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人院

非正常故事研究中心,微信公众号惊人院在lofter的阵地。每天七点微信公众号准时更新,欢迎关注。

什刹海的滑冰场,埋着一代人的青春



葬礼上的单口相声。


1

什刹海的冰化了,就在前几天。


百倾湖光就像北京的天然节气表,冬至结冰,立春开冻,过了谷雨,就能开船了。


午后的太阳最毒,游人也少了。拉黄包车的小伙子把车一撂,抹了把汗,走过来对乘凉的大爷说:“大爷,劳驾腾个地儿。”


大爷正歪在石椅上,眯着眼打量来往姑娘的花裙子和露出的一节小腿。阳光透过树叶撒在他脸上,幻化成无数游离浮动的光点。空气中发酵着槐花的甜香。


“我认识您!您就是微博热搜上那个‘葬礼上说相声’的老头儿,不,那大爷吧?”小伙子盯着他的脸,惊讶于自己居然偶遇了网红大爷,“您虽然没我帅,岁数也大了点,但是想火的心情我能理解。”


大爷笑了笑,没反驳。刚掏出烟,瞅了眼禁烟标志,又默默塞了回去。


“想听,我就给你讲讲。”


2

孙大爷刚来敬老院那天,正是“社团大战”的时候。


不到一百平米的健身广场上,陈大妈的“青春广场舞社”、霍大爷的“英雄象棋社”、秦大婶的“风华正茂合唱团”呈三足鼎立的态势,除此之外,“钓鱼社”“品茶社”“空竹社”“反保健品传销普法社”等社团也不甘落后,场面相当热闹。


而角落里的“吴哥相声社”却门庭冷落。社长老吴头一席灰色长褂,仙风道骨地往那儿一站,愣是没一个人来捧场。


那边陈大妈的广场舞摊位前围满了人,得意地朝他一笑,老吴头却只能干瞅着,气呼呼地瞅向隔壁钢厂的烟囱发呆。


这时,护工小李扶着一个清瘦的老人走来,朝广场说道:“大爷大妈们,这是咱们院新来的孙大爷,是位退休的老教师,以后就和咱们一起生活了。”


大嗓门儿一开嗓,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孙大爷射去。


说时迟那时快,老吴头和陈大妈一个箭步同时冲到孙大爷面前,咧嘴一乐,露出八颗牙齿,递上了社团的传单。一秒过后,二人横眉立目,大有大战三百回合,直杀得天混地暗飞沙走石日月无光之意。


“孙大哥,咱们老年人什么最重要?当然是身体。跳广场舞有助于胃肠消化、减肥瘦身、缓解身心压力、加快新陈代谢、延缓大脑衰老,我们广场舞社教学专业、美女如云,绝对是您延年益寿的不二之选!”陈大妈见势抢先说道。


老吴头也不甘示弱,憋红了脸喷出几口唾沫星子:“老孙,咱······咱们男人不干那些女人的事儿,相声是传统文化,咱得······得把它传承下去······”


陈大妈一撇嘴:“传传传个屁,你看你自己,说了大半辈子相声,连个话都讲不利索,害不害臊?”


老吴头笨嘴拙舌的还带点儿结巴,哪里辩得过陈大妈那张巧嘴,第一回合就败下阵来。


孙大爷愣了几秒,笑着接过俩人的传单,温和地说道:“多谢二位,我很荣幸加入你们的社团。”


就这样,实诚的孙大爷开始了忙碌的“养老生活”:上午对着喜鹊说相声,下午跟着“娘子军”跳恰恰,不由得怀念起年轻时当高三班主任的日子。


3

老吴头有个癖好:观察人类。用他自己的话说,活了大半个世纪,什么最难?和人打交道最难,所以现代人宁愿养猫养狗,也不想和人打交道。


可他偏不,他信仰“与人斗其乐无穷”。平时观察形形色色的人,老吴头非得从中发现点什么秘密,才能证明他的“调查”有成果。


敬老院很久没来新人了,整天看来看去就那么几个人,有什么秘密也都让他“调查”了个清楚。比如,昨天护工小李偷吃了家属给老人送的点心;活力四射如火鸡一般的陈大妈,也会在熄灯以后偷偷拿出枕头下的安眠药。


老吴头没啥文化,初中毕业就出来讨生活。进了厂子,跟着师父学了门技术,一干就是几十年。老伴儿走得早,孤孤单单也这么活过来了。如今这把岁数,自己在家保不齐出什么事,就拿着退休金来到这个郊区的敬老院,一辈子活得四平八稳。


像孙大爷这种知识分子,老吴头是打心眼儿里羡慕。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老吴发现,孙大爷是个极讲究的老头儿。运动汗衫外面套个马甲,金丝边眼镜一天擦八次,花白的头发齐齐地向后梳着;被子叠成豆腐块,清早要对着第一缕阳光念诗,没事儿就捧本《红楼梦》晒太阳。


他也有很多特征和住在这里的老人一样:床头柜上放着一大把药;喜欢把手机相册翻来覆去地看,一边看一边傻笑。


就这么过了几个月。天气转凉,枯叶渐落,院里的老人脱去汗衫换上毛衣,北京慢悠悠地入了秋。


秋风渐紧,敬老院的老人们都闭门不出。偏偏老吴头非要带着孙大爷在广场中央练贯口,风雨无阻。


老吴头清了清嗓子,说道:“我······我喊一二,你就开······开始。一、二!”


孙大爷目视前方,连珠炮儿一样地吐出一串菜名:“蒸羊羔儿、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炉猪、炉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儿、什锦苏盘儿、熏鸡白肚儿、清蒸八宝猪、江米酿鸭子······”


眼看着孙大爷打了几个喷嚏,护工小李只得在一旁无奈地嗑瓜子,算是服了老吴倔牛一样的脾气。


一个小时后,俩人终于口干舌燥地坐在老槐树底下休息。孙大爷慢悠悠地掏出手机,像捧出稀世珍宝一样,点开一张小姑娘的照片,对老吴头说:“看我孙女,今年该上小学了。”


“嘿,这小丫头,白胖白胖的。”


孙大爷一边翻一边说道:“看我孙女画的画”,“这个是参加少儿舞蹈比赛的视频”,“这是弹钢琴的”······


老吴头一惊,比了个大拇指:“没看出来啊,你是有······有钱人啊老孙,你儿子真有本事。”


话音未落,孙大爷的脸一下红起来,然后尴尬地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


正巧,护工小李张罗开饭了。俩人默契地谁也没再提,一块往饭菜飘香的地方走去。


“你老看那《红楼梦》,没事能不能也给我讲讲?”


“行啊,今儿就从林黛玉进贾府开始讲起······”


直觉告诉老吴,孙大爷心里有什么事儿瞒着他。


4

又过了些时日,快到年关了。自入冬以来,孙大爷的腿脚越发不稳了,后来干脆坐上了轮椅。老吴头还笑他,懒就直说嘛,还要人伺候着。


从元旦开始,院里就有老人陆陆续续地被接走,这会儿就剩下十来个“留守”老人要在这里过春节了。


护工小李说,大年三十那天工作人员一个都不走,还会有一群爱心志愿者们陪老人一块过年。


“咱唠嗑,包饺子,表演节目,绝对让您啊,比在家还热闹呢。”小李边说着,边把孙大爷脏了的半截袖子卷起来。


老吴头一听乐了:“我要吃酸菜和茴香馅儿的。”


可孙大爷的脸上却青一阵白一阵的。陈大妈看了,只当他是想家,便开口劝慰道:“儿女工作忙啊,咱们得多体谅孩子们。只要孩子健健康康的,当爹妈的就啥也不求了。”末了,她的语气有几分怪异。


老吴头也结结巴巴地跟着附和:“就是,你还有孙女呢,不像我,真的是孤家寡人一个。”


“咱不说这不高兴的事儿了,我想着,咱们几个留守老人也出个节目,也让那些志愿者们看着乐呵乐呵,你们说怎么样?”陈大妈提出想法。


“没问题。”大家都表示赞同。


老吴头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屁股坐到孙大爷跟前儿说道:“哎对了,你上回给我讲到刘姥姥进大观园了,然······然后呢?”


