“石女?”晓博士愣了愣。

 

Seven及时将这个有些陌生的词汇进行了解释:“石女,也称为石芯子,民间一般用这个贬义词来称呼先天无法进行性行为的女性,即生殖器官无法······”

 

“停!”石习生打断,“这不重要。”

 

盖爷闭上眼继续说道:“这篇帖子······就是杨亚楠匿名发送的。”

 

晓博士不解:“如果给潇潇起一个什么小结巴的名字倒不奇怪,可石女这个称呼,未免有些太······嗯······”

 

盖爷解释道:“当然,这个石女,并不是Seven所说的那种。其实,潇潇打小的梦想就是想当一名主持人。所以,她为了锻炼舌头,经常会在口中含着一块石头练习发音。而杨亚楠却恶意发表了那样有歧义的帖子污蔑潇潇,让这个有些羞耻的外号跟了潇潇整整一年的时间,原本活泼上进的小姑娘逐渐被异样的眼光和流言边缘化,可想而知,这对潇潇的打击有多大,所以她才最终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而杨亚楠这么做的原因,不过是当初她喜欢的一个男生在选修课上和潇潇坐了同桌······”盖爷无奈摇摇头。

 

石习生不再沉默:“所以你来找我的意思是,你怀疑杨亚楠的死,是潇潇的报复?”

 

盖爷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原本我是不会往这个方向想的,但是······太巧了。毕竟,你的超级语言程序给她提供了完美的作案手段。潇潇原本也对计算机感兴趣,想要破解杨亚楠的微信账号,再利用超级语言程序伪造杨亚楠的挑逗语音信息,甚至录制最后录音笔中的遗书······都再简单不过。”

 

石习生低下头:“那······你什么意思?”

 

“哪怕杨亚楠造谣真的该死,但······也不应该是潇潇动手。”盖爷的表情有些纠结,甚至开始怀疑当初自己执意治疗潇潇究竟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但最终说出来的话仍旧万分坚定。

 

晓博士认同点头:“没错,现在的校园暴力事件还少吗?不去解决问题的根本,单纯私下复仇的话,只能是把自己也拉入深渊,陷入死循环。”

 

石习生叹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十指:“行吧,老盖,把你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吧,我帮你查。”

 

盖爷怔住:“你······”

 

“我们所有人,在他的面前都不可能有秘密,”晓博士摇摇头,把手揣进口袋离开二培,“这种事我早就体会过。”

 

盖爷犹豫着将怀里的物证袋摸出来递给石习生:“这是我顶着蹲监狱的风险托人从现场拿回来的,鉴定科查过了,上面没有留下指纹。至于这里面录制的遗书,就交给你了,这世上估计也就只有你才能辨别这声音究竟是不是来自于超级语言程序。”

 

石习生二话没说撕开物证袋,将录音笔的后盖拆开:“我编写的超级语言程序是完美的,这世上没有人能辨别出她是否变声。”

 

盖爷大跌眼镜:“那你?”

 

石习生挑起自信的嘴角:“一般的录音笔里内都藏有秘钥,我要查看的是这个。”

 

话音刚落,噼里啪啦的键盘声猛然停下。

 

不出十秒,电脑屏幕定格在录音笔内的时间记录数据上,显示录音时间并不是今天上午,而是昨天下午!

 

答案昭然若揭。

 

杨亚楠是昨天晚上被那些女生带回宿舍进行凌辱的,所以这份提前在下午就录制完成,因被凌辱而起意自杀的遗书,显然是伪造的!


6

“结案了,凶手就是潇潇。”石习生拔下接头,将录音笔还给盖爷。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石习生的熟练程度出乎盖爷的意料。虽然盖爷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面对如此事实仍旧有些不忍,沉默片刻终于转身,拍了拍石习生的肩膀:“走吧,陪我去警局一趟,把真相弄清楚。”

 

石习生有些不悦,往椅子里缩了缩:“不去,我讨厌警局。”

 

谁知盖爷好像并没有听见石习生的答复,只是站在原地,似乎还沉浸在自责之中。

 

“其实,”石习生见状咂咂嘴,“这件事情你如果不说,或许根本不会有人知道——就让大家把杨亚楠当做自杀就好了。”

 

“不可能!我可是警察······”盖爷猛然抬起头,虽仍旧满脸的于心不忍,“哪怕以前是······”

 

石习生不再开口,他尊重盖爷的选择。

 

最终,石习生只好裹上外套,跟随着盖爷的脚步走出惊人院,朝警局走去。

 

谁知,两个人刚刚走到惊人院门口,就看到狂风暴雨之中,一个黑色的身影匆匆朝惊人院靠近。雷霆在乌云之中搅浑,密布的雨滴让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

 

“老盖!”人影披着雨衣,远远朝盖爷招手。

 

“老韩?你怎么过来了?潇潇呢?”眼前的中年男人正是潇潇的父亲,盖爷也没想到他竟然过来了,急忙撑起伞上前迎接。

 

看着眼前老战友焦急的模样,盖爷连忙问道:“怎么回事?”

 

对话被哗哗的雨水声掩盖,让对方不得不提高了音量。

 

“潇潇······失踪了!!”

 

中年男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壮硕的身体好些一瞬间都变得佝偻,眼球上面布满血丝,呼吸异常急促。


他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双手在已经完全浸透的外套里面仔细摸索:“我到处都找不到她,她的房间也没有任何异样,就是,就是她电脑屏幕上有这个奇怪的东西。”

 

男人焦急将自己的手机摸出来,打开相册慌慌张张递过来。

 

盖爷接过,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母,眼神中露出一丝疑惑,随后下意识地将手机递给石习生。



石习生抿了把脸上的雨水,接过匆匆一瞥,顿时双目瞪得浑圆,呼吸急促,任周遭狂风骤雨,整个人却站定在那里,丢了魂一样。

 

“凶手······不是潇潇!”石习生怒火中烧,从牙缝里挤出这几句话,随后将手机丢给盖爷,决然转身,踏着满地积水飞奔回惊人院。

 

“怎么回事儿!?”盖爷第一次见到石习生如此失控的场面,于是低头盯着手机屏幕上可疑的代码和顶部“6174”这四个数字,眉宇间多出几条深邃的沟壑。


-END-

作者|金子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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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级程序003|后来,我总算离开了你的身体


 

超级复制程序

你知道寄生胎吗? 


1

“你还记得,寄生胎吗?”

 

原本趴在桌上午睡的石习生直起身打了个哈欠,动作缓慢地取下耳机,回头看向身后面无表情的女人。

 

晓博士手里拎着一份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文件,自顾自坐在桌角,盯着石习生因不良睡姿而变形的短发:“如果我没记错,一年前,你曾来咨询过我生物克隆技术的问题,没错吧?”

 

“不记得了。”石习生嗓音有些嘶哑,有些不悦地揉了揉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晓博士拿指尖敲了敲手里的文件:“你以为把研发报告藏起来,就能一并隐匿你所有的秘密?”

 

石习生轻咳:“嗯······Seven,给我杯喝的。”

 

晓博士一脸淡然挪了挪身子,给端着水杯的机械臂让出位置。石习生接过马克杯迅速抿了一口,却又不满地咂咂嘴:“太淡了。”

 

“你中午刚刚吃过大杯的草莓奶昔,为了均衡营养并且控制糖分摄入……”虚拟智能管家的语调听不出任何情感,却是不容置疑。

 

“啧。”石习生粗鲁地把杯子放回到桌面上。

 

没想到,晓博士竟顺手端过杯子,贴近闻了闻,眼里顿时溢出怒色:“上次徐至魔就跟我说过,他实验室里的药物总是莫名其妙丢失,后来王某又在第二培植中心的垃圾桶里发现了大量神经阻滞剂的包装。”

 

晓博士提高了音量:“你是不是又胡乱吃药了?你知不知道,这种强安定药物如果不控制好用量,是会引发严重的恶性综合症,同时会对智力造成影响的!”

 

石习生倒是无所谓地摆摆手:“我的智商就算减去一半,也比你那个尧尧要高。”

 

“你需要系统的治疗,不仅仅是药物方面,”晓博士没理会石习生的玩笑,“徐至魔对你这样的问题很有经验,你首先要做的不是疯狂嗑药,而是······学会面对自己。”

 

“咳,是当年分离的那一对儿寄生胎出什么问题了吗?”石习生迅速转移话题,“你找我,不是要说这个的么?”

 

晓博士的话被堵住,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重新把目光聚焦到手里的文件上,同时抽出一张今日的报纸:“倒不是技术上的问题,而是······人心。”



2

一年前。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打听到超级程序的,但是我先声明,它仍处于前端开发阶段,我甚至连立项基金都还没有拿到。”石习生跨过满地的板材,从正在装修的第二培植中心钻出来,径直掠过丁成递过来要握的手,指了指尽头的会议室。

 

西装革履的男人毫不介意,缓缓跟上石习生的脚步,就座在会议室的沙发上。


那双从未干过什么粗活的手交叉叠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白色衬衣的袖口贴合而得体,甚至连每一根头发都像是精心打理过。他双腿修长,双臂修长,连脖颈也是修长的,身上没有任何烂俗多余的坠饰。


良好的教养让他看上去儒雅而谦逊,听他说话,更是谈吐不凡。

 

三十岁的丁成,就职于知名投资公司——成果资本,属于隔三差五便出现在财经新闻里的那种角色。

 

石习生瘫坐在对面的沙发里,扯了扯脸上的口罩:“你们有钱人都喜欢不请自来吗?”

 

丁成微笑,调整了一下坐姿:“抱歉,确实是我唐突了。但是石教授,您恐怕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

 

石习生没接话,想要努力省略所有繁琐无用的客套。

 

“既然石教授是明白人,那我就开门见山了,”丁成停顿片刻后站起身,伸出手依次拧开衬衣的纽扣,“无论是国内外顶尖的外科医生,还是生物克隆领域的专家,都无法满足我们的诉求。就在我们即将放弃的时候,我托人打听到惊人院内有您这样的天才,才这般冒昧拜访。”

 

丁成说着,便脱掉了自己的上衣,赤裸上身站在石习生的面前。

 

那是一具经常出入健身房才会拥有的体格,肌肉线条分明,仿佛和丁成的人生一样没有丝毫多余的赘肉,良好的自我管理让他的身体近乎完美,就连皮肤都平滑白皙。


“所以,我的诉求是,请您帮我复制我自己。”丁成站起身,张开双臂,毫无遮掩地对石习生坦诚着自己的秘密。

 

虽然这个场面看似有些尴尬,可当石习生看到丁成的左腹时,便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那具本来堪称完美比例的躯体,竟在左腹处出现了一张丑陋的标签,在那里,长着一张扭曲的人脸,缓缓睁开眼看向石习生。

 

那是一张无法用正常五官比例来比对的脸。

 

错乱的五官因为肌肉的扩张而扭曲,眼睑拧成一团,双目因此显得有些凹陷,没有鼻梁,只在错综复杂的皮肉组织下长着歪斜的鼻孔,唯有嘴巴稍显正常。

 

“你好啊,石教授。”

 

那张长在丁成腹部的脸······竟然开口说话了!

 

熟悉,遥远,恐惧。

 

石习生的身体有些颤抖,他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丁成低头看了看长在自己腹部的脸,有些无奈地苦笑:“抱歉石教授,让你看到这样的画面。其实……这是我的弟弟,我们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共用同一具身体。”

 

“寄生胎。”石习生回过神,精准而毫无避讳地说出这个词。

 

丁成有些诧异:“石教授您听说过······”

 

还未等石习生回应,丁成腹部那张丑陋的脸便接过话来:“没错,我是寄生者,我的哥哥则是宿主。我很感激,三岁那年,我的父母和我的哥哥没有剥夺我生存的权利。”

 

石习生陷入沉思,仿佛并没有过多去倾听寄生胎的故事。

 

和那个人一模一样······石习生攥紧了手心。


眼前的丁成兄弟和一般的寄生胎不同,寄生者显然拥有独立的人格,独立的思维,独立的意识,甚至······

 

石习生顿了顿:“据我所知,大多数的寄生胎,要么是共用组织器官,形成连体婴;要么是一方发育不完全,只是在宿主体内出现胎儿样组织,而你们这样的······很少见。”

 

“如你所见,我目前只有脑部,所以我希望拥有一具新的身体。石教授你应该知道的,无论是医学手段还是生物技术,都不可能满足我的需要。我要的不是简简单单的克隆,更不是所谓的寄生胎分离手术,而是,让我和哥哥一起获得新生。”

 

说话的是那个寄生胎。

 

他虽然看上去只是一个丑陋的寄生体,但他说话的样子似乎远比自己的哥哥更为自信,甚至让石习生产生了某种可笑的错觉。


或许,其实是寄生胎在控制着哥哥丁成。

 

石习生低头思忖片刻:“我需要彻底检查你的身体,来确定你们体内器官的重合情况。也需要去咨询一下生物学的专家,毕竟······我不太确定,如果我剖离宿主大脑进行复制口令,然后再将你的大脑移植到复制体上是否可行。”

 

“生物专家?”丁成疑惑。

 

石习生点头,指了指不远处的第三培植中心。


3

从晓博士那里拿到丁成的体检报告,才终于印证了石习生之前的推论。

 

的确,在所谓的寄生者和宿主之间,他们三十年来竟然共用着大部分的器官,包括心脏、肝脏、肾脏······但除了大脑。

 

寄生胎有着自己的大脑,发育正常,生长在丁成的脾脏旁边。纵横沟壑的脑沟密布着网状的毛细血管,血管末端依附于脾脏之上,而大脑所需的所有血液和养分,则全部来自于丁成的脾脏和部分胰腺的末梢。

 

石习生瞥向体检报告内其他类目,让他更惊讶的是,寄生胎的智商,竟然比丁成还高。

 

“咳咳。”似乎是捕捉到石习生脸上稍纵即逝的讶异,躺在试验台上的丁成有些不自然地轻咳。

 

而腹部的寄生胎则是发出几声怪笑:“呵呵呵,很多医生在看到造影图像之后,其实反应都和你差不多。”

 

石习生回过神,拢了一下脸上的口罩,将自己的情绪重新隐藏:“生物复制程序不是单纯的Ctrl+C,而是更趋向于3D打印技术的升级,利用完善的程序和宿主的DNA将人体组织重组再造,当然,除了大脑,毕竟是需要复制出一具没有思维的活体。之后,再通过专业的外科医生进行寄生胎分离,将其移植到新的身体里。”

 

丁成点了点头:“钱不是问题,外科医生的话我也会提前联系好。剩下的,就麻烦石教授编写复制程序了。”

 

石习生低头计算着:“给我十天时间,十天后,带着外科医生来第二培植中心找我。”

 

丁成重新将衣服穿好,见石习生似乎还有话要说,便没有着急系上纽扣。

 

“由于是复制程序,所以,复制出来的身体,从长相到声音,甚至是DNA都会和宿主一模一样。”石习生补充道,“而且,我无法保证会不会出现排异情况。”

 

丁成无言,倒是寄生胎在怪笑:“哈哈,石教授,这点你无需担心,我们不会让你担责的。至于长相······所有寄生胎都算是同卵双生的畸形,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和哥哥原本就是双胞胎,所以,就算新的身体和哥哥一模一样,也没什么大问题,对吧哥哥?”

 

丁成点头,系好纽扣,随后不慌不忙地离开。

 

“寄生胎······”石习生望着丁成远去的背影,不禁打了个寒战。


4

机械磨合的声音万分尖锐,拳头打在沙袋上的节奏越来越快,枪械的碰撞和拆卸如同紧张的倒计时,让坠入水牢的少年终于耗尽最后一口气息。

 

非常清晰的疼痛。

 

闪回的记忆如同穿针,将原本四分五裂的过往,一针针重新缝合。

 

Hello,Seven.

 

“住手!!”

 

超级程序项目刚刚立项,第二培植中心正在安装超级程序的中心处理器,无处落脚的石习生瑟缩在角落里,被突如其来的坠落感猛然惊醒。剧烈的呼吸让他无法站立,只能跪在地上干呕。

 

机器运转的声音荡彻在幽闭的空间,衍生出的蜂鸣声如同慈母的低声吟唱,让黑暗中的程序天才慢慢恢复正常。

 

石习生伸出手,看了看自己微微发烫的掌心。

 

还活着么?

 

或者说,还能活多久?

 

石习生强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重新坐回到电脑前。


他戴好耳机,找出一首震撼的交响曲,如同舞台上的指挥家,十指飞速在键盘上敲击,一行行的白色代码仿佛跳跃的音符,在单调的屏幕上一闪而过。


十天,毫无规律的作息,复杂而浩大的复制程序,才终于完成。

 

丁成如约而至,带着国内顶尖的主刀医生。


石习生顶着黑眼圈,指引丁成进行消毒处理,然后打开崭新的中心舱,示意他躺在里面。

 

“小徐。”石习生摆摆手,徐至魔推着医用推车靠近,将适量的麻醉剂注入丁成血管。

 

复杂的DNA序列通过计算机精密的验算和推演,顺利输入到主仓隔壁的环形无菌隔离室内。无菌隔离仓中,四只如铅笔大小的机械手臂正在依照系统设定不断将人体组织拆分、重组、添加,循环往复良久,就像在编织一张完美的蛛网。

 

站在一旁观摩的外科医生惊讶得连连咂舌:“太神奇了······不过石教授,我有一个疑惑,”外科医生瞥了一眼正在实时观察丁成心率的药剂师,“宿主DNA采集过程并没有任何痛苦,可您却让丁先生全麻,这样,有必要吗?”

 

杯子里的热巧克力已经见底,石习生注视着屏幕上飞速跳转的代码,以常人难以企及的速度监督着程序的运行。


过量的消耗让石习生没有心思回答这种无谓的问题,而是随手抓起桌子上的棒棒糖塞进嘴里,没有轻吮,而是直接一口咬碎。

 

一旁的徐至魔调整了丁成麻醉剂的速率,既像自言自语,又像在回答外科医生的问题:“体检报告上说,丁先生有些晕血,考虑到一会儿的移植手术,我才选择的全麻。况且,如果丁先生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眼睁睁看着自己像是织毛衣一样一点点被复制出来,今后他该如何去面对另一个自己?精神分裂的诱因之一,就是无法用正确的方式来面对自己,嗯······各种意义上的自己。”

 

石习生眉心一皱:“闭嘴,安静点。”


5

“你好啊,我的哥哥。”

 

移植手术非常成功,丁成捂着小腹处隐隐作痛的刀口,忐忑坐起身来,就看到一个和自己长相相同,甚至连举止神态也都十分相似的男人站在自己的面前。

 

幸运的是,寄生胎的大脑与复制体没有产生丝毫的排异情况,只是新的身体还未让寄生胎完全适应,他动作僵化,行动缓慢,这需要适应的时间。


但很显然,寄生胎对这样的结果非常满意,他站在透明舱室的玻璃前,欣赏自己全新的身体。

 

“身体的僵直会持续一段时间,毕竟,新的身体需要慢慢融合。但不出三个月,你就能恢复得和正常人一模一样。至于你,”石习生站起身,看向手术台上的丁成,“你还好么?”

 

丁成脸色泛白,不去看自己腹部渗着血的伤口,满头冷汗摆摆手:“没、没什么,我只是有些晕血。”

 

一旁正在观察自己身体的寄生胎突然愣住,转过身努力看向自己的后颈,盯着那里不大不小的一枚朱红色的痣问道:“这是······为了区分我和哥哥吗?”

 

石习生摇头:“那是我留的‘后门程序’,只有我有访问权限,如果你的身体出现意外状况,会第一时间反馈给我。”

 

丁成有些疲惫,慢慢穿好衣服,将左腹的刀口隐藏起来:“谢谢你,石教授。”

 

寄生胎上前扶起丁成,悉心帮他穿鞋:“我的哥哥,你终于自由了。”

 

“自由的,不该是你么?”正在收拾东西的徐至魔多嘴问了一句。

 

复制体抬起头,露出僵硬的笑容。

 

“不,这么多年来,其实一直是我在束缚着哥哥。”复制体站起身,连声音都和丁成一模一样,“爸妈那边已经做出了决定,让现在的我继续用丁成的身份去完成你之前在做的事情,包括跟进的项目、投资、产业······而哥哥你,终于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了。”

 

丁成松了口气:“弟弟说的没错,什么投资、金融、股市······说实话,我对这些东西根本一窍不通,一直以来都是弟弟屈居幕后,指挥我来做这些事情,毕竟,总要有人来继承家业。”他站起身来,表情无比轻松,好似挣脱了身上跟随已久的枷锁,“现在,我的身份就是父亲的私生子,丁果,我也会像我之前承诺的一样,离开成果资本,离开这座城市,去过我想要的生活。”

 

石习生的预感果然没错。

 

在外人看来是商界天才的丁成,实际上只是一个提线木偶,在寄生胎的运筹帷幄下扮演着家族企业的继承人。

 

因此,天生没有商业天赋的丁成逐渐在家里被边缘化,父母也渐渐更加依赖寄生胎,因为这个丑陋的寄生胎才是成果资本赖以生存的摇钱树,更是这个家未来的希望。


甚至丁成私底下曾不止一次听到父母感叹,当年,如果丁成才是畸形状态的寄生胎,那该有多好。

 

如今也算是如愿以偿,寄生体和宿主分离,丁成换了新身份,兄弟二人各自去做他们想做的事情。

 

之后,石习生便从成果资本拿到了一大笔钱,支撑着微薄的项目基金,开启了超级程序的研发。


6

“这都是一年前的事了,现在跟我提这个干什么?”石习生放下手中的杯子,压在了今天的报纸上。

 

晓博士自顾自开口:“我托人打听过,当年二人分离后,寄生体替代丁成回到公司,继承家业,并且规模越做越大,甚至还娶了原本丁成的女朋友作为妻子,可以说,寄生体已经完完全全替代了原本的丁成。而丁成,更名换姓,用私生子丁果的身份去往一个海滨城市,开了家花店,生活悠闲自在。”

 

石习生不耐烦地打断:“怎么?”

 

晓博士挑眉:“报道上说,丁果难以承受经济上的巨大反差,以及心理上的不平衡,回到家中弑父杀母,手段极其残忍,如今锒铛入狱,即将执行死刑。可是他明明······已经过上了自己想要的诗和远方的生活,所以,你觉得,他可能是凶手吗?”