“哟,您还听上瘾了。”孙大爷可算笑了,搬了个马扎接着讲道,“那刘姥姥大醉,碰巧进了宝玉的房间,见庭前有一面可以照出人的铜镜,又看见镜子里头插珠花、穿红戴绿的老太太,还以为是贾母,冲进镜子就要请安······”


5

无意中发现孙大爷秘密的那天,老吴头泡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正准备敲门,便听孙大爷说道:“敬老院已经催了好几次······孩子的钢琴补习费交上了吗?我不去医院了,浪费钱······好,那我再等几天。”


老吴头听得一头雾水,但听这话茬,孙大爷家里像是出现了财务危机。于是他边推门边笑着说道:“陈大姐叫你排练呢,麻溜儿的啊。”说完,他放下茶壶,转身便要走。


“老吴,你都听见了?”孙大爷语气一如往日般平和。


“咱都是哥们儿,你家里是不是遇上什么事儿了,你告诉我,我虽然穷光蛋一个,但朋友有难能帮肯定帮,何况咱俩可是院里的‘相声双煞’,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说吧,怎么回事儿?”这一大串说下来,老吴头愣是一个字没结巴。


孙大爷叹了口气,低着头说道:“我的退休工资都在我儿子手上,算上房子、存款,才刚够养活他们一家三口······”


“等会儿,一家子靠你退休金养?”老吴头惊得一口茶喷出来。


“怪我,教了一辈子书,却没把自己的孩子教好。他从小就不好好学习,没考上大学。我和他妈砸锅卖铁供他出国,四年啊。谁知道,回了国就往家里一蹲,也不去找工作。后来,他妈妈被他气得得了肺癌,前几年走了。”孙大爷越说越激动,眼看眼泪就要掉下来。


平复了一会儿,孙大爷接着说道:“后来好不容易讨了个媳妇儿,谁知道,两个大人都不上班,今年孩子就要上小学了。家里的所有开销都指着我的那点存款。我自己生了病,都不敢去看,怕孩子交不上补习费。这次要不是敬老院催了好几次,我也不会朝他要钱······”


老吴头实在听不下去了,把茶杯往桌上一摔:“他娘的,简直是个吸血鬼,吸干你的血,要你的老命啊。”


“这事儿别跟别人说,我,我丢不起这个老脸啊!”孙大爷捂着头说道。


这时,陈大妈推门而入,挺着胸脯,义正言辞地说道:“丢人的是您儿子,不是您,您害臊什么?”


说着,陈大妈拉了把椅子,讲起自己年轻时的故事。


陈大妈是个失独老人,半年前失去了她唯一的儿子。


她年轻时是部队文工团的舞蹈演员,模样出挑,追她的小伙子多了去。可最后嫁的老公却是个傻了吧唧的小排长,但陈大妈图的就是他那股子憨厚和对她的好。


“有一年我们文工团出去演出,我脚崴了,团里也没派车来接我们。他一听说,刚训练完就跑到后台来找我,愣是背着我走了五公里。”陈大妈露出甜蜜的笑容,满是皱纹的脸上也泛起红晕。


命运的礼物总是标好了价格。陈大妈怀着孕的时候,老公在一次执行任务中牺牲了,留给她和未出生的孩子一大笔补偿款。


可命运的坎坷还是没有放过她。刚一出生,孩子就被查出患有小儿麻痹症,终生瘫痪,智力低下,无法像正常人一样长大,医生甚至下结论说,这个孩子活不过五年。


可奇迹在他身上发生了,陈大妈独自一人照顾着儿子,把全部的心力都交付在儿子身上,生生把他的生命延长了二十年。


说到这儿,三个人都沉默了。陈大妈哽咽着说道:“我看到他痛苦的样子,总是在想,他自己愿不愿意这样活着呢?没有意义地活着,到底是对还是错。”


最终,儿子还是在一年前骤然离世。陈大妈在国家的照顾下进入了敬老院,希望这里的群居生活能让她暂时遗忘丧子之痛。


陈大妈目光清冽,语调平稳,冷静得令人生惧。


老吴头第一次用敬佩的目光看向她——是生活,把这个柔弱的女人锻造成金刚不坏之身。


正说着,孙大爷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壁纸是小孙女弹钢琴的照片,盘着头发,穿了一件黑色洋裙,像极了小公主。


孙大爷笑了。只有提起孙女时,他才会露出这样幸福和骄傲的笑容。


喝完茶,三个人做出了一个决定:未来不多的日子要为自己而活。


“我记得年轻的时候,一到冬天就去什刹海滑冰,我滑得可好了呢。”


“还得配上一根儿烤玉米······”


“我当年可是冰上小王子,多少姑娘爱慕我的飒爽英姿······”


于是他们约定,春节过后,就一起去看看冬天的什刹海。再看看青春的样子,像年轻的时候一样。


三个人望向窗外。大雁往南方飞去了,隔壁钢厂的烟囱仍直直地冒着浓烟。在这个寻常的下午,好像一切都保持原状,又好像有了一点不同。


6

年三十的前一天,空中飘着小雪。


老吴头扶着窗沿,反复摩挲着回忆,猛地想起小时候和表哥在雪地里打雪仗的情景。表哥当年扔过来的雪球狠狠打在脸上,比起生活中经年累月甩过来的耳光,回忆里的疼实在软糯又快活。


于是他试探地把脚伸进地上薄薄的雪里,没有咯吱咯吱的声音。他失望地抽回脚,一回身险些扭了腰。


护工小李见状,赶紧冲过来扶住他,埋怨道:“您说您都多大岁数了,这要是闪了腰摔个跟头可怎么办?”


“不服老不行啊。”老吴一屁股坐在马扎上,对着雪花发起呆。


小李拿着一把瓜子坐在老吴旁边,低声说道:“告诉您个好消息,明天孙大爷的儿子就来接他回家吃年夜饭了。”


老吴苦笑了一声,问道:“你们打了好多次电话吧?”