 

“有什么不可能。”

 

晓博士继续道:“舆论总是同情受害者,再加上媒体的渲染,现在丁成······不,应该说是寄生体,他成为失去父母和家庭的悲剧人物,善良悲悯的大众同情他,甚至一边倒地谴责着杀害父母的丁果,恨不得凶手立刻伏法。丁果成了人们眼中的恶魔,灵魂扭曲的怪物,甚至在监狱里都受到了其他犯人的‘特殊’照顾。尽管丁果不断上诉喊冤,控诉自己是被栽赃陷害,可证据确凿,现场只留下了他的指纹和皮屑,根本没有任何翻案的可能。”

 

石习生的手停在键盘上。


“我记得,你在寄生体复制的身体上,留了‘后门程序’吧?”晓博士如同诱敌假寐的狼,弯弯绕绕,终于点题,“你这个‘后门’,应该不仅仅是用来观测他的身体状况吧?”


石习生沉默,缓缓咽了口唾沫。

 

“明天我帮你约了丁成,至于该怎么做,”晓博士拍了拍石习生的肩膀,冷笑道,“如果你还想继续开发超级程序,你应该知道我什么意思。”

 

“你威胁我?”石习生没有回头,“丁果有没有杀人,和你有什么关系!?”

 

晓博士耸了耸肩:“你知道的,既然用了别人的脸和身份,就理应珍惜当下,好好活着。借别人的脸和身份来抹杀自己的罪恶······这种事,我绝不原谅。”


7

第二天,石习生如约在成果资本的办公大楼里见到了昔日的寄生体,如今的他已经和复制的身体完全融合,看不出一丝一毫的违和,他的笑容不再僵硬,甚至有说不出的亲和力。


他给石习生让出沙发,同时抬手泡了一杯生普。

 

“我也没有想到,当初的复制和分离手术在无形中给我的哥哥造成了如此巨大的伤害,我甚至有些不满父母当初的做法,他们竟然真的把哥哥从家里赶了出去。如今事情变成这样,我也很无奈。”丁成苦恼地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

 

石习生摆手拒绝了苦涩的茶汤:“我赶时间,别客套了。你的演技很好,应该去做演员,片酬肯定不比你现在赚的少。”

 

“石教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丁成挑眉,抬头看着石习生。

 

“我来,是让你认罪的。”石习生点头,“没错,你们的DNA是我亲手复制的,普通技术手段根本无法区分,所以,你只需要做一点点工作,便可以伪造完美的凶杀现场和证据,就能让你的哥哥代替你成为众人眼中的凶手,舆论谴责唾弃的垃圾,弑父杀母的恶魔······而我,不想成为恶魔的帮凶。”

 

丁成玩味地笑笑:“石教授,您这样······我可以告您诽谤。”

 

“你难道忘记了,你哥哥晕血么?”石习生扬起手,腕上的电子表射出一道红光,虚拟键盘便出现在茶几上,“十八刀,刀刀致命,如果是一个晕血的人,真的做得到吗?”

 

寄生体愣住,指尖微微发抖。

 

石习生低下头,一边操作,一边不紧不慢说道:“还记得你后颈处的‘后门程序’吗?”

 

丁成下意识抬手捂住那枚朱红色的痣。

 

“没错,那不仅仅是用来观察你身体状况的保险。你知道么,只要我按下回车键,”石习生停下动作,“你复制出来的身体,不出十分钟就会彻底融化消散。”

 

丁成愤怒地一拍桌子,从座位上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看不出来吗?”石习生无辜摊开双手,“我在威胁你。”

 

丁成青筋暴起,狠狠咬紧牙关:“你不能,这现在是我的身体!”

 

石习生将手指搭在回车键上,抬起头看他:“你要试试看吗?”

 

“住手!“丁成一把拽住石习生的手腕,眼底渐渐流露出疯狂的神色,说,“石教授,你不就是要钱吗,你要多少钱,只要你说,我全都给你。”

 

“执迷不悟。”石习生叹了口气,毫不犹豫按下回车键。

 

丁成如同猛然被击中,整个人痛苦地躺倒在地,全身不住痉挛:“住······住手!你······你根本不是恶魔的帮凶······你,你就是恶魔!”

 

石习生充耳不闻,从口袋里摸出录音笔打开:“认罪吧,再拖一会儿,不是偏瘫也得留后遗症,这么完美的身体,多可惜。”


8

当丁成戴上手铐被警察带出成果资本的大楼,石习生把他认罪的录音交给和警察一并前来的盖爷,这才戴上帽衫的帽子和口罩,准备转身离开。

 

盖爷听完录音,拉住石习生,点了根烟疑惑问道:“明明已经拥有了健全的身体和完美的人生,他为什么还要杀人?”

 

“谁知道。”石习生无心应答。

 

刚刚坐上警车的寄生胎听到这话后忽然停下动作,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他此刻的笑脸总能让人联想起一年前初次见面时,那个在黑暗的地下培植室中隐匿的丑陋:“石教授,你真的不知道吗?”

 

石习生没有说话。

 

“有些时候,亲情和家庭真的是漫长人生当中最拖累你前行的附属品。”寄生胎自顾自开口,“明明我比他更优秀,我能为公司带来更多的利益,为我那可笑的父母创造一个富足的余生,让他们成为所有人眼中羡慕的对象。而我那个哥哥能做什么?拍拍照片?写写博客?养养花草?”

 

寄生胎嗤笑着摇了摇头,紧握的拳头青筋暴起,指甲甚至嵌进了掌心。


“可就是因为这么一个只会拍照片养花草的废物,我的父母居然后悔了当初的决定,想让他重新回来!他明明什么都不会!呵呵,亲人啊,家庭啊······有些时候真的是人生路上令人讨厌的绊脚石,都是阻碍我的累赘!”丁成一字一句地说着,仿佛不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转而抬起头,仿佛展示自己躯体似的挺直了胸膛,目光复杂地看着石习生:“石教授,你看看我啊······我们明明都是一样的。”

 

正要离开的石习生转身的动作猛然定住。

 

“还有,一年前,你真的以为,我是随随便便托人打听到你的吗?”寄生体挑起嘴角,压低了声音趴在石习生耳边,“Hello,Seven.”

 

石习生瞬间无法呼吸,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

 

“别以为你现在换了身份,就是什么研究院的教授······别忘了,我们都是同一类人!!”警车门死死关上,伴随着警笛的长鸣远去,回声却仍旧在不甘地嘶吼。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鲜血与罪恶渗入土壤,开出的只有一朵艳黑色的玫瑰。

 

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晓博士缓步上前,双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站在石习生身旁:“寄生胎太珍惜现在的生活,三十年的寄生早就让他有着比常人更敏感的危机意识。他渴望强健的身体,独立的人格,富足的人生······所以,当他得知父母对丁成有了那么一丝丝恻隐之心后,这场悲剧便不可避免的发生了。”

 

石习生尽力调整自己的呼吸,却仍旧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的身体。

 

晓博士从帆布包中摸出一支棒棒糖递给石习生:“其实,丁成说的不对,你们······”

 

“你的要求我已经做到了,后门程序的事······不许说出去!”石习生猛然打断她的话,眼神冰冷而漠然。

 

晓博士无奈地将剩下的一半句子吞下,沉默片刻,轻轻发出一声叹息。


石习生并未理会,一把接过棒棒糖,熟练撕下外包装,塞进嘴里用力嚼碎糖块,和过往的自己一样。

 

分崩离析。


-END-

作者|金子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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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设她是后妈,那么狗是谁杀的?




垃圾婚姻,还我狗命。


1

猩红的血液流得遍地都是,仔细看的话,里面还夹杂着细小的尸块,它们喷溅在院子的各个角落。几片常青藤粘黏在血泊上,暗淡的红色顺着叶脉,与充满生机的绿色短兵相接,形成刺眼的对比。

 

这,显然是一个凶杀现场。

 

此时的阳光还不错,透过落地窗上的大窟窿照进客厅,窗帘的光影在大理石瓷砖上流动着。以前无数个这样的午后,杨雨芊都会蜷在沙发里,耷拉着眼皮看电视,像只轻巧的暹罗猫;有时昏昏沉沉,便由着自己睡去。她从不怕睡过头,因为再过一会儿,七七便会衔着绳子在她身旁小吠几声,轻柔地叫醒她,然后他们就出门遛弯了。

 

七七是一条金毛犬,聪明,通人性。然而此刻,它却零碎地散落在院子里——已经死去很久了。


2

杨雨芊看着餐桌斜对面的蔡娇茗,她跟自己一样,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继而又瞥了一眼坐她左边的父亲,他的表情更为寡淡,五官很守本份,保持着平日里的模样。


气氛似乎不该这样,但杨雨芊又有些迷茫。她应该嚎啕大哭?还是说,蔡娇茗这个年轻的后妈,应该羞愧地低着头?似乎也不是,因为低着头,杨雨芊便看不到她羞愧的样子了。

 

父亲的表现应该是最得体的,因为他与今天这件事儿半点儿关系都没有,半个月前他就去香港出差了,接到女儿的电话后,才急匆匆赶回来。生意人嘛,总是这样忙。


三个人就这么静默地坐着,刚好组成了一个完美的直角三角形,父亲杨雷是那个直角点,而杨雨芊和继母蔡娇茗,则处在那条斜边的两端,暂时看来非常稳定。

桌面上的花瓶碎片还没被清理掉,那是一支老花瓶,从前总是插着一两朵从院子里采来的玫瑰,有时也换成康乃馨或月季。院子里原先有一小片花圃,杨雨芊的妈妈总爱在里头摆弄花草。后来妈妈进了医院,花就都枯了。再后来花瓶便这么一直空着,呆呆地摆在餐桌上,仿佛等待着另一个插花的女人。


杨雨芊站起身来,三角形骤然坍塌下去:“报警吧。”

 

她的话仿佛一朵蓬松的棉花糖,刚出口便栽进沸水里,一丁点儿的声响都没传给蔡娇茗和杨雷。

 

“你们不报警,我就自己报。”杨雨芊说着,一脚踹开凳子,直步往客厅座机走去。

终究是父亲开了口:“还是不要报警吧。”

 

她的手指在拨号键上滞留住了,连一个数字都没来得及拨上,只是把话筒紧紧地攥在手里,握柄处的塑料被手掌摩擦出细微的吱嘎声。她又看向蔡娇茗,这个后妈还是没有任何反应,眼睑微微垂着,素裙的裙角被她轻轻地捏在手里。

 

“一条狗而已,没必要闹得这样大。爸爸再给你买一条,比七七更好。”杨雷一锤定音,将这次死亡事件的解决方案都拟定好了。

 

杨雨芊瞪大了眼睛,没料想到父亲会说出这样的话:“爸!七七是妈买给我的。”

 

“我知道。”杨雷往院子看了一眼,又转过头来望向女儿,“都已经这样了,爸爸也很难过,但这是没办法的事呀。”

 

杨雨芊看着她的继母,语气突然间镇静下来:“你为什么要杀七七?”

 

蔡娇茗“刷”地站起身,“你怀疑我杀了那条狗?!”

 

“之前你就说要把七七送走,我没同意,就昨天一天我不在家······”说着,眼里便开始蓄积泪水,“你怎么能做得出这么泯灭人性的事情!”

 

杨雷眉头皱了皱:“娇茗,你之前要把七七送人?”

 

“雷,你知道我不喜欢这些猫猫狗狗的,一听到七七的叫声,我就会起一身鸡皮疙瘩。”她定了定神色,平稳地坐下,“所以我才和芊芊商量,想把它送到我朋友美林那去,她家前些日子刚走丢一只拉布拉多。”

 

“七七是芊芊妈妈送的,怎么能随便送人呢?”杨雷说。

 

“我知道,所以我才跟芊芊商量,你看咱们平时谁都没空养它,不如把暂时寄养在美林家里,芊芊到周末有空就可以去看它,”蔡娇茗顿了顿,“但芊芊不同意,我也就没有再要求了。”

 

“所以你觉得明着不行,就来阴的,趁着我和爸爸都不在家,就杀了七七!”杨雨芊咬牙切齿地挤出每一个字。

 

蔡娇茗一拍桌子:“杨雨芊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压根就没碰过你的狗,你昨天一天不在,狗粮都是我给添的。”

 

“除了你,谁还会弄死我的七七?”随着这句话,她眼眶中的泪水终于过了阈值,止不住地往下落。

 

“昨天夜里来了贼,砸碎玻璃进来的,偷走了我一条珍珠项链。估计是嫌狗太吵,才下的手。”蔡娇茗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只香烟,自顾自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杨雷问:“夜里来贼,你一个人在家没事吧?”

 

她又吸了一口,缓缓地说:“昨天同学聚会,我一早就出去了,玩得有点晚,就在美林家睡下了。我也是今天早上回来才看到这些的,然后就给你们打了电话。”

 

“那你有没有查过监控录像。”杨雷问。

 

“昨天小区维修电缆,家里断了一天电,监控什么都没拍到。”

 

杨雨芊冷笑一声,盯着蔡娇茗:“怎么怪事就都挨在一天了,昨天我们谁也没在家,寸劲儿家里就来了贼,还碰巧停电?”

 

蔡娇茗被杨雨芊的目光盯得心里直发毛:“小区维修电缆很正常,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就认定是我杀了你的狗?”

 

“除了你还有谁会这么蛇蝎心肠!”

 

“杨雨芊,我怎么样也是你的继母,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儿!”

 

杨雷“啪”地拍了一下桌子:“你们俩都给我少说几句!”


3

蔡娇茗为自己这段婚姻感到羞耻,这份羞耻感使她对任何聚会都抱有敌意,甚至有一种妄想症似的感觉,觉得这场同学聚会就是冲着自己来的。她和丈夫杨雷相差十八岁,从戴上戒指的那一刻起,她便是一个十五岁女孩的后妈了。


“美林,明天的同学聚会我就不去了吧。”她在跟闺蜜打电话。


“为什么呀?你舍不得让我看你先生送给你的钻戒有多大?”美林的声调极尖,就像要戳穿屋顶一样,“好东西放着自己欣赏最没意思的了,你得来跟我们炫耀一下。”


“什么跟什么啊,我只是身体不大舒服。”


“那行吧······但是你家小区停电,不来这儿玩,你准备干嘛呢?”

她猛然想起昨天收到的短信,说是小区的地下电缆维修,需要停电一整天,她转眼就把这茬儿给忘了。

“其实没事的。”美林循循善诱,“大家都是同学,就是小聚一下,你来跟我搭个伴嘛。”

“那······行吧。”

第二天早晨醒来,她习惯性地伸手开灯,但来回按了几下,都没有反应,看来是真的断电了。洗漱完毕后,她坐在梳妆台前,望着圆镜内的自己,肤如凝脂——不过也就是个二十五岁的女孩。

半年前,她的父亲——城市银行副行长挪用公款,短期内补不上这个缺口,便找到企业家杨雷借了一大笔款子。又恰逢杨雷原配妻子离世,她就“顺理成章”地成了杨雨芊的后妈。但她与杨雷之间没有丝毫的爱情,她,为这场婚姻感到羞耻。

梳妆完毕后,她按照杨玉芊昨天的交代,把一日份的狗粮倒进那个恶心的食盆里。

 

蔡娇茗厌恶猫狗,她对动物毛发过敏,对它们的口水过敏,即使是叫声也让她浑身不适。每当七七在半夜狂吠,她就会猛然从睡梦中惊醒,后背上起满鸡皮疙瘩。想着这些,一股怒意油然而生,她不禁踢了食盆一脚,狗粮撒出来大半。

对了,出门前,她还要拜托邻居帮忙拿奶箱里的牛奶,夏天订的牛奶特别容易变质,如若放着不管,转天就能变酸奶。

其实蔡娇茗答应来参加同学聚会,并不是因为家中停电她无事消遣——购物商场不会停电,高额度信用卡所在的银行也不会停电。只是她听说,今天的聚会,宋渊哲也会来。那是她大学时期的男友,毕业后去了北京。

想着这次会面,蔡娇茗就在心里摆了一个舞台,在上面一遍又一遍地排练着两人的久别重逢。她觉得他会变瘦削,变沧桑,头发也会长长一点,胡子嘛,应该有些拉碴,一个人静默着坐在角落里,这样她便可以坐到他的对面,两人故意将视线错开,却又动用所有的余光去打量对方,直到他率先说出:许久不见。

“许久不见。”

恰在此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是大学的室友。她迅速回以微笑:“好久不见呀!”握手的同时她又想起,曾经的寝室,四个人有五个微信群,里头有四个都是这室友拉的。


人还没齐,便各自组成小团体聊天,蔡娇茗被拉入美林的那个“贵妇组”中。

“诶,美林你家是在柏丽庄园嘛?我听说那的别墅可不便宜哟。”

“王珊,你这表是欧米伽星座吧,可真是好看呀。”

“刘丽的老公在海南包了一大片地种水果呢,去年全家还都拿了绿卡。”

大家都一言一语闲聊着,蔡娇茗心思却不在这上头。她的思绪变得复杂,有点迫切想见宋渊哲,但又有些慌乱。那是一种晦涩不安的情绪,他或许已经娶妻生子,两人为儿子该上哪所幼儿园吵得不可开交;他可能每天要面对大大小小的应酬,一杯杯酒水浇灌出来的啤酒肚,看起来如同怀胎十月,肉褶子会吞没那对坚毅的眼睛;当然,那应该不会影响他如山脊一般挺拔的鼻梁。

蔡娇茗与他分手时饱含愤怒与伤心,如今白驹过隙,经历了时间的大浪淘沙,剩下的竟然都是些温情脉脉的回忆,人脑真是一个荒谬的加工厂。

“娇茗。”有人在背后叫她。

“宋渊哲?”

 

她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没有什么过多改变,只是发际线略微上移了一点,啤酒肚也没那么夸张,倒是眼角的皱纹多了许多,此时微笑着,整张脸像一张揉皱的牛皮纸。

“是我啊!听说你嫁给了杨雷杨先生?能不能劳烦你引荐一下······我、我公司里有几个项目想跟杨先生合作。如果杨先生赏识,我想咱们两家公司一定可以双赢······”牛皮纸微微佝偻着身子,有些刻意地谄笑道。

随着他的声音,蔡娇茗的目光渐渐暗淡,心里的舞台也顷刻间化作了齑粉。

晚上八点,她叫了代驾回家,跟其他同学一样,她喝了许多酒,酒精沿着血脉麻痹了她半个大脑。她是中途离场的,但大家都喝大了,谁也没注意。

推开院子门,慢慢在黑暗中摸索着,她还记得今天家里停电,所以没有徒劳地去开灯,现在她只想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

突然,她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狼狈地摔在了地上。她的手在地上胡乱摸着站了起来,手掌上粘上了许多狗毛,那坨庞然大物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蔡娇茗打搅了它的美梦。

犹如一颗火星落在了枯草堆里,她感觉胸腔瞬间被火舌吞没了,顺手抄起水池边儿上的一样东西,朝准地上的那坨“毛物”劈了下去,机械式地举起,落下······

她所记得的只有一片平静,坐在沙发上一口接一口地喝着牛奶,就像是过了一个世纪。接着,她拨通了美林的电话:“美林,我今天去你家睡好不好。家里停电,我有些怕。”

蔡娇茗敲碎了那支花瓶,清脆的破裂声使她的耳膜得到巨大的满足。她割开挂在主卧的婚纱照,一分为二,二分为四······离开时,又从自己卧室的抽屉里翻出一串珍珠项链塞进包里。路过院子的时候,她瞅准了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用力劈了下去——她这才发觉手里的是一柄消防斧。


4

“小雷啊,你这袖口怎么这么破?”蔡行长指了指他的袖口。


杨雷这才回过神来,看着他的袖口,那里原先细密的针线已经破开,露出了毛糙的末梢。杨雷有些懊恼自己一直没有注意到,他脑子里光想着那柄消防斧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刮破了,我自己也没太注意。”杨雷笑着回应他。

蔡行长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站姿,球杆撞击高尔夫球的声音略微有些清脆,远处一个白点划出一道弧线落在草坪上快速地滚动着。他拍拍杨雷的肩膀:“今天你很心不在焉啊。让我猜猜,是不是娇茗又跟你闹小孩儿脾气了?”

杨雷赔笑:“不是,娇茗很善解人意。”

“善解人意?哈哈,别人不知道,我还不了解她?”蔡行长脱下手套,示意球童今天就到这儿了,“她是我娇惯坏的,没办法,就这一个女儿,不希望她受委屈,我想你应该能理解我的吧。”

杨雷也把球杆递给球童:“不是娇茗,是我最近忙香港的项目忙得有些晕了。”

“谈下来了吗?”蔡行长喝了一口水。

“基本差不多了,但是银行那边的贷款还没下来。”

“贷款的事情你不用担心,这两天应该就能办下来了。”他用手抹了抹额头,那里密密麻麻覆了一层汗珠。

杨雷谦卑地递上纸巾:“谢谢爸!”

“一家人不谈谢。”

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杨雷脑子里影影绰绰的还是那柄消防斧。他忽然感到不安,心里想要维护的一丝安稳,仿佛出现了细微的裂缝。

夜幕不知不觉间沉上了,远处灯光零稀亮起;车灯的光偶尔撕开黑暗,但马上又会消失不见;夜空中挂着的那几颗星星,幽幽的散发着几十年前甚至数百年前的光芒。有时候,杨雷会突然感到一种虚无,像漂泊在海上的流亡者,永远触不到底也永远挣脱不开。

他不爱蔡娇茗,即使她年轻,时间还没有剥夺她那姣好的身材——丰满的乳房与翘挺的臀部勾勒出的曲线是那样美好。但摆脱了肉欲之后,他不曾感受到过一丝爱意。以至于他几天前就从香港出差回来了,但一直没回家。直到下午岳父约他打球,他才回家取了球杆。

车停在家门口的时候,他发现家里没人。邻居走了出来,递给他一瓶鲜奶并告诉他:今天小区维修电缆,芊芊不在家,而蔡娇茗出去参加同学聚会了,拜托她帮忙拿了牛奶,怕一直放着会坏掉。

他进门就开了冰箱,突然,一阵混着腐味的腥气扑面而来——菜叶没有及时清理,已经开始发黄;死掉的黄鱼安静地躺在瓷盘上,用煞白的眼珠瞪着他;鸡蛋也碎了一个,蛋液透过裂缝流了出来。他转手就关上了冰箱门,把牛奶留在了茶几上。

高尔夫球杆在二楼卧室,杨雷上楼拿了之后便站在衣柜前挑选适合运动的衣服。

突然楼底传来急促的狗吠,眨眼间,叫声就穿过一楼客厅,又跨过大理石阶面的楼梯,一直到了卧室门前!