“不然能怎么办。算了,老人家的愿望能实现就好了。”


果不其然,孙大爷听到这个消息,暗淡的双眼顿时亮了,转而神情又复杂起来,不好意思地对老吴头说道:“那我们排练了这么久的演出······”


“你不是很想孙女吗?回家去吧,演出有我们呢。”老吴咧嘴一乐,心中却涌上几分难以名状的酸涩。


那个下午,孙大爷自个儿摇着轮椅,挨个去探望了院里朝夕相处的朋友们,又拉着老吴头说了好一会儿话,从毕业参加工作讲到老伴去世,说得最多的还是乖巧可爱的小孙女。


临走,孙大爷把自己宝贝似的珍藏版《红楼梦》给了老吴,说是新年礼物。老吴平生不识几个大字,随手就往枕头底下一揣,也没当回事儿。


第二天走的时候,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厚厚的一层能没了半只脚。老吴沏了半壶铁观音,倚在窗边望向外面:小李扶着孙大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大门,上了一辆黑色奥迪。车打着忽明忽暗的双闪,开出几百米外,老吴还望着雪地上的车辙印发呆。


没有孙大爷的春节也不冷清。


一群姑娘小伙儿唱的唱跳的跳,大家凑在一块包饺子,比往年还要热闹。老吴头蘸着醋,一口气吃了快一斤的酸菜馅饺子。人家笑他吃得满嘴是油,他便甩出一句:“吃饱了不想家。”一边往嘴里塞,一边瞅了眼安静的微信,心想着:“好你个老孙,有了儿子孙女就忘了我,酸菜馅饺子才不给你留。”


吃完饭,老吴戴上老花镜,打着瞌睡倚在沙发上刷手机。零点的钟声就快响了,春晚主持人已经开始了倒计时。就在这时,老吴看见孙大爷破天荒地发了第一条朋友圈,是一张全家福,配文“新春佳节,阖家欢乐”八个字。照片里他抱着小孙女,和儿子儿媳围坐在饭桌前,皱纹里都洋溢着幸福的笑意。


老吴头一看底下,陈大妈他们都点了赞。他不屑地“切”了一声,评论了一句:“老东西,这回高兴了吧?别忘了咱的约定啊。”


是啊,他们还有个约定呢。


年后要去什刹海冰场,看看青春的样子。


7

清早起来,老吴头披上外套,坐在院里连着抽了好几根烟。不知怎么回事,他昨夜惊醒了好几次,起来就觉得心神不宁。


护工小李过来收拾床铺,脸色却有些难看。


老吴叫住她,问道:“老孙说什么时候回来了吗,这老东西不在还有点想他。”


小李的神情更奇怪了。


一番追问,小李才支支吾吾地说道:“孙大爷昨晚病情突然恶化,送到ICU人就不行了······早上孙大爷的儿子来收拾他的东西······”


老吴头愣了几秒,深吸了一口烟,许久才吐出来,然后平静地把烟头掐灭。


他知道,孙大爷早已被确诊为肝癌晚期。要不是那天偶然发现他的诊断书和止疼药,只怕现在对他的离开还没有任何思想准备。


意料之中的事罢了。


“死前有儿孙陪着,老东西一定很高兴吧。”老吴头直愣愣地朝孙大爷原来的房间走去——护工已经换上了干净的新床单,床头柜上的药和书都不见了。过不了多久,这里又会有新的老人住进来。


8

葬礼举办得很隆重,在孙大爷生前住的小院里。


老吴头和陈大妈都来了,想送他最后一程。当日,老吴终于见到了孙大爷那啃老的儿子,和他为之骄傲的小孙女。他早就想要见见他们,只是没想到,会是在今天这样一个场景下。


孙大爷疼爱的小孙女穿着白色的长裙,坐在离灵堂很远的位置,捧着ipad看动画片。她年纪尚小,还不懂得死亡的含义。而孙大爷的儿子捧着骨灰盒扑通一声跪倒在灵堂前,哭声撕扯着在场每个人的心。


一群人把他扶起来,纷纷上前安慰。


老吴懵了,他无法把这个“孝子”和“啃老”的吸血鬼形象联系在一起。


没过一会儿,开席了。“孝子”带着媳妇儿挨桌敬酒,每桌都得撒几滴眼泪,再笑着接过宾客们递上的份子钱。


很快,八卦和笑声迅速占据了这里的每一寸空气,每个人就像安装了情绪开关一样,脸上的泪水都变成了笑容。如果不是灵堂里挂着老人微笑的照片,这里倒像是一场普通的联谊酒会。这出闹剧让人尴尬得手足无措。


席间,老吴兀自喝着闷酒,听到旁边有人说道:“听说老人太长寿会妨碍儿女的运势,再严重的还会克家里人呢。”


“孝子”点点头,感叹道:“我父亲桃李满天下,如今快八十了,也算是喜丧。”


“可不嘛,没你爸这点退休工资,你一家三口早就饿死了。”陈大妈拍案而起,刚端上桌的水煮鱼便被震翻。全场霎时鸦雀无声,目光直勾勾地朝这边望来。“孝子”脸红到脖子根儿,窘迫地一言不发。


这一声,老吴头酒醒了大半。他拿起面前的碗筷,摇摇晃晃地走到灵堂前。


“今儿我给大家说段相声,”老吴头懒洋洋地朝在场的人们一笑,指着灵堂里说道,“我的搭档在那儿躺着呢,所以今天是单口相声。”


“咱们今天就来聊聊死亡这件事吧。我这人没什么文化,老孙在的时候,老给我讲红楼梦。我不明白这么一本从头到尾除了离别就是死亡的书有什么好看的。老孙还说,死,有的时候是一种美。我没瞧出有多美。


“喜丧喜丧,本来是喜儿孙满堂、福寿兼备之喜,现在却真的成了一件众望所归的喜事。


“你们这帮人,以死人的名义过了一把自己的瘾,‘孝子’到这时候还不忘捞一笔,你可真有头脑啊。


“那红楼梦里最后一回说,‘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您瞧,活着是一件多么卑微苟且的事,才会让死都变得光荣。”


老吴头说得笑中带泪,全场哑然。说罢,他把碗筷往地下一摔。


这可能是七十年来,老吴头唯一没结巴的一次相声表演。


9

就在这时,一辆警车停在了小院门口,几个警察越过酒席和人群,径直走向了陈大妈。


陈大妈平静地被戴上手铐,转身便要被带走。


台上的老吴一头雾水,赶忙跑到跟前儿拦住,低声问道:“不是说好就教育教育他儿子吗,你咋把警察招来了?”


“我杀了我儿子。”陈大妈苦笑着说,“他瘫了二十年,我陪了他也整整二十年,他是我的命啊。”


“我也有癌,医生说,最多还能活一年多。刚确诊没多长时间,我儿子的病急剧恶化,他一天比一天痛苦。我不想再看他受苦,所以一年前,我到医院,分四次开了足量的安眠药,亲手杀死了他,然后一个人来到敬老院,安静地度过剩下的日子。我不怕死,但我怕死了以后,我的孩子没有人照顾。”陈大妈撕下坚强的面具,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老吴头这才知道,不久之前陈大妈自首,交代了杀害儿子的经过。她请求法官网开一面,让她来葬礼上送好友孙大爷最后一程。


临被带走的时候,陈大妈小声对老吴头说了一声:“对不起。”


宴席散了,老吴头独自一人走回敬老院。没过几天,就听人说敬老院要搬到市里的消息。而这里已经被隔壁钢厂承包,下个月就会被推土机推平。


老吴拎着一包衣服,茕茕踏上回家的路——那个冷锅冷灶、只有电视发出声响的老屋。


时值正月,街道两旁还散落着没扫干净的鞭炮壳,家家户户在打牌喝酒的欢笑声里又过了一年。


10

夜幕降临,老吴终于把故事讲完。回头一看,拉黄包车的小伙儿早进入了梦乡。


他望向湖面上摇摇晃晃的船,眼神也变得迷离起来。恍然间,船变成了裹着步步锦、卷草纹的摇橹船,晃晃悠悠,一路从现代划到几十年前。


明明是初夏,他却感到刺骨的冰凉,仿佛置身冰雪之地。酒吧的霓虹灯若隐若现,像是掉落在雪地上的碎星星。雪地里的雪使人目盲,白皑皑一片让人看不到远方。


可是一低头,他还是发现了自己孤独的脚印,身后还有几个人正举着火把试图将荒凉的城市照亮。就像赤诚的火焰,倔脾气的光。


风一吹,卷起冰面上白色荒漠般细细的雪,和冰刀划过的锋利断面。


对了,好像有个关于什刹海的约定。


他起身向“冰面”走去。


-END-

作者|豌豆皇儿


欢迎关注微信公众号【惊人院】(IDjingrenyuan),每天一个非正常故事,你爱看的奇闻、热点、悬疑、脑洞都在这里。


喜欢的话不如点右下角的小手支持我们鸭!❤️❤️❤️

我三岁那年,妈妈被掉包了



 

 记忆里的亲人,掩埋了一起命案


1

“楠楠,多吃点儿,都是你爱吃的。”李母把菜端过来,嘴里不停嘱咐着。


李楠没精打采地点点头,随意扒拉着眼前的一碟泡菜。


一旁的李父假意看着电视,不时瞥向正在吃饭的女儿,还是没能忍住:“楠楠啊,这个宋梧······他怎么样了?”


“他倒是没什么大碍······”


听到李楠这么说,两位长辈松了口气,不过一想起三个月前宋梧的那场车祸,他们还是浑身冒起冷汗。


“那就好,幸亏他没事······当时可把我们吓坏了,你们才结婚没几年,以后可得当心啊!”


“爸,宋梧他······怎么说呢。”李楠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坐直了身子,“大概是两周前的一天吧,他突然说,自己有个大姨。他不知道为什么以前不记得了,就感觉这个大姨在他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可曾经和他非常亲近,甚至说是抚养了他蛮长的时间······”


李楠尽量让自己的话清晰,但还是弄得对面的父母一头雾水。


李父皱眉道:“他有问过自己的父母吗?”


“怪就怪在这······他岂止是问过,最近几乎是天天在问,可都被他父母一口否定。上个周末,我们还开车去了一趟他父母家,结果把他妈妈都弄哭了,说这孩子车祸后疯了······”


李母急了,忙不迭地追问:“那怎么行?得赶快去看医生啊!这拖着可不是个办法。”


李楠低垂眼眸,摇了摇头。


“看过了,但医生说······没什么问题。”


2

一晃几个月过去了。 


李楠始终没想明白这怪事的缘由,反倒是宋梧自己不再提了。也罢,毕竟是宋梧自己臆想出来的事,时间一久,他也没那么确信了。


一入春,李楠也忙了起来。宋梧是她大学的同学,两人学的都是教育,不过宋梧在机构里,要经常出差培训。好在这些年走过来,两人的感情始终如一。


李楠眼看年满三十,她的父母也开始催促她,要考虑下一代的事情了。反倒是宋梧的父母,从来没有催促过他们。实际上,李楠对他们几乎没什么感觉,本就生活在异地,从结婚到现在,也只有过几面之缘。


问题始终没得到答案,直至四月份的时候,宋梧又被安排了外出培训,事情才有了新的转机。


这次他要去的是南方城市,下榻的旅馆位于商业街,午夜时分格外喧闹。可能是迪厅或者KTV,一直有低频的鼓点不断传来,宋梧的心脏也跟着跳动很快,这让他很不舒服。辗转反侧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坠入梦乡。


 “梧桐,慢慢跑······小心跌倒,哎呀,大姨追不上了,小梧桐真厉害······”


黑暗中,宋梧蜷缩着,他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皱。原本恰好的温度默默地升高了不少,他的额头开始渗出汗珠,身体也不自觉地扭动着。


“妈妈,抱抱······”不知道是不是跑累了,天上的太阳一直明晃晃的,出汗了,小腿也有些迈不开步子。


宋梧感到自己的身体被轻轻抱起,一股槐树花的清香钻入鼻孔,耳边传来温柔的声音:“错了哦,我是大姨。妈妈在省城呢,过些日子就回来看我们的小梧桐了哦······”


被柔软的身体搂着,眼皮居然开始打架,这是要睡着了吗?那就睡吧,睡在温暖的怀抱里。


一股大力突然袭来。


宋梧一个激灵,顿时被寒冷包裹,远处似乎有若隐若现的铜铃飘荡着。刚才还哼唱的童谣,突然变成了哭腔:“让我再看他一眼,就一眼!求求你们了!我不会反悔的,我会去死,只要让我再看一眼······”


声音越来越凄厉,也越来越虚弱,那并不清晰的铜铃声异常刺耳。


“妈妈!”


宋梧终于大喊一声,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浑身大汗,泪水横流。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身体剧烈抖动着,无法自已。


3

从梦中惊醒时才过两点,那之后,宋梧整夜未眠。 


几个月以来,他做过很多次关于那位“大姨”的梦,梦里的他始终是个很小的孩子。场景无一例外在山里,那里有连成片的洋槐树,总是挂满了淡黄色的槐花,风吹过,花瓣便飞舞在空中······


每次惊醒,宋梧都泪流满面,他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的伤心,却想不起来梦境的来源。大姨一定是个真实存在过的人,可是,她为什么彻底消失了呢?

白天的培训,宋梧始终头疼,下了课,他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同行的魏老师知道他之前出过车祸,坚持送他去了医院。


下午,医院里人满为患。宋梧倚靠在长椅上,和魏老师闲聊着。两人都来自西南,无形中便觉得亲近了很多。正聊着最近又有些频繁的地震,宋梧的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是川北人吗?”


宋梧一惊,立刻回头去看,只见一个面色红润的男人探过头来,看上去和他的年龄相仿。


“对不起啊,我没别的意思,刚好听你们聊到川北的地震,没忍住,冒失了哦。”被宋梧盯着看,男人挠了挠头,颇有些尴尬。


“我老家在平武的山里,不过很小的时候就去了县城,后来又搬去了重庆。”宋梧倒也大方,对方的川音很浓,和自己的父母十分相似。


“啊!我也是平武山区的啊,我们那地方叫宋家坝,我就姓宋,叫宋杰!”男人很是惊讶,干脆坐了过来,满脸笑容地盯着宋梧,端详个不停。


“不会吧,你们两位老乡,居然在千里之遥的南方相遇了!”魏老师也来了兴趣,不由得加入了谈话。


“我叫宋梧。”到了这份上,宋梧也笑了起来。


“宋梧?”


男人皱了皱眉,突然惊呼:“天!你不会是小梧桐那个瓜娃子吧?”一兴奋,他带出了地道的家乡话。


“你才是瓜娃子!”宋梧大笑起来,刚笑了几声,突然愣住了,“小梧桐”?这个名字他的父母从未叫过,他甚至完全不记得自己有这么个小名。但是他很熟悉,因为梦里的“大姨”总是这样称呼他······


 “我对你完全没有印象,也不记得是几岁离开平武的了。”宋梧干咳了一声,掩盖住内心的惊诧,继续说道。


“我印象里最后见你,差不多三四岁吧。我那时候好像有六七岁,听说你们全家搬去了城里,还嫉妒了好些日子呢。”宋杰讪笑了几声。


“那我,我有个大姨,你还记得吗?小时候带我的······”宋梧凝视着宋杰的眼睛,还是开口了,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在不断加速。


“你大姨······”宋杰皱了皱眉头,努力地想着,“是啊,你是有大姨,她带你。我也跟着叫大姨,没错的,我记得。就是你总是叫她妈。要不我印象里,你是个瓜娃子呢!”