七七猛然间扑向杨雷,他下意识闪躲,但七七死死地咬住他的左袖口,不停拉扯,脸颊部肌肉激烈抽搐着不断发力,尖锐的犬齿已经洞穿了袖口······

砰——

血从七七的鼻子和嘴里慢慢淌了出来。杨雷喘着粗气,握着高尔夫球杆的手还在不住地颤抖。

 

杨雷拭擦了许久,才把痕迹从瓷砖上抹掉,但空气中那股血腥味混合着狗唾液的骚味一直弥漫不散,他又打开了窗。他看着垫了一层塑料袋的七七,血液还在从它的口鼻腔中嘀嗒流出——这是前妻留下的狗。他意识到,前妻离去之后,带有她痕迹的事物也在一点一滴地消失。时间扯住了记忆的线头,正缓慢地将原有的形态分离成原始的模样,一切都在悄然无息地土崩瓦解。

 

杨雷把狗拖到院子里,又从车里取了消防斧。他决定把七七肢解,跟女儿说七七走丢了,再陪女儿在沿街的电线杆上贴寻狗启示,然后抽个周末陪着女儿大街小巷地找七七,但是到最后七七也一定会被淡忘,作为往事中的一小份,被时间拆解融化掉。

 

想到这,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些,扬起的斧子落了下去······

 

“杨先生,你在吗?”邻居在门外喊。

 

“在,我在。”他慌忙放下斧子,将院子的大门打开了一道仅容自己钻过的缝,出来后立即合上了门。

 

“我刚才忘了告诉你了,送牛奶的说,以后送奶的时间由上午改到傍晚了。”

 

“哦哦,好的,好的,谢谢,谢谢您。”

 

“我刚听你家七七叫得凶,没事吧?”

 

“没事,狗饿了,我刚给它添了食,没事了。”杨雷把袖口被咬破的那只手背在了身后。

 

“没事就好。”邻居终于走了回去。

 

他嘘了一口气,感觉有些昏厥,像是一根弹簧突破了弹性极限产生了范性形变,差点要晕倒过去。突然,他为自己刚刚的行为感到无比恐惧,似乎刚才手持斧子的那个人并不是他,而是一具被抽离了理智与仁爱的躯壳。站在院子里,他周围的空气就像是漫天的海水,缓缓将将他淹没又浮起,随着波浪,时而头朝下,时而又颠倒过来。

 

杨雷挣扎着打开院子的门,迫切想要逃离这一切,像一只鸵鸟一样把头深深地埋进沙土里。


5

杨雨芊买了一小份袋装的狗粮和一块黑巧克力,以往她都会买超大袋的,因为她并不热衷于一个人逛超市,买多些就省去了总是来的麻烦。

 

七七被寄存在超市门口专门放宠物的笼子里,它非常不喜欢这个狭小的笼子,可能是以为杨雨芊要抛弃它,叫声嘹亮又凄厉。杨雨芊每次逛完超市打开笼子,它都缩在笼子最里头冲她狂吠,像是质问她为什么丢下自己,一般得拿吃的哄好一阵才能出来。

 

但这次七七没有冲她叫,只是很乖巧地任由杨雨芊牵着走出了超市。七七是一只很敏感的狗,察觉到了她的心情不好,自然也不会跟她闹。

 

她们沿着河边公园回家,公园呈长条形,栽满了不知名的花,花香随着晚霞的余晖落上她的鼻翼,钻进她的掌心,渗入她的衣领。七七则照例在那棵大榕树下头撒尿,黄色的液体顺着树根渗进泥土里,但很快就被余温蒸发,那股浓郁的尿骚味儿令人作呕。往常杨雨芊都会掩住口鼻,拉着就走,但今天却很耐心地等七七方便完,还由着它在草坪上打滚。

 

“七七,你想妈妈吗?”她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你还记得妈妈以前每个周末下午在院子给你洗澡吗,她会揪几朵自己种的花,一瓣一瓣地撒进你的洗澡桶里。有一次你调皮,咬掉了还没开花的康乃馨,妈妈揍了你一顿,然后就用砖块把花圃围了起来······”

 

“我知道你也想妈妈。”她抹了抹眼睛,继续牵着七七往回家的方向走,“妈妈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

 

杨雨芊到家的时候,蔡娇茗还躺在沙发上看电视,零食的包装袋堆满了茶几,她的一只手在零食袋与嘴巴之间往返搬运,仿佛是一座绞肉机,刺耳的咀嚼声便是零食们最后的哀嚎。她重重地关上了大门,走回三楼自己的卧室,一把反锁了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味道。她拉开窗帘,太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外面的天空像是糊上了一层水泥,就连月光也显得不那么透亮了,整座城市都灰蒙蒙的。

 

她撕开狗粮的包装袋,放在桌子上。又拿过黑巧克力,用马克杯来回碾压,直到整条巧克力完全变成粉末。她撑开狗粮袋的开口,把黑巧克力粉末均匀地撒了进去,一边撒一边抖动着包装袋,这样黑巧克力就会黏附得更加均匀。她又潜进蔡娇茗的卧室里,将巧克力的包装纸塞进房间垃圾桶,故意压在几张废弃纸团下头,只露出一个小角。

 

做好了这些,杨雨芊走下楼梯,穿过苏格兰纹的地毯,坐在沙发的另一侧上。

 

“阿姨,我等会去同学家玩,晚上就睡她家了,明天能不能拜托你给七七喂个食,就把这袋狗粮倒它食盆里就行了。”

 

蔡娇茗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好。”

 

云层在月光下逐渐变得通透,显现出一种透明的黛色,天际线愈发模糊,像是与钢铁般的大厦融为了一体。每个人的疲惫都蒸发成了气体弥漫着,空气变得闷湿带有困意。此刻,七七正趴在院子里,头枕在毛茸茸的爪子上,不时蒲扇着耳朵,随着呼吸,脊背微微起伏,尾巴缓慢扫动着来驱赶蚊虫。过了好久,它忽然警觉地抬起头,茫然地扫视了一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不知何时,远方传来钢琴的声音,空气中的困意变得愈发浓厚,七七终于又趴了下来,沉沉地睡去。


-END-

作者|黄浩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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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个家暴、出轨、杀妻的好男人



 

承重墙内严禁藏尸。

 


1

黎高日记


2018年5月13日 晴


今天是我上班的第一天,原本希望能遇到什么大案,结果只遇到一个疯子。


晚上八点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报警电话。


那人说话含混不清,在电话中大喊:“我杀人了!”


我激动坏了,连忙问:“你在哪里?具体发生了什么?”


“我杀人杀人了!还不够清楚吗?那我再说一遍,你听着啊,我——杀人了!”


其实这个时候我就该反应过来的,这通报警电话太不正常了,但我当时一心只想破案,也没注意这些。


“听清楚了,你现在在哪,我马上赶到。”


电话那头的声音停顿了很久:“我住哪里?我得想想,你等一下啊。我想到了!我住东鸣小区。你听清楚了啊——东鸣小区!快来吧!对了,来之前记得拿个拖把啊,这里好多血,好多血啊!”


然后我抱着立功破案的心情就去了,结果······什么杀人,什么流血,全都是一个酒鬼喝醉了胡诌的!


“案发现场”只有一地的酒瓶子,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坐在酒瓶中,说话也颠三倒四的:“警察叔叔,你终于来了!”


他居然叫我叔叔?我也才二十三岁好吗!


我不想和他废话,检查了现场后,的确没发现死尸。于是走访了周边的邻居,根据他们的说法,这个报警的人叫王大瑞,是这里的住户。今天白天并没有发现他带陌生人回来,更没听到打斗声。


通过已有的信息,我可以肯定:他在醉酒状态下报假警!


气得我真想给他两拳,念在他是初犯,我警告了他两句,收工走人。



2018年5月15日 晴


今天本来是心情很好的一天,可惜又被那个王大瑞给毁了。


这个傻子,居然又在晚上快下班的时候打电话报警!


我接起电话后,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是王大瑞打来的。因为他在电话里哭:“110吗?你们快来啊,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当时我心头一震,这哭声很逼真,抽抽搭搭的,一点也不像演出来的。所以,我很专业地回答:“请你冷静一下,慢慢告诉我,你在哪里?为什么杀人?现在人死了吗?需不需要我叫救护车?”


“杀人了就是杀人了嘛!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们快来啊,快来啊!”


电话那头哭得更厉害了。


“你现在的位置是哪里?”


“我、我想想啊——我想到了!我住东鸣小区!”


怎么又是东鸣小区?


“等等,你前天是不是刚打过电话?”


我还没问完他就挂断了。其实这个时候我已经基本确定了,这个报案人就是王大瑞,那家伙肯定又喝醉了。按照规定,有可能涉及命案的报警电话必须出警。没办法,我只能走一趟了。


结果很明显,这次王大瑞喝了两瓶二锅头,满嘴胡言乱语。


我当场给出了严重警告,要是还有下次,一定让他进拘留所!


2

 在5月13日到6月7日期间,王大瑞总计报警十余次。终于,黎高以扰乱治安的罪名拘留了王大瑞。


“我真的!真的不记得了!”王大瑞举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头发乱得像杂草,衣领袖口处也有油渍。明明是二十岁的成年人,脸上的表情却如七八岁的稚童,连话都说不清。


“不记得了?你报了十七次假警!每次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现在居然说忘了?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恶作剧电话,有人可能会错过求救的机会?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王大瑞被训得抬不起头,嗫嚅了半天,蹦出三个字:“对不起······”


“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还是有什么臆想症?怎么天天想自己杀人放火的?”


说到这里,王大瑞突然来了精神,“你看过最近热播的那个刑侦局没有?里面有很多真实案例改编的剧集,我看得多了,每天一闭眼睛脑海里就全是那些场景。前几天我看了一个新故事,一个男人把自己老婆给杀了,还把她的尸体封进了水泥······我当晚做了一个神奇的梦,梦里也是一男一女。男人用榔头敲了女人的脑袋,然后勒断她的脖子,把她塞进了一个水泥大坑里!”


王大瑞激动得面红耳赤:“女人死之前一直惨叫!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像针一样扎耳!”


“够了······”


经过几次接触,黎高发现王大瑞似乎有智力缺陷,刚刚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转眼就能忘得一干二净。


在没人保释的情况下,王大瑞要被关在拘留所十五天。在拘留之前,黎高做过简单的调查,发现他双亲都已去世,是被亲戚带大的。可是亲戚最近出差在外,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


不成想,刚过两天,王大瑞的亲戚就赶了回来。


“对不起!没想到他给你们添了那么多麻烦。”王宏伟深深鞠了一躬。


“没事,下次注意就好。”黎高试探着问,“您是他的······”


“我是他的养父,也是远房亲戚。”王宏伟笑了笑,脸上的褶子叠在了一起,“警察同志,您千万不要和那孩子一般见识。实话跟您说了吧,那孩子脑子不好使,在他还小的时候发过一次高烧,有点烧坏了,之后就变得傻乎乎的了,记性也不好。他这病最大的问题就是分不清现实和电视节目。有一次他在电影里看到成龙从楼顶往下跳,居然自己也从三楼往下跳,直接摔断了腿······”


王大瑞见到了王宏伟,高兴地大喊:“表叔!”边喊边朝他跑来,结果跑得太快,前脚搭了后脚,直接摔在了地上。


“你啊······”王宏伟心疼地扶起王大瑞,拍拍他身上的灰,又拿出纸巾帮他擦掉鼻血。


黎高看到王大瑞手脚不协调的模样,觉得王宏伟没说谎,也就不忍心训斥,只是简单叮嘱了两句,不要再报假警,那可是犯法的。


王大瑞连连点头,费力地捋直舌头:“警察同志,我的梦还没讲完呢!之前讲到那个杀人犯杀了他老婆,然后把她塞进墙里对吧?之后他又在墙里塞了很多泥浆,还用石灰粉把墙刷白,就跟新的一样!”


黎高本来只当听笑话,王宏伟却脸色大变:“你胡说什么!”


王大瑞继续说:“墙刷白了以后,重新摆好电视······”


王宏伟一巴掌打在王大瑞的脸上,“警官刚才说了让你不要乱想,听不懂是不是?闭嘴!”


王大瑞半天才反应过来,委屈地说:“表叔,你打我干什么啊······”


黎高赶紧打圆场,“他不过就是在讲自己的梦,没事的。”


但王宏伟听不进去,身体像触电般抖个不停,“你再乱说我就打死你!我好心收养你,你给我惹了多少乱子······”


声音越来越小,王宏伟拽着王大瑞已经走远了。但他最后那句“你给我惹了多少乱子”却像鼓点一样重重地打在黎高心头。


3

 2018年7月23日 阴


我一直很奇怪,是不是每一对曾经相爱的夫妻都会走向相互憎恶?甚至恨不得拔刀相向。


比如王宏伟和郑秀英。


今天,我审讯了王宏伟。这个外表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男人,居然出轨杀妻,甚至把郑秀英的尸体埋在了电视墙里。


最可恶的是,早在杀妻之前,他就有三次的家暴记录。


果然,外表看起来越老实憨厚的人,越容易犯下重案。


我问他为什么要杀人,这个可耻的男人直接把责任全推到郑秀英身上:“那天我们吵架,她拿着刀要杀我。我没来得及躲闪,被她一刀砍在胳膊上。然后我就失去了理智,顺手抓起旁边的榔头······等我清醒过来,发现她已经死了。”


“你们不是已经离婚了吗?为什么还住在一起?”


“虽然离婚了,但是她还没找好房子,我就让她在我那里借宿。”


“你们为什么要离婚?”


王宏伟苦笑着说:“因为她经常打我、骂我,还骂我的父母。我实在受不了了······”


我才是受不了了,直接拍案怒斥:“撒谎!明明是你家暴她!而且,你不光家暴,还在外面找了别的女人。你的情人叫吴燕对吧?”


王宏伟结结巴巴地解释:“不是的!我是离婚后才和她在一起的······”


这就是婚姻,一地鸡毛的婚姻。


4

黎高从审讯室里出来,长出了一口气。他点燃一根烟,想起十天前的场景。 


那一天,王宏伟前来保释王大瑞,他们的谈话引起了黎高的怀疑。尤其是当王大瑞说到自己“水泥藏尸”的梦境时,王宏伟更是急得面红耳赤,几次打断王大瑞的话。


显然,他在隐瞒什么。


但黎高按兵不动,等二人走远后才悄悄跟踪,听到了这么一番话:


“你和那个警察说过什么?”王宏伟问。


“不记得了。”


“不行,必须想起来!”王宏伟拽住王大瑞的胳膊,额角青筋虬露:“一个字都不能漏,全部给我想起来!”


王大瑞只得用原本就不好使的脑子仔细回想。他重复了自己给黎高讲过的每一个梦境。最后讲到那个“水泥藏尸”的梦境时,王宏伟的汗水浸透了衣服,整个人湿漉漉的就像刚从水里捞起来。


“好了。”王宏伟打断王大瑞的滔滔不绝,他看着眼前这个早比自己高大的人,说:“以后再也不能给别人说这个梦,知道了吗?”


“为什么啊?”


“没有为什么。”王宏伟叹了口气:“我都是为你好。”


“好,我都听表叔的!”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黎高开始调查王宏伟,发现他于2014年离婚,前妻郑秀英在离婚后人间蒸发。郑秀英是远嫁至此的外地人,亲戚好友屈指可数,没人知道她离婚后去了哪里。王宏伟对外的说辞是郑秀英外出打工去了,也没人怀疑这句话的真假。


黎高发现郑秀英有过三次报警记录:分别是2009年、2013年和2014年,报警原因都是家暴。


清官难断家务事,警方每次都尽可能进行规劝,这对可怜的女人来说,并没有实质性的帮助。


随着调查的深入,这起案件就像拔出萝卜带出泥,又有更多的污秽被挖掘了出来。


王宏伟是工厂的机修工,因为技术精湛一直是厂里的骨干,每个月的收入还算不错。


纺织厂是女性的聚集地,男性属于稀缺物品。既然王宏伟能家暴,能杀妻,那出轨自然也少不了。


一天傍晚,黎高亲眼看见王宏伟和一个女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工厂,走得远了,他们胆子也大了起来。女人直接挽住王宏伟的胳膊,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王宏伟则用粗糙的手紧紧地挽住女人的腰部。


二人去菜市场买了蔬菜,最后一起回了王宏伟的家。


黎高调查得知,这个女人叫吴燕,来自外地的打工妹,三十多岁,结过一次婚,育有一子,离婚后孩子归前夫。


有一个细节很值得玩味,她离婚的日子,正是王宏伟和郑秀英离婚的日子。


不需要过多的推测,所有的信息就像被打乱的积木,轻轻一组装便真相大白了:王宏伟为了和小三在一起,选择了杀妻藏尸。


好在老天有眼,这桩凶杀案被王大瑞看到了。虽然他脑袋不好使,时常分不清事实和幻想,但好在热播的刑侦剧给了他启示,无意间唤醒了记忆。


黎高申请了搜捕令。


那是一个周末的傍晚,吴燕正在厨房里忙着做饭,王宏伟戴着老花镜躺在沙发上看书,王大瑞则蹲在电视机前看一部日漫。


就在这温馨的一刻,黎高踹开了大门:“警察!”


王宏伟一惊,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等他意识到眼前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只是苦笑了一下:“该来的总会来的。”


黎高凿开电视墙,发现里面的那具女尸,一切都和王大瑞说的分毫不差。


5

 2018年7月25日


针对王大瑞的审讯进行得非常艰难。


我问他:“2014年12月9日,案发当天你在干什么?”


王大瑞憨憨地回答:“我不记得了。”


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那你还记得什么?”


王大瑞居然摆出一副看傻子的表情,“我都不知道你想问什么,我哪里知道我还记得吗?”


说的好有道理,我居然无言以对。


我问他是否还记得王宏伟用榔头殴打郑秀英,他突然哈哈大笑。


“我表叔打我表婶?哈哈哈,你肯定搞错了!我表婶哼个气都能把我表叔吓个半死······”


我又重复问了几次,他终于反应过来:“哎,你是不是想聊我的梦啊?”


“对,就是你的梦,你还记得什么,都告诉我。”



经过法医鉴定,郑秀英被钝器击打后脑,导致颅骨破裂身亡。根据颅骨碎裂的程度,凶手至少击打了七八次。


对待枕边人如此凶残,黎高不敢想象王宏伟憨厚老实的面具下究竟藏着怎样的魔鬼。


王宏伟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他在审讯中说:“我都认,是我杀了郑秀英,枪毙还是坐牢我都没意见。但是,我有个事一直放不下,就是我侄子王大瑞。您能帮我个忙吗?委托人把我的房子卖了,钱给我侄子和吴燕一人一半,然后找个靠谱的福利院,让他们好好照顾我侄子。”


黎高忍不住讥讽:“你这么伟大,杀害你妻子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心软过?”


王宏伟身体一僵,想说什么,但终究只是张了张嘴,叹了口气。


几天以后,吴燕突然找了过来,“我有话要说。”


“想说什么?”黎高漫不经心地问。


“老王不是故意要杀他妻子的!”吴燕费力地扯大嗓门,“他是正当防卫!”


6

 2018年8月2日 雨


吴燕花了很长一段时间讲述自己的爱情。


“我是2000年左右进纺织厂的,那个时候我的孩子还小,住在集体宿舍不方便,我就出去租了房子,正巧就住在了老王家隔壁。


“所有人都知道,老王不能生,所以领养了亲戚的孩子,就是王大瑞。我们还讨论,说王宏伟的媳妇真是个好人,知道王宏伟不能生还和他在一起。当我住到他们隔壁才知道,她简直就是个魔鬼!她仗着老王不能生育而占理,每天想尽办法折腾他、羞辱他。


“老王的媳妇也不出去工作,每天就在家里打麻将,也不做饭,老王每天回来都是冷锅冷灶的。有一次我看到老王晚上十点回来,饿着肚子去楼下买泡面。我实在看不过去了,有时候做饭就给老王也带上一份。我说这个并不是为自己找借口,我知道不该和老王暗生情愫······但郑秀英那个女人也不该动刀子啊!


“郑秀英脾气暴躁,经常和人发生矛盾。只要她不乐意了,问候别人祖宗十八代是常有的事,要是别人和她理论,她第二天就能去扎对方车胎。


“老王天天被她指着鼻子骂,骂完老王骂大瑞,说他们王家活该、遭报应了。一个不能生,一个生出来是傻子。大瑞虽然脑袋不好使,但骂人的话还是能听出来的,有时候就和她理论,然后她就在大瑞的饭碗里加玻璃渣,吃得大瑞满嘴是血。这个女人太狠了。


“我知道你要说那三次家暴的事了。那不怪老王啊,都是郑秀英太过分!第一次是因为老王习惯她不做饭了,就在外面买了饭回来,谁知道那天她偏偏又做了饭,就骂老王败家。老王和她吵了两句,她就把一碗热汤浇到了老王头上。老王气不过,就把手里的饭盒砸她身上了。她马上打电话报警,说老王家暴。


“另外两次就更不用说了,全是因为郑秀英欺负大瑞啊。大瑞虽然是领养的孩子,但老王一直拿他当亲儿子看。郑秀英看不惯大瑞,就明里暗里地欺负,有一次差点害大瑞死掉。老王伤透了心,主动提出离婚。郑秀英说老王敢和她离婚,她就敢杀了老王。说完了还不算,她又拿起菜刀戳到老王胳膊上。后来还是我陪老王去医院检查的,差一点就伤到动脉了。


“老王那么好的脾气,绝对不会杀人的。如果真的杀人了,肯定也是那个女人先动手的!我没有为他开脱的意思,我就是希望你们能查清楚事情的真相······”


她说这么多只证明了一个观点:王宏伟是个脾气温和的老实人,绝对不会杀人。这个观点倒是和王大瑞的说法不谋而合。


但既然如此,王宏伟又为什么急不可耐地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7

事情逐渐朝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了。 


首先,按照吴燕的说法,王宏伟在家里经常被欺负,他杀人有可能是自我防卫,也有可能是过激杀人;


其次,王大瑞说的“表婶拿榔头打表叔”是有可能存在的;


最后,关于王宏伟胳膊上的刀伤。吴燕说是郑秀英和王宏伟吵架时割的,但王宏伟却说是案发当天二人吵架时郑秀英割的,二者的时间明显对不上。


也就是说,有一个人在说谎。


黎高再次走访了东鸣小区的邻居。要查到四年前的目击证人并不容易,但好在这里的门卫一直没换过。


“四年前的事情啊?那我哪记得清啊······不过这个小伙子我有印象。”门卫拿起王大瑞的照片,笑呵呵地说:“这不是王家的那个傻子吗?”