宋梧只觉得脑子里一声轰鸣。这么些天来,他苦闷得快要抓狂。明明自己认定的事情,却不断被告之是个幻觉,连自己的老婆都担心他患上了精神病。可如今,从多年未见的儿时伙伴口中证实了一切,他反倒觉得一阵阵的惊恐从心底深处升起。


4

这一年的夏天异常炎热。 


通过宋杰,宋梧又找到了其他几位儿时玩伴,他们几乎都记得自己有个大姨。甚至,一个叫宋红艳的女子还形容出了宋梧大姨的样貌,居然与他梦里的女人极为相似。


到了这个地步,宋梧知道唯有继续追查下去,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对于两辈人之间不可思议的相反结论,他始终想不明白。


他决定放下工作,让李楠陪自己回趟老家。


出发那天,车子走走停停,宋梧的精神却奇好,反观李楠,晕车晕得厉害。夜晚他们留在路边的宾馆休息,宋梧终于向李楠坦露了这么久以来一直隐瞒的调查:“楠楠,我很抱歉,这一次回去,我是想弄明白一件事······”


 “所以,你确定这位大姨是真实存在的,可在你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同时,包括你父母在内的所有长辈都矢口否认?”


宋梧艰难地点了点头,回答道:“我妈妈叫项慧芬,是平武本地人,我之前调查了她的小学,发现比她高两个年级的学生里,有个叫项惠洁的女生。”


“下午你休息的时候,我去了趟民族小学,找到了这个。”宋梧一边说,一边调出手机里的照片。那是两张很旧的老照片,一张上标注着“六年级三班”,另一张则是“六年级一班”。


“你看这两个人,”宋梧分别指着两张照片里的女孩,“这是我妈妈,这个则是项惠洁。”


李楠仔细看着,这两个无论是样貌,还是着装,都非常相似。到了这一步,李楠也不得不相信,这位被刻意隐瞒的大姨确实存在。


天蒙蒙亮的时候,雨来了。宋梧醒得很早,在宾馆房间里反复踱步,弄得李楠也开始心烦意乱。


门铃突然响起。


宋梧一个箭步上前,迅速拉开了门,一个红脸的汉子站在外面,居然是宋杰。


 “啊——来了。”宋梧退后了半步,转身向李楠介绍,“我之前提到的,在南方偶遇的老乡。”


李楠有些诧异:“您好!很高兴见面,没想到您也会回来······”


“巧了,我刚好有此计划。去年年底我父亲去世了,这次专程送他的骨灰回来,置入祖坟。”宋杰解释道。


“对了,我今天赶过来是因为得知了一件事。”宋杰刚进屋坐下,便继续说道,“我昨晚听一个朋友讲,他妈妈一直在县医院工作,前两年才退休。她曾经给你看过病,记得你小时候的事情,我和她约好了,咱们现在过去见她一面吧······”


宋梧一听,立刻来了精神,也不再犹豫。三人一同出门,驾车往那位王医生的家驶去。


山路崎岖,又下着细雨,把短短的车程拖长了不少。到达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了。


“你就是宋梧啊?我见到你的时候才只有这么大呢。”满头白发的王医生笑容可掬地说着,双手比划着一个小娃娃的大小。


宋梧咧嘴笑了笑,却因为紧张而有些走样。


“你那时候3岁10个月,我记得特别清楚。”王医生招呼所有人坐下,推了推老花镜,目光望向窗外依旧瓢泼的雨雾。


“你妈妈带你来就诊的那天,刚好是我值班。她怀里抱着你,露出个小脸,吓了我一跳。不大的一个孩子啊,额头上缠着纱布,流了不少血······”


宋梧倒吸一口凉气,李楠则立刻凑过来,忍不住看向他头顶的发根深处。“居然······真的有一道伤疤,我竟然都没注意过······”她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


“我当时就急了,以为是家暴。可你妈妈解释说,是你不小心撞到了镰刀的刀刃上,原本以为让村里的医生包扎一下就能好了,没想到你一直发烧,到现在已经超过两个星期,实在没办法,这才来了县城。”王医生继续说道。


三个年轻人都瞪大了眼睛,谁也没想到宋梧小时候还有这一番遭遇。


“你当时的体温已经有39度多,那么深的一道伤口,必须缝合和抗感染,所以就收入了院。但是,你妈妈肯定撒谎了,她说你发烧超过了两个星期,而你头顶上的这道伤口最多也就是两三天。”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宋杰脾气急,忍不住插嘴问道。


王医生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说道:“整件事情,一部分是你妈妈告诉我的,更多的是我的猜测。所以,事实究竟如何,我也不敢保证······”


宋梧不承想,这次的寻找“大姨”计划,竟意外得知了这样一个诡异的往事。


当时的宋梧三岁多,在住院后不久,体温便被控制住了,他头顶上的伤口慢慢痊愈,所幸没有感染。这期间,除了宋梧的妈妈,没有任何人来看过他,而王医生不止一次看见他妈妈躲在角落里偷偷流泪。


大约是住院快一周的某一天,一下子来了好几个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有,其中一位看上去不过三十几岁,穿戴得非常特别,腰际挂着些小巧的铜铃,有些像是当地的羌族,却又不完全相同。她始终走在所有人的中间,看其他人恭敬的样子,应该身份特殊。


王医生偶尔听到人们称呼她为观花婆,便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在川北的偏远地区,尤其是大山里,有一种所谓的修道之人,被称为观花婆。据说她们是清一色的女子,从未婚配,很小的时候便被送进深山老林修炼,拥有很多神奇的法术,例如驱邪。这一类人,其实就是俗称的神婆。


这一群人来的时候,宋梧的妈妈刚好不在,宋梧原本好好地呆在自己的病床上玩耍,一看到那观花婆,立刻大哭起来。


宋梧听得认真,却难免有些困惑,他小声嘟哝了一句:“观花婆······“


“大山里传说,小孩子丢了魂或者撞了邪就会生病发烧,却找不到原因。孩子的家里人会请来观花婆。据说她们能够喊回来魂魄,或者驱逐邪魔,不过收取的费用也非常高昂······”王医生解释道,“我问过你的妈妈,她支支吾吾地不肯详说,但十有八九是这么回事。“


“王阿姨,您还记得我妈妈的名字吗?”宋梧突然问道。


“这个嘛,还真不记得了。你很快便出了院,当时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她停顿了稍许,“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妈妈看上去非常悲伤,好像你的病虽然好了,却还有什么更大的麻烦。或许正是她的样子让我无法完全放心,这么多年了,也一直记挂着你们。”


5

又是一天过去了,事情没有变得明朗,反而更加神秘。 


从王医生那里回来,宋梧便一直神情恍惚。李楠实在忍不住了,悄悄把行程告诉了自己的父母,她没敢说得太具体,怕引起不必要的担心,但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影响,她总有一种不安在心里。


雨终于停了,三人结伴出发。宋家坝离平武不算远,但一路的盘山公路甚是艰难。李楠再度晕车,吐得一塌糊涂。到最后,连水都不敢喝了,硬是扛到了坝子口,也就留在树荫下休息了。


宋梧带着宋杰回到了老房子的位置,原本以为那会是一片废墟,可不料院子还完好无损,院门也没有上锁。


宋梧进了里屋好一阵儿,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玩具木马,马身已经开裂,之前应该明亮的油漆也只剩下少许的斑块。


“我记得这个玩具,算是我小时候的最爱吧。”宋梧拿在手里晃了晃,随后又摇了摇头。如宋杰所想,他们还是一无所获。


两个人不再说话,一前一后踏出了院门。走在前面的宋杰突然大叫一声,吓得宋梧猛然抬起头,才发现,原本空无一人的门前竟然黑压压站着十几个人。他们都是当地山民的打扮,黑红色的脸庞上写满了愤怒。


一眼看到了宋杰两人,人群立刻喧闹起来,每个人都在大声诉说着什么,语气激昂,语速也快得惊人。从小便离开了的宋梧一头雾水,根本听不懂他们的话语。宋杰倒是听懂了,也在挥舞着双手,那神情十分激动,似乎想要阻止什么。


好不容易,人群中一个满头白发的老汉怒吼了一声,人们才停止了喧闹。这一会儿的功夫,宋杰竟已满头大汗。


“老祖,娃儿晓得了,我们明天就走,肯定走,再也不回来了!”他挥舞着手臂,像是在哀求。宋梧呆立在原地,如坠冰窟。


“老天!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宋老祖是我们太爷爷那辈的老人了,我说宋梧,你要想弄明白,恐怕还是要去找你的父母。”


原来刚才那一阵喧闹,是为了驱赶宋梧。山民们情绪激昂,宋杰也没有弄明白究竟,但好在驱散了众人。他们大概的意思就是宋梧一家是被驱赶出坝子的,当年他父亲亲口发誓,终生不会回来,子孙后代也不可以回来。


匆忙离开后,他们费了好大劲才在附近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宾馆,三人偷偷住了进去。宋杰喝下了一大碗水,抹着额头的汗,对刚才的遭遇依旧心惊不已。随后,宋梧接回李楠,便跟随宋杰去了墓园。此时的宋梧看起来甚是憔悴。李楠很心疼,却不知道该怎么规劝。


 “宋梧,我们要不要也去祭拜一下?”宋杰离开不久后,李楠试探着说道,“或许可以找找看,有没有你大姨的墓。”


一直萎靡不振的宋梧抬起了头,“墓······是啊,也许会有墓呢?”说话间,他已经迈步向前。


“等等我,咱们一起去。”李楠紧随其后,双双走进了墓园。


 “老天!你们怎么进来了?”转了两圈,他们到了宋杰的身旁,原本是想打个招呼,没想到宋杰一副大事不好的样子。


“墓园是坝子最神圣的地方,你是被驱逐的,坝子都不能呆,这里更不可以。快,快走!”宋杰一下子扔了手里的香,也顾不上是否亵渎了先祖,推着两人往外疾奔。


可惜,还是晚了!


没人注意到山民是从何处而来,只知道一瞬间他们便被众人围住,没给宋杰任何解释和申辩的机会。几个壮年男子一下子就把宋梧捆了起来,推推搡搡着往山坡下面走。


李楠不知道被谁一把推倒在地上,她哭喊起来,想挣扎着靠近宋梧。宋杰也想,却被其他几人毫不犹豫地拦在了一旁。


再睁眼时,屋子里一团漆黑,宋梧弄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更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他怕打着木门,嗓子喊哑了,终于盼来了宋杰。


和他相比,宋杰也好不到哪去,他的眼窝深陷,胡茬丛生,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对不起,都是我的疏忽,忘记提醒你们不要进墓园。”宋杰深深地低下了头,懊悔万分。


“他们要干什么?为什么把我们关起来?要不你再和他们说说,让我们走吧。我不想继续查下去了,我要带李楠离开这······”宋梧一边说,一边呜咽起来。他是真的后悔了,他恨自己这么草率地让心爱的人舍身险地。


宋杰半响不吭声,被宋梧追问得紧了,终于说道:“他们要拿掉李楠的孩子······”


“什么,她怀孕了?”宋梧一声怒吼,只觉得天旋地转,当场昏了过去。


6

“你终于醒了······” 


身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宋梧费力地睁开眼睛,刚好与自己的母亲四目相对,周围是······医院?


宋梧想要起身,却被他母亲拦住:“别急,你在宋家坝的时候伤到了肋骨。如今还没有好全,活动会痛的。”


宋母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你放心,李楠没事。大人和孩子都安全,我们把她送回了自己父母家,她虽然身体没有大碍,但毕竟受了惊吓,还是让父母照顾几天为好。”


看着宋梧疑惑不解的神情,她深深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有一千一万个疑问,我也不能再瞒你了。这一次,幸亏李楠的父母告知了你们的行动,我们才连夜起身,赶到了宋家坝。也幸亏你爸爸明智,找到了当年的朋友,如今县公安局的大队长。要不然,还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后果。”


“那还不是因为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宋梧一激动,牵扯到了伤口,一大滴眼泪顺着腮边滑落。


宋母眼圈也红了,她别过头去,深吸了好几口气:“你啊,从小就是这样的倔脾气。我早就知道,这件事情终究是隐瞒不住的。”


说完这些,她从包里掏出了一张照片,递给了宋梧。这照片有些年头了,上面是两个年轻的女孩,长得很像,一看就是姐妹。再度抬起头来,宋母的眼眶里已是泪水满盈。


“照片里扎着两个小辫的是我,旁边的是我的姐姐,也就是你的······大姨。”她的声音颤抖,像是费劲了力气才说出了那两个字。


“可我觉得,她不是我的大姨。”宋梧端详着照片,他觉得心里疼得厉害,一吸一呼间,不光是肋骨的疼痛,“在我的梦里,她才是我的妈妈。”


宋母坐在床边的椅子里,似乎并不惊讶于宋梧的话,她眼里有一种悲哀,以及绝望。“没错,她才是你的妈妈,我其实是你的小姨。”


宋梧惊得说不出话。


“我和姐姐,还有你的爸爸,算是校友。后来,他们结了婚。你爸爸立志造福家乡,便和你妈妈一起回到了宋家坝,你也在不久后出生。而我则去了绵阳,离他们也不算太远。你快两岁的时候,家里出了大事,你的祖父去世了。葬礼结束之后不久,你病了,高烧不断······”


“发烧?那和我头顶的伤有什么关系吗?”宋梧想起了从王医生那里听来的事情。


“事情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已经是不可挽回的事了······你知道曾经有个观花婆给你驱过魔吗?”宋母的神情再度晦暗下来。


宋梧疑惑地点了点头,心想果不其然,还真应了王医生的猜测。


“那位观花婆据说是深山里的能人异士,那一次下山是因为感觉到了从地狱里逃脱的恶鬼。听你奶奶说,当年的她已经超过了百岁,看起来却是个年轻的妇人。她一路追寻着恶鬼来到了宋家坝,通过一些戏法拉拢了不少山民,后来你妈妈冲撞了她,他便说是因为你妈妈被那恶鬼缠身,也因此害得你发烧,如果不解决,整个村子都会有危险。”


“妈!你们可是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人,怎么能够相信这样的胡言乱语呢?”宋梧再度激动起来,他挣扎着起身,全然不顾伤口的疼痛。


宋母连忙制止了他的冲动,继续道:“你父母当时的反应和你一模一样,甚至急得跳脚。那观花婆如今看来,分明就是个骗子······可是,当时真正的恶鬼不在你身上,而在宋家坝里,是那些村民,也包括你的祖母。他们信了这些无稽之谈,私自抓走了姐姐,也就是你的妈妈······逼迫你父亲带你去墓园放血治疗,你头顶也因此留下了伤疤······”


“我爸就真的信了,真的做了?”宋梧大惊失色,听了这么久,居然是如此的匪夷所思。


宋母点了点头:“正因为你爸同意了,她们才放松了警惕。你妈妈才被放出来,找机会带着你去了县医院。她谁都没有告诉,却还是被那观花婆寻到了。那时候,你妈妈就决定履行诺言。她特意叫我过来,在我面前哭了整整一个星期,坚决放弃了自己的身份,让我做你的母亲,而她变成了你的大姨,继续陪你生活······直到秋末,她便按照那个观花婆的指示,去‘献祭’了自己的生命,跟观花婆离开村子······”


“等一下,那我爸爸都做了什么?难道他也痛痛快快地接受了?抛弃了我的亲生母亲,他的妻子,转而娶了她的妹妹,然后带着那个被诅咒的男孩,高高兴兴地离开了?一直心安理得地生活到了现在?”宋梧的声调越来越高,话语越来越尖刻。


在他这一番质问下,宋母沉默半响,终于捂着脸痛哭起来。


7

那个破裂的木马就躺在宋梧病床的一侧,是宋杰转交给他的。夜已经很深了,走廊里有昏暗的灯光透射进来。 


他盯着天花板的花纹,手心里有一张字条,是无意间从木马的肚子里掉出来的。那上面只有一行字,却让宋梧如遭雷劈。


“兹同意献祭吾妻项惠洁,秋后霜降日执行。”那正是他父亲的笔迹。


他亲身经历了宋家坝的野蛮与暴行,他不知道当年的母亲经历了什么?被自己的爱人送上祭坛而死去,那会是怎样的一种恐怖?