“对他有什么深刻的印象吗?”


“这是个好孩子。”门卫摸着胡子回忆,“不打架,不闹事,平时就喜欢看电视。有时候他会躲到门卫室来,和我一起看武侠剧。但他表婶每次都把他揪出去,揪着他的耳朵,像拽驴一样就拽出去了。他常常疼得龇牙咧嘴,但就算是这样,也没跟他表婶凶过。”


黎高心头一动,和吴燕说的一样。


“不过你别小看他,就这么老实的孩子,也打过架嘞!”


“怎么回事?”


“好像是四年前的冬天吧,是一个下午,王宏伟背着王大瑞从小区出来,那孩子满脸都是血。我打了120,跟着他们到了医院,好在没啥大问题。我问王宏伟发生什么事了,他不说,只是一个劲地道谢,让我别把这件事说出去。我猜也猜得到,肯定是那个女人弄的!她一直不喜欢王大瑞,心眼又坏,指不定想把他弄死呢!这件事过后没多久,我就听说王宏伟和那个女人离婚了。”


8

 2018年8月14日 瓢泼大雨


能让一个人主动放弃生命,除了爱情,还有什么?


还有亲情。


所有的一切都该有个结果了。


“水泥藏尸案和王大瑞有关,对吗?”


“我已经全都交代过了,人是我杀的!我求求你,该判几年判几年,该枪毙就枪毙,不要再问了!”王宏伟变得很紧张。


我说出自己的推断:“案发当天,郑秀英用啤酒瓶打王大瑞的脑袋,并且出言侮辱,所以你才一怒之下用榔头打死了她,对吧?”


“是我杀的人!因为我提离婚,她拿刀捅我,所以我才失手······”


“你把王大瑞当亲生儿子对待,这让郑秀英很不满,一直想把王大瑞撵走······”


“你不要乱说······”


“王大瑞虽然智商不高,但也是一个成年男性,是有反抗能力的,我不认为他挨了一酒瓶后会没有反应!所以,现在我怀疑郑秀英是你们共同杀死的!”


王宏伟失声大喊:“是我杀死的!不关大瑞的事!”


审讯持续了十二个小时,黎高和王宏伟熬红了眼,直到头顶的吊灯闪烁了几下,一只飞蛾扑进了灯光里,自取灭亡。


王宏伟的心理防线没有坚持到最后,“我说······”


9

 王宏伟的日记


2015年12月5日 阴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今天早上,大瑞像往常一样守在电视机前,他最喜欢边看电视边喝啤酒,虽然脑袋不好使,但酒量还是不错的,随我。


他随手开了一瓶,泡沫洒出来了一点,落在地上。


郑秀英走了进来,她看到地上的印记,立刻破口大骂:“王大瑞你他妈的这是怎么回事?喝个水都能喝到地上,你是牛吗?!”


大瑞的眼睛定在电视上,伸手抓了几张纸巾,抹掉地上的印记。他把纸巾揉成团随手丢向垃圾桶,没扔进去。


郑秀英的脸色更难看了:“你他妈的就舍不得把眼珠子挪过来看一看?一次扯了三张!就算有金山银山也禁不住你这样败家!”


她就是这样,只要一开始骂人,没有半个小时是不会停的。我平时最讨厌她骂人,因为她骂人的时候总会带上祖宗十八辈。


很快就骂到了我的身上。


我本来不想掺和这件事的,最近我刚刚提了离婚,我爱上了别的女人,毕竟是我理亏,让她骂一骂也没什么不好。但是,她现在越骂越过分了,居然还在咒我全家不得好死。


我笑嘻嘻地打圆场:“别生气,不就是几张纸吗?虽然买不起宝马奔驰,但几张纸还是买得起的。”


“没你的事!”她语气很不好,“你们老王家就没一个好东西!一个没种的太监,一个没脑子的傻子!几张纸怎么了?几张纸就不是钱了?你有本事把这些纸给我变成钱啊?”说着她就过来掐我,打我。我知道她是在出气,她恨我和她离婚。


我忍着,还不停地赔笑,被掐的地方破了皮,有的地方还流了血。


大瑞突然忍不住了,一下子冲过来:“我不准你再掐我表叔了!”


郑秀英脸色大变:“他是我男人我想掐就掐,想打就打!”


“可你们已经离婚了。”


“你懂什么叫离婚吗?老娘告诉你,就算离婚了,他王宏伟还是我的人!”她越说越气,抓起酒瓶,狠狠地向大瑞的脑袋上砸去!


大瑞被打懵了,半天没回过神。这一砸头破血流,鲜血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但她还不消火,仍旧喋喋不休地骂个不停。


我看到大瑞的表情慢慢变得阴森,他突然抄起地上的榔头,挥向郑秀英的脑袋!


砰。


郑秀英脖子一歪,脑袋耷拉在肩膀上。


大瑞失去了理智,继续挥舞榔头。


一下,两下,三下······


“不准再欺负我表叔了!”


“不准再欺负我了!”


“我不是傻子,我表叔不是太监!”


“······”


我感觉眼眶热热的,眼泪掉了下来。这个孩子,虽然是个傻子,却永远都护着我。


不知砸了多少下,他的情绪渐渐冷静了下来,接着就看到了自己带血的手。


“表叔!”


他扑进我怀里,我安抚他:“不要怕,有表叔在,表叔会保护你的······”


他哭到身体抽搐,哭到晕死过去。我把他放在沙发上,又找了一块毛毯盖着他。


看着满地狼藉,我苦笑一下,拆开墙壁、把她塞进去、还要用水泥盖好······这工作量真不小。


大瑞苏醒后,一把抓住我的裤脚,笑嘻嘻地说:“表叔,我要看电视。”


看着他一如往常天真的笑脸,我感觉很轻松。


大瑞,你回来了。


-END-

作者|睿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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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追求女神,我跟暗恋我的女孩约会了



 

今天七夕,能借我一点爱情吗? 


1

天台的微风拂过,轻轻扫去白天余下的燥热。潘伊的双眸紧闭着,玫红的嘴唇微微前送,似乎在等待这一夜里最绵长的时刻。


眼前的景象无数次在冯子霖的脑中上演,但当这一切真的发生时,他却怂了。


迟钝了大约三秒,冯子霖缓缓闭上了眼睛,他能感受到潘伊的气息,正带着淡淡的香水味涌入自己的鼻腔。


就在他的嘴唇准备着陆时,那气息却突然消失了——冯子霖睁开眼睛,看到潘伊已经撤开了两步,与自己保持着1.2米的安全距离。她的黑眸之中带着一丝警戒,看着自己,就像看着陌生人。


“怎······怎么了?”


潘伊注视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的样貌并无变化,说话的方式也与之前一致,但自己对他的好感却像潮水一般退去,内心的荷尔蒙冲动也变得荡然无存。


“我感觉······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不一样?”冯子霖有些激动,“那你觉得我该是怎样的,我可以改啊!”


“不,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的关系好像并不是那么······适合我们。”


冯子霖一时语塞。


“对不起,”潘伊低下头,“在我找到适合我们的关系之前,我想,我们先到此为止吧。”说罢,她转身离开,推开布满铁锈的大门,高跟鞋的踢踏声在夜里缓缓远去。


冯子霖留在天台上,重重地搓了搓自己的脸。好了,今天不会再有那个绵长而柔软的香吻了。他对自己说。


良久,手机响起一声消息提示音——


“蜜蜂爱呗提示您,本月爱呗账单已出炉,请及时查收。”


2

第二天清晨,冯子霖准时到了公司。 


昨晚,他一直在为潘伊对自己的态度辗转反侧,吃了褪黑素,仍折腾到凌晨两三点,勉强才能入睡。等到凌晨五点,他又从噩梦中惊醒,顿时觉得天旋地转。


此刻,他仍坐在工位发呆,过了许久才瞥见桌上搁着一个便当盒,不锈钢的盒面被擦得锃亮,上头附了一张便利贴,写着:“感谢前辈昨天的帮忙!”


他打开便当盒,里头整齐地摆放着一些金枪鱼寿司与半块煎牛排,西兰花摆在上头作为点缀,还有一个温泉蛋,被精致地切割成花瓣状。明眼人看刀工就知道这出自一个心灵手巧的女孩子之手,为这一顿早餐,她大概花费了不少的时间与心思。


冯子霖从中捞起一块寿司塞进了嘴里,粗嚼几下,味蕾还没来得及感知到味道,食物就从他的口腔滑进了咽喉。他当然知道这份便当是周文文送的,那女孩个子不高不矮,身材不肥不瘦,是那种扔在人堆里,转眼就忘了长什么样的大众脸。


其实昨天冯子霖只是去老板办公室递交报告,顺手帮她捎一份而已,她就大动干戈为冯子霖做了一份便当,冯子霖心里头也敞亮,这姑娘是找着借口为自己送爱心便当——她喜欢自己。


边吃着便当,他打开手机,点开蜜蜂爱呗的图标,翻到账单通知这一栏。


“本月有爱呗账单200爱心待还款,剩余最低还款额200爱心,还款日08月08日,点击查看账单明细。”


蜜蜂爱呗是一款新型社交软件,在这个平台上,用户可以购买到非平台用户的好感。当然,需要支付的也不会是寻常的货币,而是爱心值。除了官方每个月固定发放给用户的30爱心值之外,想要额外获取爱心值,就需要获得他人对自己的爱。


冯子霖抽了张纸胡乱擦了擦嘴巴,打了个饱嗝,漫不经心地合上了便当盒。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有一条新消息提醒:“蜜蜂爱呗到账1爱心值。”


很明显,这1点爱心值来自面前的便当。每次只要别人对自己有充满爱意的行为,他的蜜蜂爱呗就能收到相应的爱心值。但是,光凭这一点爱心值依旧是不够的,根本负担不起他分期购买的商品——潘伊的好感。


他昨天查看手机的时候就已经想到,潘伊猝然间对自己失去好感,就是因为他的爱心值已经不够了。


他暗恋了潘伊七年,但一直到自己成为蜜蜂爱呗的用户,他才第一次感觉自己离女神那么近。他几乎没有迟疑,就分期购买了潘伊的好感。很灵验,当天潘伊就主动打电话约他出去吃饭。但好景不长,即便是分期,他的爱心值依旧负担不起高额债务。


他把目光转向“爱心借贷”那一栏。他可以向蜜蜂爱呗官方申请贷款,就在他已经下定决心要申请贷款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开了,他的同事李维走了进来。


李维是冯子霖的铁哥们,两人经常下班一起撸串,但今天的李维好像有一些奇怪,他走过冯子霖的办公桌前都没抬头看他一眼,冯子霖注视着他一步步走到工位前,僵硬的四肢与五官,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道。


李维的怪异让他暂时忘记了借贷的事情,转而投入自己的工作之中。很快,就到了午休的时间,同事们陆续离开。


冯子霖刚准备关闭电脑,有人敲了敲他右侧的隔板,周文文探出半张脸来。


“前辈,一起去······吃饭吗?”


“你先去吧,我得等等李维。”


他看向李维办公桌所在的角落,发现那小子正把头埋在电脑前,键盘敲得噼里啪啦,一幅辛勤工作的样子。以往老板视察的时候,他也没装得那么像啊?


“好的,那我先去了前辈。”她的脸憋得通红,走到拐角的时候突然又把头探了回来,“前辈,明天七夕······你有安排吗?”


“我可能有点事,怎么了?”


“没事没事,我就问问。”她迅速消失在拐角处。


冯子霖叹了口气,其实他并未认真思考过,对周文文有什么样的感觉。只是觉得她三番五次地献殷勤,让自己有些尴尬。但是冯子霖不能跟她挑明,他甚至得维持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情愫。


冯子霖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很下作,他也很愧疚,但是他没得选择,他需要周文文频繁的暧昧行为,来为自己积攒爱心值。而且不知为何,来自她的爱心值会比一般女孩高上几倍,就比如送爱心便当,假若是一般女孩送,也就是0.2点爱心值,但她一送便是1点。冯子霖也搞不懂其中的玄机,或许是她爱自己爱得更为深沉?


3

待到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冯子霖站起身伸了伸懒腰,他看见角落里的李维依旧敲打着键盘,脸几乎是贴在了电脑屏幕上,五官像是被焊死了一样。 


“李维,该走了,老板都吃午饭去了,”他走过去拍了拍李维的肩膀,“中午吃啥啊,我都快饿死了。”


李维没有理他,冯子霖走近了才看到,他正在疯狂地敲击代码,冯子霖第一回看见有人可以把代码写得如此之快。几乎是在几分钟之内,他又写好了一串特别复杂的程序,李维这才停下手,缓缓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冯子霖,盯得他有些发毛。


“你怎么了?”冯子霖锤了他胸口一拳,指关节被硌得生疼。


李维冷漠地看了他那通红的指关节一眼,开始脱自己的短袖。冯子霖视线定在他的胸口上,瞳孔瞬间放大——一块巴掌大的钢板像补丁一般镶嵌在李维的胸口上,李维用指关节敲击了两下钢板,钢板缓缓移开,空气中那股机油的味道仿佛更重了些,一颗由上千枚微小的齿轮连结而成的机械心脏正在缓缓运行。


冯子霖两腿有些发软,他往后退:“你······你······是谁!”


“是我,”李维顿了顿,“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但我真的是李维。”


“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蜜蜂爱呗,”李维的语气重充满了恐惧,但他的表情却丝毫没有变化,“我申请了爱心借贷,原来那个借贷是会考量一个人的偿还能力的,我已经超额了······他们摘取了我的心脏,给我替换了这个。”


“为······为什么?”


“替换上机械心脏的人,不再具备爱一个人的能力,这也是一种惩罚。他们会做的只有不停地工作,我之后存在的价值就是不停地工作。”


李维重新穿上衣服,又把头扭了过去,重新投入到工作之中。看样子,他以后都不会再和冯子霖去公司对面的大排档了,他需要的只是电源和机油。冯子霖也顿时没了胃口,他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手机,界面还停留在爱心借贷上,他恐惧地关闭了页面。


但很快,他又陷入了苦恼之中。虽然他在蜜蜂爱呗上购买了潘伊对自己的好感,但是两人关系发展极为缓慢。如果没办法把分期账单还上,那么之前所做的一切就会付之东流。之前为了筹够爱心值,他几乎是开罪了自己认识的所有女性,他冯子霖渣男的形象已经被钉得死死的了。但他不在乎,只要能得到潘伊的青睐,即便是一人站在世界的对立面又何妨呢?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又是一条蜜蜂爱呗的消息:


“蜜蜂爱呗喜迎七夕,于8月7日当天,所有获得的爱心值都将会翻倍,这个夏天,一起恋爱吧!”


冯子霖眼前一亮,200爱心值减去这个月发的30,还有170。也就是说,在七夕节当天,他只需要收获85点爱心值,就可以缴纳上这个月的账单了!


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他从联系人中翻出“周文文”这个名字,编辑短信:明天有空吗?请你吃个饭呗!


4

冯子霖扭过头去看向窗外,风从开着的窗口涌了进来,入夜之后的风要凉爽许多。 


这里的餐厅是由码头改过来的,用餐的区域横架在江面之上,脚底是透明的玻璃砖,凭着微弱的光线,依稀能看清江水在缓慢流动。


侍应过来为他们关上窗户,又将桌角的那根香薰蜡烛点燃。烛火在黑暗中微微跳动着,玫瑰花的香气慢慢散开。


“前辈,谢谢你带我来这么······”她有些紧张,“这么好的地方吃饭。”


“没什么,你为我做过那么多次便当,我早应该请你吃回饭了。”其实冯子霖也只是随便挑了一家餐厅,拿到菜单后他才发现,这里的小资情调真不是他能消费起的。


但两人都已经坐下了,菜单捧在手里,侍应笔直地站在一侧等待着,这时候无论是谁也做不到起身离开吧?于是两人随意点了一些,无非是西餐的老几样,牛排、意面、沙拉与饭后甜点。


等餐的过程十分漫长,两人都沉默着,周文文一直望着窗外的江面。远处漂浮着一艘游轮,夜幕像一块无边界的帆布罩下,游轮的甲板上亮起灯光,鸣笛声滑过江面传来,又被餐厅内的古典乐遮盖。


“这音乐真好听。”冯子霖在这样的场景下也感到了一丝惬意,便随口提了一句。


“前辈······喜欢古典乐吗?”


“嗯,谈不上懂,只是偶尔会听。”


“那······那前辈等一下。”


周文文突然起身,径直走向了不远处,与正在拉大提琴的乐手交谈了几句。冯子霖还未反应过来,周文文便已经坐了下去。旋即,悠扬的乐声从琴弦中传来,带着古典乐特有的优雅,不断拨动着冯子霖的心。


只是这乐声中,似乎还有几分哀伤。


周文文的演奏不长,但换来了在场观众的一致好评。站在台上的周文文自信地鞠了一躬,又将大提琴还给了乐手。


等回到餐桌时,食物已陆续端上。周文文恢复了原来的紧张神情,在包里翻找了会,将一份装订整齐的纸张掏了出来。


“前辈······我知道你喜欢这本书,但我没能买到正版,前几周去上海的时候,碰巧在上海市图书馆找到了,就借出来打印了一份,希望前辈不要嫌弃!”


冯子霖愣了一下,接过那本“书”。那是一本上个世纪末销量惨淡的小众滞销书,第一版只印刷了两千册就黄了,之后没有再版。据说,这本书在这个世界上只存在几百本。冯子霖很喜欢这本书,上个月在微博上还写了几千余字书评。


“谢谢······我很喜欢。”他说这话的时候,脑海中一直浮现着周文文演奏的样子,大方从容的微笑与当下羞涩紧张的眼神,根本不像同一个人。


冯子霖开始打量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女孩,周文文今天鼻梁上没架着往常那副厚重的眼镜,应该是戴了美瞳,虽然是淡妆,但也看得出精致。或许,他在自己面前的样子和她本来的样子并不一致呢?


冯子霖突然怔住了。


自己在周文文眼里,也是自带高冷气息的禁欲系男神。而在潘伊眼里呢?一个说话磕磕巴巴、做事犹豫的人?他突然意识到,在单恋的人面前,他们很容易惊慌失措,也容易紧张出错,最终呈现出的自己,反而丢失了魅力。


他突然有些气恼,为什么那么久没有仔细看看眼前的这个女孩?而因为执念苦苦追寻着那个不喜欢自己的人,如果得到了潘伊,自己又是否真的喜欢她呢?


冯子霖陷入了沉思。


5

用过晚饭之后,周文文提议沿着江边散步,越往前走江面越窄,能依稀看得见对岸的红瓦房。 


她转身向江的对岸眺望,先是一束微小的红光从地上升起,划开夜幕一道口子,紧接着无数光束腾空炸裂,散作漫天的花火。


“应该是结婚吧。”她轻轻地说。


他点了点头:“或许是吧。”


她忽然抓住他的手:“看那!”


冯子霖没看到周文文手指的那口喷泉,他的注意力都在那双紧握住自己的温暖小手上,一股暖流淌进他的心田。


两人漫无目的地沿着江边一直走,两人的手也这么一直不松不紧地拉着。周文文是个爱笑的姑娘,冯子霖随口说个烂梗的冷笑话,她都能笑上一会儿。这让冯子霖感到无比的轻松,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似乎他从前的每一次约会都是剑拔弩张的,他需要绞尽脑汁去挤出一些幽默的段子,以维持气氛的活跃,可偏偏逗不笑潘伊。


冯子霖开始觉得,这次约会让他重新认识了周文文。不对,可能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真的认识过这个女孩。


夜越发深了,再过一个小时,七夕就要结束。冯子霖的手机收到了无数条蜜蜂爱呗的到账提醒。但他似乎已经忘了蜜蜂爱呗这回事。


直到他们走到了沿江公路的尽头,前头的道路正在施工,他们停在一座小公园门前,公园的门关着,里头有一座钟楼。


钟声里,周文文的电话响了,她盯着发光的手机屏幕好一阵儿,似乎在抉择,终于,她接通了电话。


“喂,你好。”她的声音软软的。


冯子霖想听清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但所有细碎的声响都被钟声吞没,他只能勉强听见周文文的回复。


“嗯,我确定。”她沉默了许久,“一定是今晚吗?”


她抬起脸,看见冯子霖正望着她,她笑了笑:“行,我现在在江尽头的这个公园,你等会儿可以来这。”


她挂断了电话。


“家里人来电话吗?”


“嗯······嗯,我们就在这分开吧。”


“这里?你家在附近?”


“不······刚家里人说会来接我,你先回吧。”


“行吧。”


冯子霖看了看她,没再说什么,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走,走了大约十步左右,周文文忽然在背后喊他,他停下转过身来。


周文文几乎是小跑着上前,她紧紧拥住他,冯子霖瞪大了眼睛,有好几秒甚至紧张得忘记了呼吸。在他缓过神来,准备好好享受这个拥抱时,周文文却松开手退后半步,微微仰起头凝视着他。


“前辈,再见了。”


“再······再见。”


6

一辆商务车静默着停在他们的身后,车上下来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青年人,他们看向冯子霖这边。 


“我家里人来接我了。”周文文忽然想起什么,“七夕快乐!”


她上了那辆商务车,车门悄无声息地关上,商务车从他身旁驶过,冯子霖尝试透过漆黑的车窗玻璃找到她,但他什么也没看到,就看到一道略微泛着粉色的影子疾速掠过。


他打开手机,几十条未读消息,每一条都是爱呗到账提醒,他突然间不想去计算最后赚得了多少爱心值,就在他要一键清理消息的时候,他忽然察觉最新一条到账提醒数字不太一样,他点进去——


来自周文文的爱心转账:200点爱心值。


附在后面的是一条留言:“子霖,这次不叫你前辈啦。我知道你不是真心喜欢我,你喜欢的是另外一个女生。有次午休,我去你办公桌拿餐盒,瞥见你也在用蜜蜂爱呗。我想,可能是你的爱心值不够买到那个女孩的芳心,所以要趁着爱心值翻倍的活动凑够吧。真羡慕那个女生,能让你为她奋不顾身。不过我也很幸运啦,有你陪我度过这么美好的夜晚。还是想说一句,七夕快乐!”


冯子霖的脑中“嗡”的一响,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看见那一抹粉色的影子是什么了,那是蜜蜂爱呗粉色logo的喷漆,那辆商务车是蜜蜂爱呗的!


无数碎片化的记忆在一瞬间连结——每个用户一个月只有30爱心值,她却一次性给自己转了200······以往每次来自周文文的爱心值都翻了几倍······李维胸腔里那缓缓运作的机械心脏······


冯子霖开始狂奔,趁着那辆车还没有淡出他的视线,他一遍奔跑一遍大喊,风从他的耳旁掠过,掩盖了周围所有嘈杂的声音。


商务车越来越远······红色的车灯即将消失在他的视界内······他的胸腔发出拉风箱一样的轰鸣,他渐渐感觉自己有些缺氧,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突然,那辆商务车像是听见了他的呼喊,慢慢停靠在路边,冯子霖看见周文文从车上跳下,开始朝着自己的方向狂奔,昏黄的路灯下,她的影子被不断拉长又缩短。


7

周文文穿着碎花洋裙跑了几百米,但此时却定住了。 


她在等,因为她知道,即便她身披婚纱跨越了银河来到他面前,他也需要上前一步主动牵过她的手,真正意义上的爱情,从没有一方百分百的付出,也没有一方百分百的坐享其成,更没有用爱呗去租赁的可能。那不是爱情,起码不是周文文要的爱情。


冯子霖深深地吐了口气,穿过了这条马路,他站在周文文面前,他听见周文文有些混乱的气息,不知是因为跑得过度猛烈,还是因为此刻他站在她面前。


“原来你都知道。”


她不语,眼睑微垂,像是做错事的小女孩。


“你为什么要用爱心借贷,你知道他们会对你做什么吗?”


她嗫嚅:“知道。”


“那你为什么······”冯子霖突然想了什么,“之前我就发现从你那收获到的爱心值比别人高几倍不止,你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用爱心借贷了?”


“是。”


冯子霖突然有些不知所言,心中五味杂陈,他扭头看向百米外的商务车,那两人已经从车上下来,慢慢步行向他走来。


“还有什么方法补救吗?我把那些爱心值还给你呢?”


“不够的。”她叹了口气,“你不要愧疚,喜欢你是我的事,与你无关的,前辈!”


待两名黑西装的工作人员走到他的面前,其中一个看了看周文文,又看了看他:“还有事吗?如果没事的话,我们得带她走了。”


没等冯子霖回答,周文文已经扭过身去:“我们走吧。”


冯子霖脑袋一片混乱,他总觉得一定有解决方法的,但是在这个紧要关头,他确实没想出来。他知道,他不能让周文文离开。他上前抓住周文文的手,顺势将她拥入怀里,他近乎本能地死死抱住她,彷佛这样,便谁也夺不去怀里的这个女孩。


两名黑衣人对视了一眼,略显惊讶,接着他们从口袋中掏出手机,不知过了多久,另外一名黑衣人开口:“系统已经重新对周文文女士所拖欠的债务进行计算了,因为之前的系统评估结果显示,周文文女士未来能还清债务的概率小于10%,所以······”


另外一名黑衣人接过话茬:“但是根据最新的系统评估显示,周文文女士刚刚开始了与您的相恋,每个月所产生的爱心值足够偿还这笔债务,未来能偿还这笔债务的概率高达90%,所以······”


这两人果然是一个公司出来的,说话的风格都是统一的,冯子霖有些耐不住了:“所以什么啊?你倒是说啊。”


“所以,周文文女士,你自由了。”


冯子霖与周文文对视了一眼,下一瞬间,两人的嘴唇狠狠嗑在了一起。旁边的两人略有些尴尬,轻轻咳嗽了一声:“但是,有一点要注意,假如未来某一天,你们不再相爱,那么周文文女士可能······后果很严重的。所以祝你们百年好合。”


两人沉浸在绵长的拥吻中,没有时间去回复他们。过了许久,冯子霖才想起掏出手机,卸载了蜜蜂爱呗。他们停了下来,相视一笑。冯子霖轻轻摸着周文文的头,眼里满是愧疚。远处再次放起烟花,仿佛在为他们庆祝。


——“七夕快乐啊!还好,我没错过你。”


-END-

作者|黄浩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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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年薪30万,是整节绿皮车厢最穷的人



我的第一桶金,来自别墅区的垃圾桶。


1

“是的是的,我是在首都工作没错。嗨,不是什么高端的职位······倒也足够日常的开销。


“诚然大城市里的消费水平是比较高,但坦白讲,只要能够有一套房子居住,关于吃喝方面总是有办法又便宜又健康。唯独房子——一个能容身的地方,实在是天底下最让人头痛的事。我的很多老同事就是因为房子问题迟迟得不到解决——当然是存款不足——只好收拾铺盖回家乡,一切重头来过,例如人际社会关系啊等等。


“你们不得不承认,人是社会性动物。我在某本书上看到:人类这一种族,本质上就是建立在社会关系上的,也难怪有些人会因为孤苦无依而自杀,而古代时候看破红尘的人会选择独自生活。切断了和社会的联系,人就如同切断了供氧的脐带。


“我?说到我,我的确运气够好,拥有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实不相瞒,我的房子足有2000平米——在首都这样的城市是难以想象的吧?


“并不是我在吹嘘,你们看,趁着火车还未开动,远处那排别墅,从左向右第五处,就是我的家。如果这火车再不开动,恐怕等会儿你们还能看到我老婆到阳台晒太阳。”


搭乘火车,拥挤的车厢让每一位客人随机相对,漫长的旅途总会因无聊而产生对话。


果不其然,火车尚未开动,嘴皮子就开始摩擦,加之这人口中的措辞实在夸张,众人都顺着他的手指,望向远处影影绰绰的一排富人别墅区。


说话的是个中年人。他的发色正在向银白过度,上身穿一件有些磨损的皮夹克,双手放在桌下,两腿之间。这种拘谨的样貌不匹配他话中的信息,尤其是夸张到2000平米的首都豪宅。


常搭乘火车的人都知道,绿皮车厢最能够诞生富豪与伟人。他们常常打着体验生活的名义,放着私人飞机与头等舱商务舱不坐,来选择和老百姓亲切交流。


这是难得的机会,透过他们的嘴巴,可以有幸得到最机密的政府内幕、时事要闻,以及生意场上的各种秘诀。


以上的多数名词当然要加引号,这不过是种开玩笑的说法,一种调侃罢了。永远不会有真正的富豪会搭乘这样的火车车厢,在首都拥有2000平米豪宅的人更不会。


同座的人本该对中年人表现出嗤之以鼻的态度,但今天很出乎意料,这些耸动着耳朵的人似乎都对他的话很有兴趣。


“运气好?难道是中了彩票?”


中年人轻笑了一声,头向脖颈间缩去,把双手分别压在屁股底下,就以这样一种姿态说道:“哪里哪里······不过,倒还真有几分相似。”


离火车开动还有十分钟。中年人咽了口唾沫,在脑中组织着语言。


他一面透过车窗展望自家的宅院,一面讲述他是如何拼搏到这处房产。


2

中年人的名字叫赵大富,典型上世纪风格。


大约二十年前,青年赵大富趁着改革开放余热,背着蛇皮袋,只身一人来到北京。照理说沿海城市才是首选,但赵大富刚从一个山窝爬出来,不懂时事,深圳、上海,对他而言太过陌生。难得一见的新闻中,北京常常和权威挂钩,带着无与伦比的公信力。


赵大富识字不多,更没有一技之长。起初只能做一些体力工作,搬家公司、工地劳力,他都做过。


“命运的转机常常在不经意间出现。”赵大富其貌不扬,谈吐却总有一些文人气质。他这句话,也是对自己命运的佐证。


赵大富在工地当劳力时,结识了一位年龄相仿的朋友。后来工期结束,这位朋友做了一处别墅区的保安。他与赵大富相熟,故此经常带他偷偷避过物业领导,遛进别墅区,翻找富人的垃圾桶。


这些垃圾桶里深藏的玄机,为赵大富昭示了一个自己未曾见过的世界。


他先捡拾名酒包装盒,这些富家子弟弃之若敝的垃圾,转手便可在假酒商贩手中换取高额酬金。


他曾看到过消费金额数十万的酒店发票,也曾见过被丢弃的崭新名牌包。


更可笑的是,他有一次在一只未拆封的月饼盒里,找到了被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八摞人民币,外加纸条一张,上面写着:敬赠某某局长。


赵大富不禁哑然,这位行贿之人聪明反被聪明误:某局长以为他送一盒月饼太过寒碜,根本懒得拆开。


赵大富愣在原地很久,提着那一盒月饼,似是提着万钧重担。


他找到保安朋友商议,朋友大喜,要和他对半分掉。赵大富挥手拒绝。


朋友大骂他迂腐:“这些做高官的,平日里收礼不知有多少,哪会在意这小盒子?”


赵大富攥紧那个月饼盒,只一个劲儿催促朋友,让他找出那位局长的门牌号。


朋友又气又怒:“你是疯了吧?这是住户隐私,要丢工作的!”


赵大富依然坚持,朋友终于决然地说:“好,以后你不要再来,我不会让你进去了。猪脑子,死脑筋。”


那天,赵大富抱着月饼盒子摁响门铃,屋内无人。


直到已近深夜,赵大富靠在别墅院墙外半睡半醒间,车灯晃着他的眼睛。不必说,是别墅主人回来了。


不出保安朋友所料,那带着金丝眼镜的高官听完赵大富的话,笑脸瞬间成冰,打翻了那月饼盒子,说:你找错人了。


赵大富还想开口,车已经驶进了车库。


赵大富还在等。过了不知多久,从别墅里出来一位妙龄女郎,她提着一个黑袋子,递到赵大富手里:“这里有五万,拿上赶紧走。不许跟任何人提。”


赵大富彻底傻了,手里的钱没有送出去,又多了五万。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话。女人要走,赵大富拦住她:“这是什么意思啊?怎么又多给我?”


女人脸似冰霜,压住怒火:“嫌少?”


“不是不是,”赵大富慌忙辩解,“这不是你们的钱吗?”


女人紧皱眉头,诧异而又释然。她本以为对方是来敲诈,可见赵大富并无此意,她心内也松弦,对他笑道:“都送你了。看你还年轻,干些有出息的事儿,多读读书。”


像大坝泄洪,闷雨突降。这天晚上,赵大富在别墅区里提着左右两袋钱,像个迷茫的天平。


他后来在书本上找到两个形容词,极贴切地描述了他当晚的心情——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他拿着这笔钱,决定像那女人说的,好好读书。


青年人若是有了好学精神,就等同于握住了向命运叫板的利器。赵大富正因为从山间走出,更为珍惜学习机会。


他苦读了一两年,在认字方面就已经达到普通高中水准。一个更大胆的想法在心中酝酿:他决定报考大学,争取一份有力的文凭证书,以便能够在城市里体面地立足。


他每日埋首在书堆中,恶补各类通识。虽然相比他后来的成就,考取大学这件事在赵大富的人生中显得微不足道,但这仍然助他成功跨越阶级,成为了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


学习的时间里,他的那笔钱在慢慢消耗。他留足了学费,等到被录取后,开始省吃俭用,经常外出打工,加之成绩优异,总会有奖学金,大学四年总算顺利结束。他以一种新的面貌重返社会。


假如你仔细望一眼赵大富,会发现除了那种与生俱来的谨小慎微以外,他和那些每日行色匆匆、提着公文包的中年文员并无区别。但只是走到这一步,就几乎已经磨去了一个青年人的所有锐气。


他用仅存的拼搏精神在公司里爬升到一个不高不低的位置,拿着一份他初次来北京时根本不敢想象的工资——虽然对比他现在所需要的开支仍然显得捉襟见肘——他花费了近十年,终于完成了一个大山青年向社会白领的蜕变。


也是在第十年,三十岁的时候,他遇到了后来的人生伴侣:一位偶有小脾气,姑且算得上温柔贤惠的南方女人。


都市里人情淡漠,人的交往都是浅尝辄止的试探。赵大富在一次公司联谊晚会上遇到她,随即被拨动爱情开关,虽然对于三十岁的男人来说已经太迟了,但总好过没有。


和多数情侣都要经历的吵闹恩爱没什么不同,他们很快结为夫妻,相互依持,日子过得勉强还算温润。


婚后第二年,他们的儿子诞生。


不管是因为妻子把卫生间弄坏而遭到房东谩骂,还是儿子的诞生,都让他倍感压力。


这一切促使赵大富和妻子决定迎接巨大的挑战:在北京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那时候北京的房价正在疯涨,我工作五年的积蓄全部花在了婚礼和儿子的出生上。做这个决定时,我的银行账户只有四位数。”


赵大富摸了摸后脑勺,笑了笑。


虽然他一直在说这些琐事,但周围人并未表露出不耐烦的态度。角落里打着哈欠的大妈,背过身竖起耳朵的学生,似乎都对他的故事抱有巨大的期待,想听一听他是如何在这最后十年得到了人生的巨大转机。


火车还未开动,乘务员也不见踪影。


赵大富取出随身水杯,喝了一口。


“我的好运,都是拜我儿子所赐。决定买房的意愿,也是从他出生才出现的。可以说我的儿子就是我的幸运星。”


3

“从决定买房开始,我辛苦攒钱,用了整整八年,我和妻子的积蓄加起来达到了近百万。这足够我们在不那么繁华的地带交一份首付。也就是在这时,我和妻子总算开始准备选购房子了。”


赵大富和妻子开始物色合适的房子。


起初的计划里还要考虑交通、学区,这样只能一步步地压缩住房面积。物色半年之后,他们终于选定了一套综合而言还算合适的房子——重要的是价格较低——房子面积60平米。


那段时间,赵大富每日的心情都在起伏,一想到要用自己半生的积蓄换取这套钢铁房屋,他总是陷入难以言喻的精神状态。


他为了生存,拼尽全力,读了很多书,渴望能用知识改变命运。他也望见了山外的世界。世俗眼中,他家庭美满,有贤妻陪伴,房产的添置将为他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月薪足够支付剩余房贷,若是无病无灾,他已经可以预见年老的自己在床榻上安眠,身边妻儿环绕。


那天下班后,赵大富特意晚走了一会儿。


他笑着和每一个离去的同事作别。望着那些拥挤在一起的啤酒肚,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皮,他还不敢有发福迹象。


他想起多年前在建筑工地上双手被砖头砸得鲜血淋漓的年轻人,突然恍惚: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他用了十八年才坐在这个位置上,而这个位置只够他买一间60平米的小窝。


他起身准备离去时,接到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说:“是赵先生吗?有一处关于您名下地产的收购计划,我们希望能和您谈一谈······”


赵大富挂掉了电话,搭乘电梯离开了公司。


在下雪。他没有带伞,选择徒步,漫雪而行。


这是一段很长的距离,过去的八年他为了节省车费,已经走得很熟。


他会在心中默默计量路程时间,从最初的50分钟,到后来只用30分钟就可以走完。像是和自己竞赛,这常常带给他莫名的感动,偶尔是心酸。


有时他会故意绕远,沿着公司大楼转至另一个方向,佯装自己刚刚搭乘汽车,钻进上班的人流里,和脸熟的同事自然地打招呼。


今天他特意走得很慢。


明天计划交房,他以后不会再走这条路了。他不是所谓的迂腐气质,要怀念一条旧路,这只是一种中年人的身体习惯。他们总会避免提早回家,哪怕在车中静静坐上那么一首音乐的时间。他们被生活压榨得很疲惫,太缺乏自我的空间。


雪越下越大。穿过胡同,路过要打烊的小店铺时,老板认出了他,递来一把雨伞。他道声谢,踽踽独行。


到楼下时,他在路灯下停了一瞬。上楼前,未注意到角落的那辆车将车窗摇了下来,冲他喊:“赵先生!”


赵大富回过头,看到车门开了,一个西装革履的青年人下车,手举一把黑伞。


对方礼貌地对赵大富说:“赵先生,我刚刚跟您通过电话,想谈一谈您名下地产的收购事宜,但似乎信号不太好,未能接通,所以我来到您家楼下等候······”


赵大富心头率先闪过警惕,继而愤恨那帮地产公司泄露了他的个人信息。


他不悦地说:“不是信号不好,是我挂掉了电话。我没有什么地产要收购,你别再来烦我了。”


正要走时,青年人上前一步,他的神色没有尴尬,只是很恭敬:“赵先生,还是请您确认一下比较好,我们愿意出这个价格。”


青年人从怀中掏出一张文件,结尾有着硕大的天文数字,九位数。


赵大富彻底愤怒:“我以前也是做推销的,你们用这样的手段不觉得很低劣吗?骗小孩子的把戏?”


“没有,赵先生,我们是认真的。我认为您今天的心情不太好,我会等您缓和一下。”


赵大富裹了裹衣领,冷哼一声道:“愿意等就等吧。”随即转身上楼。


黑漆漆的楼道,他要爬到六楼。


推门时,妻子正在收拾搬家的行李。


儿子已经睡熟。他蹑手蹑脚靠过去,在床边待了两分钟。


妻子无话,手上勤练。


赵大富看到角落收起一堆旧书,随手翻看。这些都是他多年前的藏书。他仍保有读书习惯,只是工作繁忙,看得少了。


他翻开一只礼物盒,露出的信纸上写着一段英文:


I sit at my window this morning where the world like a passer-by stops for a moment, nods to me and goes.


他嘴边露笑。青年时总会有文艺诗性的时刻。他递给妻子看,说:“看,这是我年轻时抄下来的诗。那时候虽然很穷,总还是怀有巨大激情。”


妻子却只瞥了一眼:“看不懂。”


像初生的火苗瞬间被浇灭,他的眼中满是失望。怎么会看不懂呢?他记得妻子英文很好的。只是不想看,懒得看罢了。


他张口想说:“这是泰戈尔的诗······”却生咽到肚子里。


赵大富知道,人到一定年龄,总是会这样。


人从什么时候开始走向衰亡?大约是面对未知不再抱有期待时。不再执着于不解的语句,不再执着于新鲜事物,转而躲进自己安逸的小窝,面对一切都保持瑟缩的态度。


第二天清晨时,那辆车还在。


去公司的路上,赵大富先去还了那把伞。只是冬天太冷,店主尚未开门。赵大富准备将伞挂在门鼻上。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起来。


来电并不是很熟。接起来一听,才知道对方是和赵大富买了同一小区的一个朋友。他应该是和赵大富一同交房。


接起电话,那头便说:“老赵,完了!咱们被骗了!房子是真的,钱交给的是骗子······人已经跑了,真房产商不认账······”


赵大富像突然吃了一击闷锤,倒在雪地里。


他在病床醒来。医生已检查过,并无大碍。


送他来的是那家小卖铺的店主。人很热心,一直守在床边。见赵大富醒来,店主说:“要不要跟你老婆通个电话什么的?”


赵大富抽着鼻子,双眼无神,愣了一下,像有口闷气堵在胸前,他直挺挺地坐起来。


一旁的人都看得呆住了,赵大富突然拽住店主的袖子,哇地一声哭出来:


“完了,全完了······我的房子没了······”


哭只是一种发泄,只要人不死,身后的鞭子就永远不会停下。


公司来了电话询问缺勤缘由,赵大富说不上话,店主抢过手机,说他生病,在医院休息。


赵大富回过神时,环顾四周,向店主道了谢,就要走。


“你可不能想不开。”


赵大富滞滞地答:“知道了。”


他不知该往哪里走,总觉得再踏出一步就要晕死过去。车道上堵车如塞,车鸣充耳。人行道上空无一人,他想被撞死也没有机会。


也或许是这么短暂的时刻,他突然想到了昨夜的那辆车。


他把电话拨过去,没有人接听。


他拔腿向家里狂奔而去。人有时就是这么奇怪,他昨夜有多想让那辆车滚开,今天就有多想让它还在原地。


那辆车跳进他眼眶时,仿佛红日初生,照亮希望。


赵大富敲开车门时,青年人睡眼惺忪,看到赵大富,也恢复了精神:“赵先生是想通了么?”


赵大富没有余地,只能点头。


“如果我签了那份合同,真的能够给我这么多钱?”


青年人没有说话,掏出电子设备和一张银行卡,把余额的显示界面摆在他眼前。赵大富数了不知多少遍,唯恐上面的九个零会飞走。


他咽了口唾沫,用仅存的理智发问:“这······到底是什么地产合同?”


青年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计划书。


“赵先生,您近年来在蜜蜂森林植树活动中已共计栽种了1328棵树苗,这些树苗的所在土地目前正在计划建设一座大型的民用机场,包括您的树苗已经被纳入了收购计划。基于您多年来坚持日常节能环保的行为,政府将会给予您一个丰厚的补偿。”


“人生啊,总是充满戏剧和转机。”赵大富环视周围人目瞪口呆的神色,吐出这句话。


没有人回答他,他便自顾地接着开口。


“我年轻时刚来到北京,曾有段时间极不适应环境,诸如尾气、雾霾等等,也因此特别在意环保那些事。蜜蜂森林对我而言不止是用来打发时间,更是寄托了一个大山之子对绿色的一份向往之心。也许这就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吧。那天我同时得到了人生中最坏和最好的消息,先是以为多年的努力付之东流,进了骗子的腰包。接着就像塞翁失马一般,诡异地得到了亿万财产,像是命运的馈赠。”


4

车厢内的人都沉浸在一种巨大的惊诧中,但不过片刻,又如同渐冷的沸水,平静下来。


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有人对赵大富说:“这种事情还真是令人意想不到,可话说回来,也不是谁都能羡慕的。”


那个久久不语的学生转过头,推了推眼镜:“赵先生何尝不是因为善举而受益呢?不管天降横财还是中年发迹,往往尽是多年的积累,水到渠成的事。于我们而言,今后自然要多做一些公益的事,谁也说不准,哪一天就有可能从中获益呢?”


火车上的人不约而同地爆发起掌声,目光的焦点聚集在赵大富身上。他神色骄傲,面露得体的微笑,沉浸在为这节车厢的人带来最新秘闻的巨大荣誉感之中。


火车迟迟未曾开动。


有人看到远处月台上站着一位医生,一动不动,便把头伸出车窗,对着医生大叫:“快上车呀!马上就出发了!”


赵大富还在和周围的人说着:“是的是的,我在家乡还有位年迈的母亲,这次回去就是要把她接到这里······”


月台上的医生仍然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只见他掏出笔,在病历单上写道:


精神状态未见好转,药物需适量增加。


乘务员走上列车,她站在两节车厢的接缝处,拍手招呼:“下车了下车了!要吃午饭了!”