在那个封闭的环境里,他们丧失了理智,只会人云亦云地将恶意推上神坛。


而当他们离开山里后,却坚信自己是被愚弄的人,忘记自己也曾是帮凶······宋梧不知道母亲是如何把这张字条藏在塑料袋里,再封存在木马里的。这是他的木马,或许这便是母亲留给儿子唯一的线索。


窗外,太阳升起,宋梧终于拿起了手机,按下“110”三个按键,他平静地说道:“我要报警,我有证据······”


宋梧视线模糊,紧攥那张纸条,停顿了很久。


“我要举报的是我家人······或者说曾经是,现在,我不知道。”


-END-

作者|经年鲤


欢迎关注微信公众号【惊人院】(IDjingrenyuan),每天一个非正常故事,你爱看的奇闻、热点、悬疑、脑洞都在这里。


喜欢的话不如点右下角的小手支持我们鸭!❤️❤️❤️

我死后,我男友向一只蜥蜴求婚了



你是不是也分明记得午马在很久以前就去世了?你是不是明明看到过肥猫郑则仕去世的大量视频新闻报道?你的记忆里思想者雕塑是手抵额头还是手托下巴?
这些你深信不疑的事实,为什么现在却毫无发生过的痕迹了?
会不会很多人在当年的2012,或是某个节点已经死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平行时空的我们。


1

一切骚动都源自那场记忆清算。


2018年年底,社交网络中的一个话题引发了激烈的争论。那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爱我中华》的歌词究竟是‘五十六个民族’还是‘五十六个星座’?”


“民族派”和“星座派”各执一词,还没争出胜负,更多有分歧的记忆浮出水面:


思想者雕塑是手抵额头还是手托下巴?法老黄金面具的额头上装饰的是眼镜蛇还是秃鹫?李小龙说的是“中国人不是病夫”还是“中国人不是东亚病夫”······


人们惊奇地发现,同一件事情在两派人的脑海中呈现出不同的状态。面对这种怪异的现象,网友们议论纷纷,某个科幻迷提出了一个惊人的假想,短短一个月内引起了越来越多人的关注······


2

“呕——” 


经过一场天旋地转的折磨,004号特派员忍不住干呕起来。


“陈芸你没事吧?”


它干呕了一会儿,穿过虫洞时几近爆裂的血管终于得到舒张。


“没事,没事!”004号特派员抬头看向周围,它正在某个聚餐的现场,身边女生正关心地看着她。


004号特派员接过女生递来的矿泉水,默默地开始检索这个身体主人的记忆。


陈芸,21岁,本市大三学生,有一个比她小三岁的亲妹妹陈心怡。目前,在父母的允许下和青梅竹马的男友同居。她性格随和,朋友不少,同桌坐着的三个女生其中两个是同班同学,还有一个是她部门的学妹。


人际关系有点复杂,004号特派员默默想着,心下犯愁。


被004号特派员附着后,陈芸的意识进入了睡眠状态。接下来的两周时间,004号特派员需要扮演好陈芸这个角色,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完成自己的任务。


“学姐,你们听说了吗?”学妹故弄玄虚地左右张望一下,压低了声音说,“我们的世界可能被外来者入侵了。”


“什么?”004号特派员,哦,不对,是“陈芸”有些紧张。


“你们有没有看过一条推送,讲的是关于《爱我中华》歌词的争论?”


“陈芸”和两个同学一齐摇摇头。


“网友给出了两个版本的歌词,然后就有人说,我们的世界被外来者入侵了,它们躲在我们中间,扮成正常人的样子,才会出现这种记忆分歧的情况······正好,我来给你们做个测试,说不定我们当中就有外来者。”学妹兴致勃勃地打开手机,找出一条推送,“听好了,第一题:请一起唱《爱我中华》。”


四个人都有些腼腆,但似乎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异类都开了口:“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枝花/五十六个兄弟姐妹是一家/五十六种语言汇成一句话······”


“好了好了,大家都是一样的。”她们在食堂合唱的奇怪行径引起了路人的侧目,学妹受不了这种尴尬的处境,率先跳出来喊停。


接着,学妹又问了许多二选一的常识性问题,四人的回答完全一致······


学妹松了口气又略带遗憾地说:“看来大家都是自己人。”


“陈芸”也松了口气。人类可真是善于分辨敌我的敏锐动物啊!


3

 一个小时前,规划局内。


004号特派员在最高行政长官办公室里看着模拟器中生成的两条不同颜色的直线,它们分别代表了ST05和ST07两个时空。两条原本平行的直线中,代表ST07的线不知为何突然弯曲成了波浪线,并且不断趋近ST05。


最后,两条时间线交织在一起,渐渐融合成了一条。


004号特派员感叹:“时空居然交合了。”


长官点点头说:“有ST07的居民偷渡到了ST05,他的行为破坏了原有的时空秩序,导致时空畸变,重合。在重合的过程中,人、事、物开始错位。两个时空开始重合,一些ST07世界的人进入了ST05。”


“所以时空重合之后,同一个区域内会存在两个相同的人了?”


“不。相同的人只能保留一个。两个世界中,精神力量更强的一方能够取代另一方,而被取代的人则会掉进时空夹缝里。结果就是,两个时空的居民会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混居在一起。


“ST07世界曾发生过类似的事故,因为没找到偷渡者的身份,导致掉入时空夹缝的人永远消失了,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让时间线恢复了稳定。你的任务就是在两个时空完全重合之前,处理掉偷渡者,把偷渡者造成的改变纠正过来。按照模拟器计算的时空交合速度,你只有两周时间来完成这个任务。”


长官身材挺拔,五官硬朗,是人类中英俊男子的模样,相比之下,004号特派员的模样十分寒碜,它只是一只匍匐在地上的蜥蜴。


他们唯一的相同点在于都是半透明状的。这样的身体让他们在执行任务时,可以更好地附着在其他生物体内。


004号特派员爬进狭促的传输间。


玻璃门外,长官最后叮嘱道:“根据时空畸变的始发地点,你会被传输到偷渡者的身边,但你只能靠自己的判断来找出偷渡者。切记不要伤害无辜的居民,否则可能引起时间线变动,这样的话,ST07就再也没办法从ST05中分离出来了。”