所有人的口中都小声嘟囔着,身子却很有默契地齐齐起身,走下火车,走向未知的地方。


只有赵大富还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等到周围的人都走光了,他还望着窗外,望着远处那套别墅,发着呆。


赵大富的妻子果然出现在了阳台上,不止他的妻子,还有他的儿子。


那个孩子头发茂密,脸蛋红扑扑。


孩子说:“爸爸是疯子么?”


女人看了他一眼:“不是。”


孩子说:“那爸爸为什么在玩具小火车上不下来?”


女人鼻子红了起来,像是被堵住了咽喉,说不出话。


“因为爸爸的钱被人骗走了,他只有呆在小火车上才有安全感。就像······就像小时候,你喜欢抱着爸爸睡觉一样。”


医生出现时,她悄悄抹了泪,以眼神问询。


医生叹了口气。


“情况并不乐观。病人系遭受巨大精神打击而产生强烈的臆想症状,沉浸于幻想之中,分不清虚幻和现实的界限,例如把我们用来缓解患者焦虑的玩具火车当做真实存在,并有意识地去规避现实世界,把眼前的医院大楼当做自己的别墅等等。根据刚才的记录,另一位因司法考试失利而精神失常的青年患者,情况就要好很多,也已经能够记起详细的法律条目。赵先生目前的情况,还需要再进一步的观察才能决定采取什么样的治疗方案······”


孩子突然惊呼:“爸爸要下来了!”


赵大富正趴在车窗上,对着离去的人群背影大喊:“快看!那是我的老婆,那是我买的房子!”


他对着妻子大喊:“老婆,你还记得那首诗吗?那是我年轻时写的,你看不懂,我就背给你听——我今晨坐在窗前,世界如一个路人似的,停留了一会儿,向我点点头又走过去了。”


女人忽然转过头去,两行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END-

作者|藩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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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死亡概率,是遭遇车祸的3.5倍



想听鬼故事吗?保证脱单的那种。


1

“所以你就是从那座假山上掉下来,然后把腿给摔断了?”陈嘉树狠狠吸了一口手里的奶茶,珍珠似乎堵住了吸管,把他急得面红耳赤。


“腿确实是断了,但是这招真挺灵。没看月考成绩吗?我进年级前五十了!”我拍了拍自己裹着石膏的右腿。


“嗯。”他抽出吸管,把珍珠倒进嘴里,“高考的时候让你去死,你怕是也会去的。”


“才不会呢。”我从置物架上抽了根粗吸管,递给他,抓起书包和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奶茶店,“再见,社长!”


堂堂推理社团的社长,竟然是一个毫无生活常识的白痴,这件事说出来恐怕谁也不会信。


虽说是社团,但除了社长之外,就只有我这一个社员。自从高一那年艺术节被他稀里糊涂地拐进来以后,推理社就再也没有新人加入了。我猜他是懒得招人,但他的理由是:“夏洛克只需要一个华生。”


2

抬起头,老旧的大理石门坊上长满了奇形怪状的爬山虎,最顶端刻着四个斑驳的大字:明德高中。


在这所公立高中的一百二十七年校史中,流传着无数校园传说。它们是女生们交头接耳的恐怖谈资,也是男生们组队探险的风向标。而对我而言,则是玄学考试的必胜法宝。


更不如说,我是一个校园传说的重度迷信爱好者。


第一教学楼旁,距离教职工宿舍五百米左右,有一座四五米高的假山,上面栽着些瞎种也不会死的绿化植物。假山上用红漆刻印着四个大字:学海无涯。而关于它的传说,则是从最近开始流传的。


据说1965年时,学校里有一位有望考上top2院校的学神,他在高考之前因为突发性心肌梗塞猝死,被埋葬在当时还没有假山的这块土地中。


从那以后,学校里开始流传起一个传说:早自习之前爬上这座假山,双手合十,原地转十个圈,就能在下一场考试中取得好成绩。


好吧,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蠢。但也有人用这样的方式取得了成功,至于对方是谁······我也只知道“有人成功了”这个讯息而已。


虽然对我这个可爱的高三女生来说,变成瘸子的代价有点大。


3

五边形模具里蹭蹭地冒着热气,金黄色的蛋液从杯子里浇在上面时发出的“呲呲”响声,是冬日早晨里最动听的声音。


“老板,给我来一板鸡蛋仔。”我从兜里掏出十块钱递给对方,立马将双手重新揣进羽绒服兜里,跳着脚等待鸡蛋仔出锅的瞬间。


摔断腿的事情已经过去三个月,我如愿以偿地得到了父母许诺的奖品。当然,他们不知道我爬了那座蠢呆了的假山。


忽然,一双温暖的手蒙住我的眼睛。我想也没想,大声叫道:“林颜!”


“真拿你没办法。”林颜把手放下,对老板说,“给我也来一份吧,她买单!”


我回过头,果然是那张白皙精致的脸庞。即使是赶着上自习的早晨,她也扎好了一丝不苟的丸子头,几缕妙手偶得般的鬓发垂在额头,把她衬得更加娇俏可爱。


我再次从兜里掏出十块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灾难一般杂乱的单马尾,有些自惭形秽。


林颜就是这样的女生,从小学到现在,她永远明艳动人、落落大方,永远是那只仰着颈的高贵天鹅,每个学期都能收到最少一百封情书。


而我呢,是天鹅的好朋友,帮她处理情书的伙伴——虽然我本人从来没有收到过这种东西。


这样想着,我不怀好意地揉了揉她头上的小丸子,一把接过老板手中的鸡蛋仔,大笑着跑开。


随着一声闷响,我的脑子里冒出许多星星。


抬起头一看,陈嘉树嫌弃的眼神就在我的视线上方15cm处。


我的脸霎地红透了,一把将他推开,大声说:“你走路不看道的啊!”


“你走路不看人的吗?”一如往常的欠揍语气。


这时林颜走过来,对陈嘉树无奈地笑了笑。


陈嘉树点点头,从我手里抢过鸡蛋仔,随手拈了一颗塞进嘴里。


“你的下巴上有洗面奶的痕迹,从这一点能得出一个结果,那就是你洗脸的时候很匆忙。另外,你的鼻梁上有一个肿块,从颜色深度上能看出来是近期产生的。”


我顺着他的话茬,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鼻梁。


“然后呢?”林颜背着手,踮起脚看过来。


“结论是,你昨天晚上熬夜玩手机了,早上可能是被你妈轰起来的。而鼻梁上的伤痕则是······手机砸的。”陈嘉树将装着鸡蛋仔的袋子放回我手中,郑重其事地说。


我骂骂咧咧地追向他的背影,林颜微笑着目送我们离开。


4

阳光穿过毛玻璃,变成光斑落在地上,顺着它的轨迹,能看见空气中飞舞的灰尘。脚下的木制楼梯吱吱作响,我回想着那天的事情。


那是放学后大约五分钟的样子,我在校门口左转。在那条我和陈嘉树平常一起回家的小巷里,我看见了他和林颜的身影。


往常对男生冷若冰霜的林颜换了个模样。陈嘉树似乎正在对她说些什么,她侧耳聆听着对方说的话,偶尔露出甜美的微笑。


我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参与他们的对话。一种难言的苦涩心情在我的心里油然而生,可能是嫉妒吧,但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嫉妒林颜无懈可击的美貌,还是她与陈嘉树日渐亲近的关系。


从小到大,所有我暗恋的男孩,都会喜欢上我的好朋友林颜。就像数学书里的定律,无一例外。


难道这证明我其实是喜欢陈嘉树的?我不清楚。


那天我选择了另一条回家的路线。


“不是说好夏洛克只有一个华生吗?”我将思绪收回来,咬牙切齿地踩着脚下的地板,用它发泄心中的不快。


这座兴建于70年代的教学楼已经废弃了好几年,不用担心有人进来。我喘着粗气爬上阶梯,来到四楼的走廊,回忆着同桌对我说的话。


“就在四楼最右边的那间教室里,对面是被锁上的置物室,很容易找到的。”


我看向右侧,这栋楼是东西朝向的,所以右侧的走廊比左侧昏暗许多。这样看过去,那里就像是一个噬人的黑洞,对我释放着森森的恶意。


肾上腺素急剧下降,当我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何处之时,恐惧从心底涌了上来。


毕竟我只是个普通的高三女生。


这间教室有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传说:曾经有一位女同学在这里服用大量安眠药自杀,原因是家长拆散了她和男友的恋情。她在死前深深相信着男友会和自己一起殉情,“再次睁开眼的话,就能看见对方了吧。”这是她遗书里的最后一句话。


我逐字回想着同桌的话:“站在那间教室的正中间,闭眼向前走七步,再向左走七步,然后睁开眼,你就能看见自己的真命天子。死去的学姐会保佑你的。”


“是在脑子里看见还是?”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她们都是这样说的。”


我握紧双拳,深吸一口气,脚下暗暗用力,猛一蹬,冲向走廊深处。


推开教室门之后,我松了一口气。


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教室而已,窗外是体育场,从这里能看见正在跑步的体育生。


说到底,恐惧的根源来自于未知,当我看见这些活生生的人之后,心中便安定了下来。


教室里的桌椅早已被清空,我走到教室中央,心中默念着数字,向前走去。


像是回应着我的声音,木质地板发出“咚咚”的响声。


1···2···3···4···5···6···7···左转!


1···2···3···4···5···6···7···啊!


走到最后一步时,我感觉脚下的木板一松,整个身体一瞬间失去重心,不可避免地向下坠去。


难道又要摔断一条腿吗?这回我该怎么跟爸爸妈妈解释啊!


就在这个瞬间,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我的小臂。


我睁开眼睛,“夏洛克······噢不!陈嘉树!”


回头一看,脚下的地面空空如也。下面并没有预想中的三楼地面,而是一个直通一楼的天井。冷风从下面不停灌上来,呼呼作响。


迟到的冷汗几乎在刹那间全部出动。


“你又在搞什么行为艺术。”他皱着眉,一粒温热的汗水从鼻尖滴落在我的脸上。


明明刚才差点死掉,我却有些开心。


“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自己的真命天子······传说这么灵吗?”我对自己说。


5

放学后,走在林颜和陈嘉树中间,我语无伦次地叙述着今天的遭遇。


“我原本以为地板下面是三楼的地面,再不济就是断条腿而已。”我夸张地说,“可那是一个天井!这摔下去,恐怕是要把小命丢了。”


“我猜你肯定不是去见笔仙什么的,你一个人没这个胆子。所以这次又是为了什么?”林颜笑着说。


我看了一眼陈嘉树,嘿嘿一笑,“为了期中考试!”


“要不是陈嘉树碰巧在那,你恐怕是凶多吉少了。”林颜摇摇头,又向陈嘉树问,“不过你怎么会恰好在那里啊,这也太巧了吧。”


陈嘉树低着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问题。我早已习惯他这副样子,捅了捅他的腰,对他重复了一遍林颜的问题。


“我吗?”他指着自己,“我正好在隔壁看小说。”


虽然知道陈嘉树有躲起来看小说的爱好,但是这样的理由也未免太牵强了一些。


世界上有着我们看不到的神秘力量。


空气中有跳着舞的小小神灵,逝者和旧物也会默默守护着人间。这是我始终相信的事情,而这几个月的经历,更加证明了我的想法。


在那之后,我逐渐发现自己误会了林颜和陈嘉树之间的关系,为自己幼稚的嫉妒心而忏悔不已,真命天子的传说也彻底成为了我心底私藏的秘密。


我终于可以确定自己喜欢着陈嘉树,这个呆头呆脑的推理社长。


早上第二节课间,是长达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同学们会选择在这个时间段去食堂吃课间餐,但是对我而言,今天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从教室走出来,经过通往陈嘉树班级的天桥时,我看见他正在和几个女生交头接耳。我有些不悦,便故意从他面前晃过去。


“去哪儿?”


我成功吸引了他的注意。


“要你管。”我忽然想起来,我即将要做的事是被陈嘉树严令禁止的,又马上补充:“我去······买点早餐。”


“食堂不在这个方向啊?”


“我散步不行吗?”说完这句话,我脚底抹油似的一溜烟跑开。


经过前两次事件之后,陈嘉树表明了态度:我再也不能去整这些没用的行为艺术了。


从两年前开始,他把我探索校园传说的行为都称作行为艺术。


接连两次遇险,我也不好意思拒绝他的好意,于是嘴上满口应承。但是在我心里,对于传说的相信已经根深蒂固,并不是他这两句话就能够撼动的。


6

在实验楼的一楼,有一间储藏室,里面藏着一尊神灵。


它是非常弱小的神灵,不能帮人实现任何愿望,但是它有一个独一无二的能力:还债。


据说通过神秘力量所实现的每一个愿望,都是一种无形的亏欠。如果不能通过某种形式去弥补,不仅好运不能长久,还有可能遭到厄运的反噬。


而这尊神灵的能力,就是帮人清空身上的债务。传闻中它精通给其它神灵按摩的方法,以此变相拥有了还债的能力。


别的无所谓,可是如果我的真命天子这件事情出了差错,那可就是天大的事了。


这样想着,我来到了实验楼。


物理和化学的实验课一般都安排在下午,这个点的实验楼空无一人。我戴上早已准备好的鞋套,蹑手蹑脚地从东侧入口溜了进去。


这个点,保安大爷正在西侧入口晒着太阳。这是我观察了好几天得出的结论。


实验楼是一个典型的校园建筑,呈长方形。东侧、中央、西侧各有一条走廊作为出入口。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方式可以进入。


我很快找到了储藏室,拧开铁质的把手,用力推开厚达三尺的铁门,一股冻彻骨髓的寒风扑面而来。


作为医科大学的附属高中,我们学校自然也配备着超级厉害的科学实验室。与之相符的,则是用于低温储存实验试剂的这间储藏室。


储藏室不大,触目所及只有三排架子,上面摆放着许多瓶瓶罐罐。我紧了紧羽绒服的领口,往里面走去。


按照传说中的描述,我要在储藏室的四个角落里点上四根蜡烛,就在我点到第三根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微风,吹灭了打火机的火苗。


我急忙往后看去,铁门正在徐徐关上,紧接着就是咔哒一声。


我立马跑向铁门,使劲拧了拧把手。纹丝不动。


有人从外面锁上了储藏室的门。


7

无边的恐惧从我的心底涌了出来,我徒劳无功地喊叫着,拧动着牢固的把手······然后无力地瘫倒下来。


以门的厚度来看,声音传播到外面的可能性微乎及微。最蠢的是,我没带手机。


那么,在零下二十度的环境下,人类可以存活多久呢?


我把双手紧紧插在衣服兜里,可还是冷得不行。一边飞速思考着,我从兜里掏出最后一根蜡烛点上。我用双手笼罩住摇曳的火苗,感受着微弱的温度。


如果有人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一定会联想到卖火柴的小女孩。


我发誓再也不搞行为艺术了——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这样瘫坐着,不知过了多久,当我连胡思乱想的力气都快失去的时候,身后的铁门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是我的错觉么?


铁门打开了。


看见门口熟悉的脸庞,我不禁打了个喷嚏,似乎还有鼻涕一起喷出来。


“你在我身上装了GPS吗?”这是华生对夏洛克说的第一句话。


“先别废话,追!”他撂下一句话,向东侧的出口飞奔而去。


我有气无力地拖动着双腿,勉强跟在他身后。当我走到东侧走廊出口的时候,那里除了陈嘉树和保安大爷以外,什么人都没有。


“刚才有其它人跑出来吗?”陈嘉树向大爷问道。


“没有,你们这帮孩子是要干什么?”大爷嘬着烟,不愿再搭理我们。


我道了声歉,将陈嘉树拉到一边,“这是怎么回事?”


“我刚才找到你的时候,看见储藏室门口站着个人。我还没叫他呢,他撒腿就跑。”陈嘉树说,“应该就是他把你锁起来的。”


“啊?什么人?男生还是女生?”


“应该是个男生,他穿着帽衫。他明明是往东侧走廊跑的,那里只有这一个出口啊。”


“可是大爷说他什么都没看见。”我抬头看着冬日里遥远的太阳,头一回感觉紫外线是这么美好的东西。


陈嘉树没有回答我的话,他紧紧皱着眉头,右手不停掐着自己的眉心。这是我熟悉不过的表情。


我们的社长正在推理。


8

“你听说过死亡的概率学吗?”陈嘉树这样问我。


我正和杯子里的芋圆拼死作战,被他这句话惊得愣了神。转头看向林颜,“什么概率学?”


“死亡概率学。”林颜替他重复道。


“我们如果将全球每年因过马路死亡的人做一个统计,再将其除以总人口数,就能得出过马路的死亡概率。假设是一千万分之一吧,那么将这个分子作为一个值,代号为D。”陈嘉树说,“我假设中的一千万分之一,它就是D。”


“他在说些啥?上数学课么?”我向林颜求救,却发现她的表情有些认真,只好无奈地看向陈嘉树。


“以这个值作为基数,那么,乘坐飞机的死亡概率应该是多少D呢?自驾出行呢?吃过期罐头呢?在假山上转圈呢?在地板已经腐烂的老教学楼搞行为艺术呢?”


“如果你从假山上摔下来,摔到的地方不是腿,而是颈椎呢?如果那天我没有出现,而是让你从四楼坠下呢?”


我被他疾风骤雨般的问题吓得哑口无言。


“在诸多意外性死亡的可能中,有一些的死亡几率是很高的。如果长期将人置于这种情境之中,你就像是在进行一场不间断的俄罗斯轮盘赌,迟早会死掉。所以,如果能实现以上这一点,就有可能实现一场完美的谋杀。”


“韩真真,你正身处在被人蓄意谋杀的状况里。”


什么!蓄意谋杀?


“可是我所有的行为都是按照校园传说而产生的啊。”我嗫嚅道,“如果你说是储藏室门被锁上的事,最终证明不还是你的幻觉吗?”


按照陈嘉树的逻辑,我这个可爱的高中女生正深陷于一桩谋杀案里。可这里不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暴风雪山庄,也不是奎因的黑暗纽约,这里是明德高中对面的奶茶店啊!


虽然我不能认可他这种天方夜谭般的断言,但他所讲述的死亡概率学和完美谋杀却让我十分认同。如果真有人能做到把另一个人长期放在高危环境里,完全可以实现和自身没有任何关系的意外性完美谋杀。


“传说是什么?传说从哪里来?你有没有想过这一点。”陈嘉树摇摇头,接着说:“调查所有知道这些传说的女同学,再往告知者的方向一层一层往上筛查,最终找到的那一个人,就是传说的源头。”


“难道······你真的这么做了?”


“是的。”


“你找到那个人了?”


“先不说这一点。”他转头看向林颜,“林颜,那天在巷子里,我叮嘱过你,让你警告韩真真不要再去尝试这些校园传说,你有没有告诉她?”


原来他们那天在巷子里说的是这些?可是林颜好像没有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她为什么要隐瞒陈嘉树的嘱托呢?


我看向林颜,她的脸上挂着和往常一样的微笑。不知怎么,这种模式化的微笑让我感觉有些毛骨悚然。


“我忘了,好像说过吧?”她探询似地看向我。


那双眼睛和她的嘴唇一起抿着完美的弧度,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是我清楚,那分明是命令的眼神。


从小到大,作为林颜的好朋友,我对她的表情太熟悉了。当她试图让一件事情按照自己所想的轨迹发生的时候,她就会露出这种微笑。大多数时候,她都能成功。


“作业让我抄一下吧,没有关系的。如果老师发现了,就说是你做的吧,好吗?”


············


是我从来没有深思过吗?她一直用着完美无瑕的面孔和表现,控制着我,也控制身边的所有人。


我不知如何面对她的提问,幸亏陈嘉树帮我接上了她的问题,“你没有办法告诉她是吗?因为那些传说的源头都是你啊!”


“你知道她一定会去尝试,你巴不得她死。对吗?”


“我不知道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林颜收起微笑,有些生气地说,“你觉得这样很好玩是吗?”


“我好奇的是,你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杀死你最好的朋友。”


看见林颜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起了转,我牵了牵陈嘉树的袖子。


“光是这样,你是没有办法承认的。因为你从来没有露过面,除了最后一次。那个穿着帽衫的人,就是你吧?”


“大爷不是说没有人从那里出来吗?”我连忙说,陈嘉树的推理走入了死角,我得帮他捋回来。


“是的,这是整件事里最有趣的谜题。那天我们从实验楼出来以后,问保安大爷的问题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有没有其他人从这里跑出来······”


“我非常确信自己看见有人跑向东侧出口,但是保安说他没有看见。所以,这件事有以下几种可能。”


我捂住额头,奎因流推理要来了。


“一、这个人拥有某种穿越空间的能力,从实验楼中不翼而飞;二、保安大爷是共犯,他庇护了凶手;三、凶手确实是从东侧出口离开的,但是他使用了某种诡计。”


“经过我的调查与推理,前两种可能性被排除了。那么只剩下最后一种。凶手使用的诡计是什么呢?”


“是什么?”我不由自主地问。


“关键在我们的问题上,我们问的是‘有没有其他人从这里跑出来’而不是‘有没有人从这里跑出来’。如果在保安的理解里,那个人并不是其他人呢?”


“可是凶手如何扭曲保安大爷的理解呢?”我看了一眼低着头哭泣的林颜。


“很简单,他只要问一个和我们一模一样的问题,‘刚才有没有人从里面跑出来’就行了。”


Bingo!我恍然大悟,当时的画面浮现在我的眼前。


林颜在被追赶的状况下跑出实验楼,被陈嘉树撞见,很有可能是她没有预料到的突发事件。在跑出实验楼时,她和我们一样,必须经过保安的视线,当时的她意识到一点———如果就这样大摇大摆地离开,她的身份一定会暴露。


陈嘉树正在后面追赶,她没有过多的时间思考。但正是在这种紧迫的情况下,她想出了一个绝妙的点子。


她预想出我们可能会问的问题,并主动对保安问道:“刚才有没有其它人从这里跑出来?”然后做出寻找某人的模样,迅速离开。


三个前赴后继跑出来的孩子,都对大爷问了类似的问题,于是保安大爷将我们理解为“正在一起寻找某个人的同伴。”


当然,这个临时诡计对她而言也是一种赌博。她将逃脱的希望全部付诸于这么一句混淆对方理解的心理诡计中,是非常冒险的事情。但在当时的情况下,她没有其它选择。


幸运的是,她赌中了。


只用了这么短短一句话,她就制造了自己不翼而飞的假象。


9

“所以,只要去和保安对质,一切就可以真相大白。”


我重新看向林颜,她已经抬起了头。不可思议的是,那张脸上一道泪痕都没有。难道刚才的表情全部是她的伪装?


“所以,为什么不报警呢?”林颜终于开口,在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剥落。


是她?我的发小,我最好的朋友,想要杀死我?为什么?


“当时你锁上门之后,完全可以直接跑掉,但你在门口驻留了一阵吧?和之前不同,这是你第一次亲手尝试杀死她,你有些犹豫是吗?”陈嘉树说,“你还有这份犹豫,就是我不愿意把你送上法庭的理由。”


“可是······为什么?”我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


“为什么?看你不爽啊!”林颜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明明从来都是个配角,走上了舞台却不自知的样子,真的让人很讨厌!”


“我听不明白······”


“还不明白?我在嫉妒你啊!韩真真。”林颜说,“我第一次喜欢上一个男孩,可是这个男孩却喜欢着你。”


“你在说谁啊?”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装傻的样子,难道你看不出来,你身边的这位喜欢着你么?”林颜不屑地撇了撇嘴,“还是说你在取笑我?”


我呆若木鸡地看向陈嘉树,他看着另一个方向,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浮着红晕。


“啊?那我做的全是无用功么?”


“不是无用功,至少证明了你的智商水平不足以保护自己的人身安全。”他看向林颜。


“这次我不会追究你。但是记住,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凭借自己的意志决定客观世界的模样。如果不能放弃这种强烈的执念,这个世界将会排斥你的存在。”


说完这句话,他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我看了一眼垂着头的林颜,又看了一眼陈嘉树,跺了跺脚,追着他的脚步跑去。


“为什么你每次都能及时赶到啊?”


“有两个答案,你想听哪一种。”


“都想听。”


“一、你的那些小动作根本逃不过我的眼睛,你所有的行为都能用之前的表情和举动预测。在我的眼里,你是一个透明人。”他忽然笑起来,“二、拯救华生,是夏洛克的义务。”


我抿了抿嘴,闭上眼睛感受冬日的暖阳。


今天也是个好天气。


-END-

作者|武士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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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级程序002 | 医生,请把我整得丑一点



超级整容程序

如果我有仙女棒,千万不要变漂亮。


1

既没有漫长而尴尬的恢复期,也不会感到任何痛苦与不适,随心搭配,满意为止!


只要按下这个按钮,不管是韩式3D隆鼻还是日式微雕双眼皮,甚至是嗓音和身材都能改变!来惊人院第二培植中心,只需五分钟,改头换面,轻轻松松!

 

唰——

 

石习生黑着脸,将门口张贴的五颜六色的海报撕了个粉碎。



“哎,你什么意思啊,我这好不容易亲手给你画的海报呀!”院长望着一地无辜的碎片,不满控诉道,“广告词不就是要写得引人入胜一点吗?不然,哪会有人心甘情愿拿自己的脸当试验品?”

 

石习生跨过碎纸,转身坐回到自己的办公椅上:“Seven,清洁模式。”

 

“好的,小石头。”

 

没有感情的女声凭空响起,紧接着,从角落里走出一台圆形的扫地机器人,迅速将一地的纸屑清理干净,那势头,仿佛要将站在门口的院长一起扫地出门。

 

“说了多少次我不叫小石头,叫我石教授!”石习生烦躁抬手,在面前的键盘上敲入一串指令。

 

“好的,石教授小石头。”

 

院长尴尬笑笑,把手从白大褂的口袋里伸出来,冲着墙壁四周规律安装的摄像头摆摆手:“Seven,你好啊。”

 

Seven是石习生开发的虚拟管家系统,通过虹膜和声控实现对话和命令,以全息投影和语音模式反馈,是一套完整而拥有自主思考能力的超人工智能软件。


目前仅应用在第二培植中心,说是要等技术完全成熟之后,才能在全院推广。

 

“史上最帅气最有魅力的惊人院院草,你好。”照本宣科的电子语音响起回应。

 

院长满意点头:“如果Seven有实体,应该是个听话可爱的妹子吧。”

 

石习生蹙眉,二话没说抬手清理了Seven缓存的词汇库:“你以后没事少来我二培,别给Seven教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院长没有搭腔,而是看了看石习生桌面上空空荡荡的来访记录,有些担忧地说道:“我又不是在害你,这世上哪个女孩不想变美?就我写的那广告语,你随随便便发在网络上,明天就有人排着队来找你了。不然,你这超级整容程序永远无法落实到人身上。”

 

石习生没说话,只是盯着院长棱角分明的侧脸,似乎在打什么主意。

 

“如果你这套整容程序能够顺利完成,那什么易容术、换脸大法、人皮面具······统统都没有价值了,得有多少整容医生因此失业?”院长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自言自语地算计着。

 

“我说了,超级程序现在并不完善,将人体作为硬件来搭载超级程序的系统,是有风险的,”石习生话锋一转,抬手指了指院长的脸,“话说,你一直顶着胡烁的脸生活,就不觉得别扭吗?我帮你换一张更帅的怎么样?”

 

院长猛然一个寒战,捂紧自己的脸颊迅速退出第二培植中心:“不不不,我觉得这张脸还挺好的,要不你去问问其他人?”

 

第二培植中心重归于静,石习生叹了口气,刚转过身,手边就多了一杯冲泡恰到好处的热可可。

 

“谢了,Seven。”石习生戴上仍在聒噪的耳机,抿了一口久违的甜腻,重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却没有听到贴心的虚拟管家最后的回应。

 

——不客气,Seven。


2

五彩炫目的灯光在头顶疯狂摇晃,舞池中的人影与桌上的酒杯共同震颤着。

 

韩峰倚在吧台,要了杯加冰的绝对伏特加,心境如同干裂大地上待割的冬麦,瞬间被轻松点燃,不由地挑起嘴角。

 

“峰哥,不错吧!”同行的同事凑过来,撕扯着嗓子,在韩峰耳畔呼喊道。

 

男人跟随节奏强劲的音乐轻轻摇摆着身体:“嗯,感觉······还行。”

 

“嘿,我早就说了,这毕竟是你的单身之夜,明天婚礼一结束,峰哥你以后就再也没机会啦!”同事举起手里的酒杯,顿了顿,突然坏笑一声道,“以后有了嫂子,你可就没这么自由了,哈哈······”

 

“去你的。”韩峰轻笑,抬手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

 

推杯换盏,连续蒸馏的高浓度酒精让韩峰逐渐变得燥热,在同事的撺掇下,也终于借着酒劲踏入了拥挤的舞池。


跟随音乐的节奏,无数躁动的灵魂尽情扭动摇摆,仿佛只有这样相互碰撞,才能让早已熄灭的圣火重新飞迸出新鲜的火花。

 

韩峰明天要结婚,未婚妻是个平凡而普通的女人,家里安排相亲认识的,条件一般,长相一般,性格一般——总之,注定是一段一般的婚姻生活。

 

想到此,韩峰便有些无奈,但随着自己的苦笑声湮没在喧嚣的舞曲中,韩峰逐渐忘却了赤裸的现实,仿佛一步踏入了一场虚妄的梦境,里面只有柔软的玫瑰花和粉红色的泡泡。

 

恍惚间,一个精致的面孔出现在韩峰的眼前——那是真正意义上的美女,肌肤若雪,欧式的大双眼皮精致立体,鼻梁高耸,角度恰到好处,丰润的双唇如同枝头最早盛放的一朵花蕊,让人根本没办法挪得开眼睛。

 

韩峰有些分不清现实和幻境,他鬼使神差贴近了这个漂亮的女人,附和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爵士乐,韩峰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揽过对方纤细的腰肢。

 

一瞬间,两人变得更加贴合。

 

女人倒是没有躲闪,反倒回眸一笑,放松了身子躺在韩峰的胸前,在有节奏的摇摆中,如同一只粘人的猫,在韩峰有些褶皱的西装上沾满了自己的毛。

 

韩峰在女人的长发上,闻到了春天的味道。

 

这是韩峰一帆风顺的人生,第一次失控。

 

“叮铃铃——叮铃铃——”刺耳的电话铃声不厌其烦地重复嚎叫,直到韩峰恍惚睁开眼,晃了晃有些发胀的脑袋,在看清了陌生的天花板后猛然坐起身来,慌乱接通了电话。

 

“喂!峰哥!接亲的车队已经准备就绪了,化妆师都在等你了,你怎么还没到!?”

 

伴郎焦急的声音从听筒传来,韩峰整个脑袋嗡的一声,全身僵硬,手里的电话直直摔在柔软的地毯上。

 

装修豪华的套房,床畔满是凌乱的衣物。韩峰茫然地看着身边的一切,洗手间传来了高跟鞋踢踏的声音。


一个妆容精致的漂亮女人从卫生间走出来,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眉眼里带着笑意。

 

“早,你好像迟到了。”女人娇笑,将自己的唇凑到韩峰的耳边,轻轻地吻了一下。

 

“不······不好意思,我,我昨天喝多了。”韩峰突然变得紧张起来,一边拿浴巾遮住自己一丝不挂的身体,一边手忙脚乱将自己的衣物拾起。

 

女人轻笑着走开:“为什么道歉?是觉得我不够漂亮?还是······对自己没信心?”

 

韩峰狼狈地往自己身上堆砌衣物,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衬衫。


回过头,这才看到对方身上披上韩峰宽大的白色衬衫,坐在柔软的琥珀色真皮沙发上,白皙的双腿并拢向一侧偏离,修长的手指夹着一只香烟,动作熟练地点燃。

 

韩峰的慌乱尽数熄灭,只是傻傻盯着她——眼前的女人真的很漂亮,在她的身上,好像有种凌驾一切的从容感,那种淡然、优雅、高级,都是韩峰不曾见到过,也不曾在自己未婚妻身上体验过的东西。


女人仿佛是一条远游的海鱼,而他手里的鱼线,根本抛不出那样刁钻的弧度。

 

女人捡起韩峰的手机,将自己的号码存入,这才摆摆手走出房间:“今天你有重要的事情,就先不耽误你了。之后记得打给我哦······”


3

韩峰的婚礼很普通,就像他的妻子一样无趣。

 

虽然韩峰的迟到给婚礼仪式带来了一段意想不到的小插曲,但好在是顺顺利利地结束了。


婚宴上,韩峰整个人都恍恍惚惚,在结婚的前一晚出轨,这样的体验,也算是解锁了人生新篇章吧。

 

在送走了所有宾客,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的新房后,韩峰才终于松了口气。

 

“亲爱的,我先去洗澡了。”新婚的妻子羞赧一笑,拿着红色蕾丝的内衣,率先钻进了洗手间。

 

韩峰躺在床上,领带歪斜,盯着自家白色的天花板,陷入了沉思。

 

“叮咚——”

 

手机短信提示音让韩峰猛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迅速摸出自己口袋中的手机,颤抖着手解锁打开,这才发现,原来只是一条垃圾广告。

 

韩峰苦笑,打开通讯录,盯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号码,仿佛陷入了复杂的迷宫。他的手指在轻轻颤抖,犹豫再三,却依旧没有按下删除的按钮。

 

新婚的妻子终于从卫生间里出来,她身材稍显臃肿,性感的蕾丝睡裙穿在她身上看起来有些可笑,一头长发好像精心打理过,还散发着精油的香气。


但韩峰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他侧身绕过妻子,一头扎入卫生间,锁门,打开淋浴,让蒸腾的热气不断冲刷自己几乎要断线的神经。

 

婚后的生活和韩峰预料的一样无趣。


他们和千千万万普通夫妇一样,每天讨论着晚饭吃什么,饭后,韩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发呆,妻子在忙活一些随手的家务;入夜,两人无言睡下,丝毫没有新婚该有的激情;第二天一早,韩峰匆忙洗漱出门,妻子早起精心准备的早餐也被遗忘在玄关的柜子上······

 

如此日复一日,直到那个女人再度出现。

 

早春的微风仍旧夹杂着一丝寒意,让心里有鬼的人些瑟瑟发抖。两人相约在咖啡馆,韩峰看着女人单薄的镂空短裙,摇了摇头将自己身上的风衣披在了她的肩上。

 

女人点头,眼中满是笑意。


豪华酒店里的温度和香氛让人有些口干舌燥,韩峰坐在床边,目光有些空洞地低头抽烟,女人裹着浴袍倚在韩峰后背,满是旖旎之色。

 

“那个,我结过婚了。”

 

终于,韩峰沙哑着嗓子开口,打破了尴尬的寂静。

 

“我知道,就在我们认识的第二天。”女人笑着翻了个身,“不就是婚么,离了就好啦。”

 

如同一道警钟猛然敲响。

 

韩峰小心回绝:“可,我才刚结婚不到一个月······”

 

“我不着急,”女人伸出手,“我可以等你啊,而且你公司离我住的地方也很近,我平时也可以去陪你吃午饭呀······”

 

“不可能!你不能被他们发现······”韩峰一着急脱口而出。


他才刚刚结婚,父母对新婚的妻子非常满意,妻子虽谈不上漂亮,但对他也是体贴入微。


他是无数人眼中凤凰男,好不容易熬出了头,有了稳定的工作和美满的家庭,怎么可能因为一段本不该有的艳遇而毁于一旦!?

 

韩峰不敢想象,如果这个女人真的把两人的事情告诉公司或者告诉妻子,自己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下场。

 

“不不不,我们只见了两面而已,根本不了解对方,我不适合你,你也不适合我。”韩峰摇晃着脑袋,试图解释。

 

女人回过头,双眸紧盯韩峰,一字一句开口:“你就是我喜欢的类型。”

 

韩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深吸一口气,平缓了一下语气:“外在只是表象,离婚结婚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心灵的契合才更重要,真的,我们不适合。我可以给你钱,或者,给你买包包补偿你,所以以后······我们还是不要再联系了。”

 

“是······吗?”女人尾音上扬,仿佛在看戏。

 

韩峰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女人站起身,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韩峰的脸颊,弯下腰贴在韩峰耳畔说道:“你是我的,你逃不了的。”


说着,女人指了指头顶的烟雾报警器,又晃了晃自己手中的手机,这才不紧不慢穿好衣服,留下一个飞吻离开了酒店。

 

漂亮的女人都是修炼千年的妖精!!

 

韩峰愣愣地看着自己从烟雾报警器里拆出的针孔摄像头,瞬间感觉被掏空了身体。之前婀娜多姿、腰肢细软的女人,如今变成了洪水猛兽,让韩峰只想拼命逃开。


4

韩峰后悔了。

 

他就不该在结婚前一天去酒吧,搞什么所谓的单身派对;他就不该在手机里存着那个女人的电话号码,还鬼使神差地联系了她;他就不该接近这个危险的食人花,让自己现在落得这样被动的地步。

 

韩峰的父母都是十分传统的老人,是绝对不会原谅自己的!况且,这样迷人而危险的女人,根本不适合做自己的妻子!

 

韩峰崩溃站在街角,一支烟接着一支地抽。天上飘起小雨,他如同行尸走肉,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


等缓过神来,才发现,已经到了自家门口。

 

韩峰还没拿出钥匙,门就突然被打开,妻子腰里系着围裙,手里拎着垃圾袋,一脸惊喜:“这么早你就回来了?哎呀,下着雨怎么不撑伞?冻坏了吧?快进来。”

 

韩峰没有回答,只是有些心虚地点点头。

 

他在纠结。看着眼前温柔体贴的妻子,他不知道究竟该不该开口,更不知道如何解释如今的烂摊子。

 

“呀,你的记性可真差,进屋了鞋子都不脱。”妻子丢完垃圾,好笑地摇摇头,连忙俯下身子帮韩峰解开鞋带。

 

韩峰低头看着妻子温柔的举动,心里好像有一团尖锐的东西堵在那里。

 

妻子抬起头,盯着韩峰愁眉不展的模样瞪了他一眼:“看看你,都冻得不会说话了。”

 

韩峰刚要开口,一双温暖细腻的手掌便紧紧贴上了韩峰的脸颊:“我给你暖暖。”

 

“老婆······”

 

“哈,真的有用,这么快就能说话了。”妻子噗嗤一声笑出来,样子倒是意外地有些可爱。


她拉着韩峰坐到沙发上,然后指了指身上穿着的粉色围裙:“看到了吗?是不是很期待?今天大厨亲自出马,给你做了一桌好菜,马上开饭!”


“嗯。”韩峰努力露出笑脸。

 

“你这一段时间辛苦啦,赚钱重要,但身体更重要,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呀,我的汤还在烧着呢······”妻子念叨着,转身回了厨房。

 

一桌子的佳肴被妻子摆上桌,却让韩峰提不起丝毫精神。


美味的饭菜和妻子无微不至的关怀,却好像一颗颗无情坠落的陨石,不断把韩峰砸向可怕的现实。

 

终于,韩峰放下碗,鼓足勇气看向妻子,眼眶都变得有些湿润起来,刚准备开口,便看到妻子一脸惊讶地抽出纸巾递给他:“啊,是不是吃到辣椒了?看把你都给辣哭了呢。”

 

“那个,老婆,其实······我有些事情想告诉你······”

 

“好啊,那吃过饭再说吧。”妻子晃了晃脑袋,毫不掩饰地露出并不整齐的门牙,“食不言寝不语喔。”

 

饭罢,妻子在厨房刷碗,韩峰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依然在奋力挣扎。

 

他一脸踟蹰地迈出脚步,却显得无比沉重。谁知,刚踏进厨房的门,妻子便回过头说:“呀,老公,你都累了一天了,我自己洗就行了,快快快,先去休息一下。”

 

韩峰被推了出来,他低头不语站在餐厅,目光却看向一旁砧板上锋锐的水果刀。


5

坐在马桶上,韩峰盯着手中刀刃泛起的寒芒,不由自主闭上了双眼。

 

一旁的手机屏幕上,是一段长达二十分钟的无声视频。


画面里的男女相拥着躺在一起,男人脸上透露出满足的神色,而女人媚眼如丝,若有若无地时时瞥向镜头,仿佛在得意地昭示着什么。

 

而视频的下方是一句留言:很好看吧,要不要我发给你妻子呢?

 

这个女人······她疯了吧?

 

韩峰不敢想象,不敢想象大家知道这一切的后果。


工作肯定会被那个女人给搞砸,父母该会对自己有多失望,而刚刚组建的家庭也将分崩离析······这种种后果都让韩峰浑身颤抖。


他定了定神,而后将持刀的手决绝划向自己的手腕。

 

“老公!!”

 

妻子推开厕所的门,看到眼前这一切,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天知道她怎么会突然有那么大的力气,能一下子把韩峰推倒,一把夺过韩峰手中的刀子。

 

不知所措的妻子跪在地上,紧紧抱着韩峰颓丧的脑袋抽泣起来:“你······你想做什么?你怎么那么傻?是不是,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妻子眼眶通红,哭得痛彻心扉。

 

“我错了······”韩峰面若死灰,躺在妻子的怀抱中,然后将一切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妻子。

 

看着妻子阴晴不定的表情,韩峰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我知道我长得不漂亮,可是,这就是我真真正正的模样啊,比起那些大街上的整容脸,我最起码是真实的。”妻子紧咬嘴唇,满是雾气的眸子小心看向韩峰,“所以······你有想过跟我离婚吗?”

 

“没有!绝对没有!!”韩峰急忙摇头。

 

妻子并没有显得开心一些,而是追问道:“可是,你真的爱我吗?”

 

韩峰愣了愣,随即狠狠点头:“我承认!毕竟是相亲认识的,之前我对你确实没有什么心动的感觉······但是,通过这次的事情,我才真的确定,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妻子破涕为笑,这才叹了口气,抿了抿眼角的泪水把韩峰扶起来:“好吧,我原谅你了。”

 

韩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直到妻子张开双臂,韩峰这才一把将妻子揽入怀中:“对不起······老婆,对不起······”

 

“别说了,以后的事情,我们一起面对。”妻子钻入韩峰的怀抱,轻轻闭上了眼。


而这一瞬,韩峰感觉自己原本被死死扼住的咽喉,瞬间松开了。

 

深夜,妻子轻手轻脚下床,屏气走入书房,轻轻拉开抽屉,用藏在底部的手机迅速发送了一条短信后,决绝地将手机从十七层的窗户丢了出去。

 

同样被丢出去的,还有一张被撕碎的2001年文华路小学毕业照。





6

一个月前。

 

“变丑?”石习生眉头拧成一团,盯着眼前面容姣好的女人。

 

对方摇头,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女士香烟,刚要作势点上,就被石习生摆手制止:“这里禁止吸烟。”


说着,石习生一手指了指墙上醒目的禁烟标志,一手将自己嘴里含着的棒棒糖拿出来,在眼前晃了晃。


“滴——你今日摄入的糖分高达150克,已严重超标。”

 

突然响起的提示音让石习生正在摇晃的手顿时定住,犹豫片刻,在简单的思想挣扎后,他仍旧把粉色的心形棒棒糖塞回了嘴中。

 

“滴——你今日摄入的糖分已严重威胁到······”石习生没有理会,示意对方继续。

 

女人挑眉,无所谓地把烟盒丢在一旁:“严格来说,倒也不是变丑,而是······想请你帮我变回到整容前的模样。”

 

说着,对方将手机屏幕点亮,解锁后递给石习生。

 

照片上,是一张平庸至极的脸:肤色暗沉,双颊布满痘印,眉形杂乱,眼皮肿胀,鼻梁塌陷,脸型圆润······


但好在,一双眼睛倒是奕奕有光,这也是唯一一点可以和面前这位联系在一起的地方。

 

石习生万没想到,第一个愿意尝试整容程序的人,竟不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漂亮。

 

女人趁石习生发愣的间隙抽回手机:“现在大部分的整形医院,提供的修复手术只是在目前的基础上,再给你来一刀。但我要的不是这个,而是,做回我自己。”

 

石习生低头思索,仿佛在做什么复杂的运算。

 

女人看石习生不说话,以为他在等待自己开口,于是便笑了笑:“你一定也好奇吧?我明明整得很成功,为什么会想要变回以前的模样。其实说实话······是因为,我快要结婚了,家里给我安排了相亲,我不想顶着自己这张假脸去面对接下来的生活,况且,你知道的,整容大多是有时效的,再说,等有了孩子,更是瞒不下去,所以我才······”

 

石习生一脸烦躁地抬起头:“我只是在模拟超级程序的倒推运算而已,看这样能不能实现你的要求,你安静点。”

 

女人愣了。

 

自从整容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会对自己有这样的态度——毕竟,这个世界总是对美女宽容许多。


她不知道眼前年轻的程序天才为何眼里只有无聊的数据运算,因此便忍不住多看了石习生几眼。

 

“你爱过别人吗?”女人玩味地挑了挑眉。

 

石习生拿看神经病的眼神瞥了她一眼,便一言不发起身,在电脑屏幕前验证自己的推演。

 

“我是真的爱他,”女人拿手托着自己的侧脸,“我们是小学同学,那时候我就偷偷写了情书给他,但是你也知道,凭我那时的容貌,是注定得不到回应的。前两天媒人把他的照片拿给我看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他了,还真是巧呢。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了······”

 

石习生戴上耳机,隔绝了对方的自白。

 

爱?开什么玩笑。

 

“OK了,只要你躺进中心舱,我反向运行整容程序,五分钟,不,只要三分钟,你就能变回从前整容前的模样。”石习生站起身,将特制的防护服递给面前的女人。

 

女人接过后却没有动作,眼神闪烁。

 

“怎么,后悔了?”石习生环抱双手,盯着她的眼睛。

 

“不是。”女人犹豫片刻,“石教授,如果我使用了这个程序,以后······还能再变回来吗?”

 

石习生读懂了她话中的意思,点点头:“没问题,我会在你身上埋下一个‘后门程序’,如果你后悔了,发短信给我,我这边远程操作,同样是三分钟,你就会恢复现在的模样。”

 

女人放心点头,挑眉一笑:“不过话说回来,石教授,你为了测试这个超级程序的稳定性而在四处招募志愿者,但是据我了解,愿意拿自己容貌冒险的人并不多。那么,我有一个交易,能让你反复测试这个整容程序,你要不要听听看······”


-END-

作者|金子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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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级程序001 | 你的记忆正在骗你!



 

超级记忆程序

好饿啊,吃了那个追踪狂。


1

你相信自己的记忆吗?

 

或者说,你能确定记忆不会欺骗自己吗?

 

桌上的热巧克力还在不遗余力地散发余温,甜腻的气息充斥在第二培植中心,让原本蛰伏的怠惰和懒散尽数苏醒,蔓延在石习生的眼眶。

 

“他有一个星期没有出现在我家楼下了。”江珊坐在第二培植中心唯一的沙发上,眼神飘忽不定。

 

“他跟踪了我四个月,每次都准时出现在我办公室楼下和小区外面的超市,早上是九点整,中午是十三点十五分,下午是六点二十五分,比专业报时都精准。一直持续到上周,他却突然消失,再也没有出现过。”江珊试图放松自己,微微侧身躺在沙发上,双手叠放。

 

江珊是个很漂亮的女人,鼻尖上还有颗小巧的美人痣。

 

石习生低头挪开目光,拿起手边的资料迅速翻看,年龄、籍贯、职业······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江珊看石习生不说话,便继续开口:“没错,石教授,我知道您会觉得我无理取闹,按理说,一个跟踪我的疯子突然消失了,对于我来说应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可是,”江珊顿了顿,“说实话,那个疯子······我总感觉,总感觉以前认识他,可我就是想不起来,我是真的想知道,自己究竟和那个神经病有什么纠葛。”

 

石习生放在资料表上的食指轻轻敲了敲,似乎在思考。


“从晓博士那里听说,您开发了一个特殊的程序,可以轻松读取别人的记忆。所以······我想知道,那个跟踪我的疯子,是不是真的认识我,而我却由于某些原因遗忘了?”江珊的眼里充满期待,以至于她不由自主地朝石习生的方向凑过去。

 

“你应该知道,超级程序与普通的运行在计算机上的数据程序是有本质区别的,”石习生终于开口,声音从口罩下传来,听起来有些模糊,“我并不是生物学专家,所以,超级程序对人体产生的副作用是无法预期和把控的。”

 

石习生抬头看了一眼江珊,后者眼里全是疑虑和困惑。

 

江珊追问道:“那,具体来讲呢?”

 

石习生叹了口气,转身在电脑键盘上随手敲击,下一秒,全息投屏便出现在二人中间。

 

红光闪现,伴随着清朗的女声,投屏上的数据和图表详尽介绍了人类记忆的特性:


“人类的潜意识具有一定的自我保护能力,它会将某些不利的因素隐藏,自动遗忘,比如小时候不完全记忆力的某个节点上的心理创伤,或是少年时代的某段悲惨经历等。但是,记忆程序无法鉴别,它会强制搜索大脑中的所有记忆,无差别的将这些潜意识努力隐藏的记忆读取,从而再次展现出来,导致运行者无法预期的神经障碍性创伤······”

 

江珊盯着全息投屏若有所思:“也就是说,记忆程序会让我回忆起一些不想回忆的事情?就像是······把已经愈合的伤疤再次揭开?”

 

“差不多吧。”石习生懒得再继续解释,随意点了点头。

 

“会很严重吗?”

 

“因人而异。”石习生如实说,“记忆程序虽然已经研发完成,但尚未在人身上运行。你是我这个项目接待的第一个志愿者,换言之,在你之前没有任何的案例用来参考。而且通过一系列的模拟分析,我无法百分百规避掉所有产生副作用的可能性。”

 

听眼前年轻的教授这么说,江珊低头犹豫,冗长的静默后终于长叹一口气道:“那······我还是想试试。”

 

石习生站起身,本想像之前一样开门送客,但仔细辨认过对方肯定的回答后,却是一时间忘记接下来该做些什么,一脸茫然愣在原地。


毕竟,惊人院发出招募志愿者消息一个月以来,上门咨询的人倒是不少,可一听到并没有成功案例作为参考,便纷纷退却了。

 

这让石习生不禁开始怀疑,或许,这个女人从进门开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

 

这世上,没有人愿意拿未知的风险,只为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可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石习生没有开口,只是扯掉自己的耳机,抬手活动了一下十指,开启身后的电脑。


2

“记忆程序的运行无法快进和后退,”石习生一边操作一边说道,“它会以你的人生轨迹为时间轴,从七岁开始到现在,按照时间顺序全部读取。” 

 

江珊点头:“了解,可以开始了。”

 

石习生果断按下enter键,开启处理器大门:“这套记忆程序是一条完整的序列链,缺一不可,我的意思是,你从七岁至今所有的记忆,不管是不是被潜意识有意隐藏的,都会被读取。”

 

江珊倒是无所谓地耸耸肩:“没问题,我可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

 

向来怕麻烦的石习生却仍旧没有动作,而是再三确认:“这可能涉及你部分隐私。”

 

“我已经快被那个跟踪狂折磨崩溃了,一点隐私而已,况且,这里不只有你一个人吗?开始吧,就现在。”江珊站起身,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程序天才,企图从他脸上密封的黑色口罩后面捕捉到任何可能的情绪。

 

石习生听到这话,无奈笑了笑,仿佛这是他天赐的人生加成——这世上总是有人排着队来给自己讲述他们的秘密。


在这种情况下,想要不迷失在他人纷乱的世界,只能尽可能让自己做到透明。

 

超级程序项目眼下只有他一个人在做,整个第二培植中心从来无人问津,没有其他的程序员。

 

不过据说几年前倒是有个应聘的小伙子,可在石习生这里没待两天就夹着尾巴辞职了。


院长后来打电话去了解情况,却只收到了对方的投诉——毕竟整个惊人院上上下下都知道,石习生没耐心,脾气不好,嘴巴脏,怼起人来连王某和盖爷都不放过。

 

因此,超级程序项目进度缓慢。


但石习生并不着急,该怎样生活工作也都从不会被打乱节奏。

 

为了应付庞大的运算,整个超级程序的处理器被深藏在第二培植中心的地下。


那是将近篮球场大小的地下空间,黑暗笼罩,死寂而密闭,四处充斥着轻微电流交织的蜂鸣声。

 

进出超级程序处理器中心是需要全副武装的,除了头套和鞋套之外,还要穿上特定的防护服。

 

“这么大的机器,会不会有辐射?”江珊站在庞大的处理器前,似乎被压抑的场景震撼到,便问了一个在石习生看来非常外行的问题。

 

石习生熟练穿戴好防护服:“不会,每台机器都有电磁隔离防护层,渗透出来的辐射比你成天玩的手机高不到哪里去。”

 

江珊有些不解地指了指身上那只有进出疫区和核电站才会穿的防护服:“那为什么还要穿上这些?”

 

“这是为了不让你的人体组织,比如头发、唾液、皮屑等污染了处理区。”石习生翻了个白眼。

 

江珊忐忑地点点头,跟上石习生的脚步,自己呼吸的速度也放慢了不少。


她环顾周围整齐排放的处理器,仿佛身处于某个巨大的多米诺骨牌阵中。

 

穿越这些黑灰色的巨大冰冷机器,二人来到超级程序处理器的中心舱,石习生打开舱门,示意她躺进去。

 

江珊有些嫌弃地拍了拍里面的坐垫:“这环境······一点儿都不适合心理诊疗。”

 

“我这又不是心理诊所。”石习生无奈转身,将各式连通着机器的线路贴片准确放置在江珊的手腕、太阳穴、脖颈动脉、心肺以及额头部位。

 

“开始了。”

 

各式各样红蓝色的线路交织在一起,冰冷的仪器如阵鼓齐鸣,在石习生十指的操纵下一齐开始运作。

 

“有不适感吗?”石习生停下操作问道。

 

“就是额头有些麻麻的,热热的,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感觉。”

 

石习生不再开口,专心操作,一旁机械脚架上连接的电子屏被打开,黑色荧幕上出现了一串难以解读的代码,如科幻矩阵,不断跳动闪烁着一行行冗长的字母和符号。

 

几秒过后,屏幕上出现了断断续续的模糊画面。色调泛黄,如同一张张旧照片拼接而成的映画,帧数很慢,画面摇晃,不时闪屏。

 

石习生收手,坐在一旁安静看着投影里的画面一帧一帧缓慢掠过。


3

画面的背景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筒子楼,洞穿窗户的煤炉烟囱,石头尾支座的阳台护栏,搭晒在窗户外面晾衣架上的古朴衣物,一动一静都饱含年代感。 

 

躺着的江珊挑起嘴角:“哦,是我以前的家。北方小城镇,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时候,这种筒子楼在我们那里随处可见。”

 

话音刚落,下一秒画面一滞,如同画中画一样,镜头切入某个窗户之中:


十几平方米的屋子,家具破损,一地的锅碗瓢盆,墙角的三口之家的合影七扭八歪,相框的玻璃也已经碎裂成了蛛网状。

 

画面一侧,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工装,身边老旧的沙发上还倒着一瓶喝光的二锅头。他双手抱头,左手的食指和无名指中间夹着一根即将燃尽的烟屁股。

 

只不过画面只有一半,似乎是记忆的主人小心躲藏在门缝后面偷看。

 

“爸爸,我饿了。”

 

稚嫩的嗓音夹杂在低鸣的电流音中,从音箱里传来。

 

画面里的中年男人猛然抬起头,眼眶布满血丝,这才猛抽一口烟,赶紧把烟屁股用力碾灭。


随后沉默不语走进厨房,忙活了半个小时,才端出来一盘看上去没什么味道的饭菜。

 

父女二人坐在桌子前,各自不语,低头吃饭。

 

“呵,这是我八岁那年,”江珊苦笑摇了摇头,“那时候下岗热潮,我爸被工厂开除,我记得很清楚,就是那天上午,我妈留了一封信就离开了,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那顿饭我至今都记得,昨晚吃剩的排骨,加了些豆角炒在一起,什么味道倒是记不清了,但那天刚好是我的生日。”江珊盯着画面,似乎在自言自语。

 

石习生沉默不语,眼神中闪过一丝晦暗。

 

超级记忆程序如同一台老式放映机,一点点将江珊的童年再现。

 

八岁那年,江珊的父母离异,父亲去往南方打工,她从小便与奶奶住在一起,一直到十八岁那年,在老家念完高中,以一个不错的成绩考进了北京的大学。


不错的院校,不错的专业,注定未来也是有一个不错的人生。

 

屏幕上的画面再度变化,夹杂着一些若隐若现的杂质和斑纹,如同老树的年轮,承载着江珊的记忆。


画面上出现了一个年轻的男孩,看年纪和当时的江珊差不多。二人坐在昏暗的电影院中,看一部没什么剧情的爱情电影。


随着荧屏上男女主角穿过拥挤的人流抱在一起,男孩的手小心翼翼地覆上了江珊的手背。两人相视,男孩羞涩一笑,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

 

石习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舱室中的江珊脸颊有些泛红,故作轻松地解释道:“嗯······他是我第一个男朋友,上大学的时候我们在一起的,他对我很好,处处都照顾我,不过后来我们还是分手了,你懂得,校园时期的爱情嘛。”

 

石习生投去疑惑的目光。

 

“······好吧,”江珊耸耸肩,“说实话,我记不清我们是什么时候又是为什么分开的了。”

 

校园时代的记忆迅速被读取播放,但中间似乎像是少了点什么,画面卡顿,跳帧。


石习生这才不再放空自己,而是仔细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数据。

 

转瞬之间,屏幕漆黑一片,春光明媚的校园消失在画面中,取而代之的是白雪皑皑,朔风萧瑟,狂风席卷的声音如同野兽嘶吼。


记忆的主人蜷缩在风雪覆盖厚重的山洞内,狂风肆虐,以至于让头顶的风灯不断摇晃。

 

她在发抖,似乎很不舒服,疲倦、困顿、绝望,种种负面情绪都被清晰感受到。

 

江珊愣了:“奇怪,我不记得这些······这,我从没去过这种类似雪山的地方啊。”

 

果然有问题。

 

石习生来了兴趣,拉了拉椅子凑近她:“我之前说过,除了潜意识有意的隐瞒,人的记忆也会出现模糊或遗忘细微片段的情况。比如你今早出门忘了开窗通风,忘了吃昨天洗好的苹果,忘记回家后把地铁卡顺手丢在哪里了······但是,像这样大段的记忆,一般是不会莫名消失的。”

 

“你确定这是我的记忆?说不定,这是你记忆程序的bug吧?”江珊笑言。

 

千万不要对一个程序员说你的代码有bug,尤其是石习生这样脾气不好的程序员。

 

石习生黑着脸,二话没说调整了记忆读取的深度,这突然的操作让江珊的太阳穴猛然胀痛——然而,画面并没有发生任何的改变。

 

“奇怪,难不成······我之前真的失忆过?”江珊拧起眉头。

 

这时,画面里的雪洞突然走进来一名年轻人,端着餐盒颤巍巍走到江珊的面前蹲了下来:“珊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为了活下去,你必须这么做。”

 

年轻人眉清目秀,脸颊却被冻得通红,覆着积雪的围巾遮住了他大半边的脸。

 

江珊突然打了个响指:“这个人!好像跟踪我的那个疯子啊!”

 

石习生不语,继续观看。

 

屏幕的画面左右摇摆,看样子是江珊在摇头,她伸出手推开面前的不锈钢餐盒,厉声拒绝:“我不吃······我,死也不会吃的!。”

 

“不吃东西会饿死的。”年轻男人说着,将手里的餐盒冲镜头又端近了一些。

 

餐盒内的食物升起温热的蒸汽,香味仿佛扑面而来,而记忆的主人却猛然颤抖,转过头,跌跌撞撞站起身,走到一旁的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干呕起来。

 

然而看着江珊在角落里痛苦的样子,年轻男人没有半点怜悯,而是径直走上前,一把抓住江珊的胳膊,用勺子将餐盒内的食物填鸭式塞入江珊嘴里。

 

“你弄疼我了!放、放手!”江珊的反抗十分激烈,画面此时剧烈晃动,模糊不清。

 

最终,年轻男人几乎是使用暴力手段将餐盒中所剩的食物尽数塞入她的口中,一边还在歇斯底里地念叨着:“我都已经吃了,你也必须吃!吃下去,吃完它!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吃,只有吃下去,才能活下去!”

 

画面剧烈的晃动,石习生蹙眉瞥了一眼江珊,她此时此刻仍旧一脸疑惑。

 

“还是想不起来?”石习生试探道。

 

江珊茫然摇头。

 

“那我们继续。”


4

屏幕上的画面再度随着时间而推移,雪崩过后,狼藉的雪山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高级写字楼,以及透明玻璃上映射的江珊。 

 

她戴着一顶棒球帽,穿着休闲随便,看上去和很多这个城市里的年轻女性没有任何的区别。


只不过,她帽檐压得很低,几乎让人看不清具体的面孔,脚步慌乱,神秘走在街角,视线跟着她的脚步穿越地铁,走过街头,如同行尸走肉追逐着自己失落的灵魂。

 

她就这么一直走着,直到一栋高档写字楼下才停下脚步,她抬腕看了一眼手表,不多不少,刚巧早上九点整。


石习生愣住。这个时间点有些眼熟。

 

画面中,她的视线看向写字楼。


这时,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匆忙从地铁口快步走向写字楼,手里甚至还拎着一套煎饼当做早餐。

 

而那个拎着煎饼的男人,正是江珊之前记忆里,强行喂她食物的那个男人!

 

虽然只是换了一身行头,没有了大雪当日窘困的样子,但那双清秀的眼睛,和之前一模一样。

 

画面里的江珊快步走进写字楼,躲躲闪闪,乘坐电梯来到十七楼,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窗,正好可以看到男人忙碌工作的背影。

 

男人会在固定的时间起身,去公司廊桥外抽两根烟,时间大概是中午十三点十五分,随后他便会继续回到工位忙碌,直到傍晚,男人会结束工作。


江珊的视线便再一次一路跟随对方来到一个住宅小区外的超市,她始终躲在屋檐下,偷偷盯着那男人的一举一动。

 

而一旁超市的钟表上,显示着的时间是十八点二十五分。

 

此时,从超市内走出来的年轻男人似乎是觉察到了身后的一双眼睛,于是停下脚步猛然转头,四下寻找,而江珊便迅速躲藏在广告牌后。

 

石习生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冷汗。

 

屏幕中,人来人往的超市,江珊脚步摇晃,躲在货架后面跟随男人的外出。


似乎是觉察到男人正在回头寻找自己的身影,江珊胆怯的后退了一步,并把帽檐压得更低了些。

 

过了会儿,画面再次探出半个身子看过去,就见那个男人正皱眉打电话:“······我感觉她又在跟踪我,到现在,已经连续四个月了!报警?那······我再考虑考虑。”

 

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年轻男人拿着手机讲话的瞬间,随后,画面扭曲,撕裂,最终伴随着处理器降噪过后的轻微蜂鸣声,陷入一片黑暗。

 

石习生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咽了口唾沫,在静谧的空间内显得异常突兀。

 

他生怕自己转过头再看江珊的时候,后者正坐在中心舱里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怎么办?石习生没有轻易动作,自己好歹是个一米八的汉子,总不至于怵吧?


可仔细想想,如果说对方是精神病人,就算是杀人······最终也是无法被定罪吧?

 

“石教授?”

 

身后传来了江珊的声音,她的语调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像一台冰冷的机械。

 

“那个男人······”石习生强迫自己稳定情绪,清了清嗓,重新开口,“那个被你跟踪的男人,你把他怎么样了?”

 

江珊此时已经从舱室内坐了起来,伸手摸了摸连接在身上的线路贴片,凑到石习生的耳边轻声说道:“啊,他啊,我当然是不记得了。不然,我怎么会来找你帮忙呢?要不,你再继续读取看看呀?”

 

分秒之间,石习生下意识猛然后退弯腰。


只见一道白光从他眼前划过,锋利的刀刃几乎是贴着石习生的鼻尖划了过去。

 

偌大的第二培植中心,除了石习生之外再没有其他的工作人员,眼看江珊手持尖刀步步迫近,石习生慌乱中只好四下搜寻可以防身的武器。


可是,这里除了超级程序处理器,什么也没有。

 

“真好吃······”江珊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与初进门时判若两人,“石教授,你也一定要尝尝看呀!”说着,她猛然举刀向前。

 

啪——

 

就在石习生满头冷汗束手无策的时候,伴随着一声巨响,中心区的大门从外面被人粗鲁撞开。


石习生终于松了口气,因为他知道,整个惊人院,除了盖爷,应该没有别人会用这种方式开门。

 

有盖爷在,一切就都好说了。

 

后来的事情迅速而利索,仿佛一切都是安排好的计划。


盖爷一脚飞踢,刀子准确从江珊手中飞出去,哐当砸在一侧的墙壁上。江珊吃痛叫了一声,还未来得及挣扎,就被盖爷一个反手挟制住。


随后而来的徐至魔一针镇定剂下去,江珊迅速失去意识,躺在了王某的怀里,直接被送上开往精神病医院的车。

 

超级程序处理器如同熄灭的烟火,孤零零散发着余热。石习生茫然坐在原地,捧起手边早已凉透的热巧克力,猛灌了几口。

 

晓博士单手插兜,弯腰点击鼠标,默默观看超级记忆程序运行记录里的画面。


当屏幕定格在雪山的时候,晓博士按下暂停键。


她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有些年头的报纸丢在石习生面前:“江珊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在半年前就已经有转变为精神疾病的迹象,只是她向来独居,没什么朋友,所以她的病情一直没有人关注,直到后来演变为人格分裂。”

 

晓博士指了指报纸角落上的照片:“四年前她大学毕业,和同学还有男朋友,三个人一起去丹麦滑雪,不幸遭遇雪崩。后来被救援队找到的时候,江珊高烧到神志模糊,而她同学身上也有多处冻伤,对他们的遭遇语焉不详。后来救援队在雪山中寻找了好几天,唯独她的男朋友不见踪影。


“你只要稍微回溯一下这段记忆,就能知道这两个早就没有物资的幸存者,究竟是靠什么撑到救援队来的。”

 

石习生瞥了一眼面前的报纸,更加确定自己内心的判断:“这都是你······计划好的?”

 

晓博士无言,当做默认。

 

石习生将报纸丢在桌子上,脸色一沉:“我就说,明明你可以拿记忆孢子帮她寻找记忆,为什么偏偏好心把她介绍到我这里当试验者······你还真以为我这里是垃圾收容所?”

 

晓博士挑眉,抬手关上眼前的屏幕:“我是在帮你认清自己。”

 

“不需要。”石习生别过头去。

 

“毕竟,”晓博士叹了口气,转身离开,“我们谁也不想看到这样的事情,将来可能会发生在你的身上。”

 

石习生望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终是将最后的话语尽数吞了回去。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细密的电流音在空中回响。石习生两手一提,把帽衫的帽子重新戴回到自己脑袋上,将自己微微颤抖的手迅速揣进口袋,调高了耳机里喧嚣电子乐的音量。

 

像绝望中的嘶吼,溃败中的悲鸣。



-END-

作者|金子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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