长官的声音像悬浮在半空,004号特派员闭上眼睛,听着传输间的安全系统确认着传输步骤。


畸变区域定位完毕。


跳跃路线规划完毕。


返程日期设定完毕。


虫洞将于10秒后开启······


10、9、8、7、6、5、4、3、2、1······


传输间里无数道竖直的蓝光闪过,004号特派员半透明的身体消失了。


······


一个小时后的现在,004号特派员占据了大三女生陈芸的身体,坐在食堂里感叹着人类洞察力的敏锐。


学妹的测试证明了餐桌上的四人属于同一时空的居民,根据规划局的统计,ST05和ST07交合的这段时空中,外来者只有原住民的百分之一。四个外来者恰好凑在一起吃饭的概率极小,陈芸基本断定自己是ST05的原住民了。


这就好办了!自己已经被传送到了偷渡者附近,又确认了自己是ST05原住民,那么只要找到身边和自己常识性认知不同的人,就可以把他列为怀疑对象了。


4

下午上课的时候,“陈芸”坐在教室后排观察着身边的同学。 


前两排的同学在认真记笔记,坐在中间地带的同学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看自己带的书籍。后排的基本在睡觉,“陈芸”身旁的男同学和女同学在打情骂俏。


哎,可惜偷渡者不会在把“偷渡者”三个字刻在脸上,“陈芸”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


讲世界文化史的是一个气质很好的女老师。


“马克思和恩格斯在1844合写的《神圣家族》中批判了黑格尔和鲍威尔的唯心主义观点,诶,怎么是1845年······”那时距离下课铃响的还有五分钟,同学们都在迫不及待地收拾书包,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老师正不可思议地盯着教材喃喃自语。


ST07居民确定。“陈芸”默默地把老师的名字记在怀疑名单上。


然而下课铃响起,“陈芸”还没来得及对老师展开调查,就收到了白宇飞的讯息。


“下课了吗?我在校门口等你。”


“陈芸”想起了昨天跟白宇飞约好一起去看话剧的记忆。她迟疑了片刻,觉得改变约定可能会引发世界线的变动,只好迅速理好背包,跟着下课的人潮走到了校门口。还没踏出大门,“陈芸”就远远看到了树下的白宇飞。


她小跑几步来他的跟前:“你在车里等我不就好了,这么冷的天。”


“没事儿,出来透透气,而且我怕等在车里你找不到我。”白宇飞说着把围巾脱下来套住了“陈芸”光秃秃的脖子。


004号特派员感到白宇飞的温热的气息裹住了陈芸微微发颤的身体,让她整个人暖洋洋的。


“饿了吗?先去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白宇飞把车开进了大剧院附近的地下车库。


“陈芸”突然感觉,白宇飞在他的记忆里,是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的。


于是她试探着说了一句:“你最近······有些变了。”


眼前的白宇飞少了印象中的自信和泰然,望向她的眼神有些小心翼翼的。


“如果我不是从前的我了,我们的爱会改变吗?”


“你怎么了?神经兮兮的。”“陈芸”一下子警惕起来,难道白宇飞就是偷渡者吗?


“我觉得我变得软弱了,我害怕失去你。你知道吗?前段时间我做了一场噩梦,像是掉入了庞大的迷宫,面对不断分岔的路口,我们走着走着就走散了。我被困在里面,找不到出口,也找不到你。”


他眼中晕染的神色,004号特派员见过,那是非洲草原上被鬣狗围攻的狮子濒死时流露出的眼神。


脆弱、无措、痛苦。


5

“陈芸”没有心情吃饭。白宇飞一定有问题。她要做的就是进一步确认,但她不能打草惊蛇,只能想办法套他的话。非法跨越时空的风险很大,一个不慎就会被虫洞里的巨大引力撕成碎片,所以敢偷渡的都是狠角色,如果惹急了他,说不定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他们在剧院的等候区坐了一会就检票入场了。


舞台上上演的是孟京辉的《恋爱的犀牛》。当剧情进入尾声,马路把他饲养的犀牛的心挖出来献给他心爱的明明,“陈芸”有些愕然,她不懂人类这种疯狂的情感,它过于炽热,带着成倍放大的夸张效果。


追光灯转到舞台的另一端,五分钟前说去上厕所的白宇飞出现在了台上,他和剧团的演员一起合唱:“你是纯洁的,天真的,什么也污染不了。你是纯洁的,天真的,什么也改变不了。阳光穿过你,却改变了自己的方向······”


白宇飞站出来拿着麦克风说:“台下坐着一个人,我想和她共度余生。我想请在场的观众做我们的见证人——陈芸,你愿意和我一起慢慢变老吗?”


这是004号特派员第一次被求婚,对人类情感并不熟悉的它,一时不知该怎样应对。陈芸沉睡着的意识出现波动,身体本能地帮它做出了反应,她感动得热泪盈眶。“陈芸”顺从身体的意志,走到台上接受了白宇飞单膝跪地给她戴上的求婚戒指。


在10月份之后,白宇飞多次向陈芸提出了结婚的请求,但陈芸在升上大三后忙于实习和准备论文,她想着等毕业之后再结婚也不晚,所以迟迟没有答应。


这回,白宇飞在公共场合求婚,无形中给陈芸增加了巨大的压力,为的就是逼她答应吧?


如果白宇飞是偷渡者,他来ST05的目的是什么?他做了什么干扰了时空的秩序?


“你是偷渡者吗?”


就在戒指穿进“陈芸”左手的无名指之际,她冷静地质问白宇飞。


“你在说什么?”白宇飞仰起的面庞呈现茫然的神情。


6

不知道白宇飞还要装到什么时候。他不肯承认,004号特派员也没有铁证能证明他的身份。况且它还没想明白长官说的“处理掉”是什么意思。杀了?还是带回ST07?为什么领导说话总是暧昧不明,还喜欢让下属自己判断? 


驾驶座上的白宇飞显得很兴奋,他还沉浸在求婚成功的雀跃之中。


“周末我们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伯父伯母吧?”


“陈芸”假笑着点头,她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宇飞,以后我们就要相互扶持,共度一生了,你可以告诉我你说的害怕失去我是怎么回事吗?你有点怪怪的。”


白宇飞的雀跃顿时沉寂下来。


“现在想想可能是我精神错乱了,我总觉得你曾经消失了一天。9月20日那天,我们本来约好等你放学后接你去看电影,但我临时加了会儿班,就改成了在电影院见。后来我在影院等到电影开场,你都没有出现。


“你不回复我的消息,也不接电话,我担心你出事所以满世界找你。我去了你学校,同学说下课后就没再见过你;去你家敲门,没人在家,伯父伯母也完全联系不上。我崩溃了,折腾到天亮的时候才躺在车里睡着。


“可是后来我却发现自己在办公室醒来,手机里你的讯息根本没断过,仿佛一切都只是黄粱一梦。但是时间却确确实实过了一天,变成了9月21日,之后你也告诉我,我们是约在21日。”


“陈芸”盯着白宇飞的眼睛,想看出他的破绽。这么说,她曾经失踪过?按照这个说法,白宇飞应该不是偷渡者,真正的偷渡者在陈芸失踪之后偷渡到了ST05,导致时空畸变两个世界重合,ST07的白宇飞意外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发现陈芸并没有失踪,便以为是自己精神错乱。


可是,ST07的陈芸失踪了,ST05的陈芸却还好好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来陈芸是解开疑团的关键啊。她检索了陈芸的记忆,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21日,她本来要走到离学校稍远一点的那个公交站乘车去电影院。还没出校门,陈芸就收到了妹妹陈心怡发的消息说爸爸突然倒下了,让她赶紧打车回家。


陈芸回家后,发现爸爸没什么大碍,就摔了一下,屁股疼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侧躺着。


陈芸陪他们聊了会儿天,妈妈知道她跟白宇飞约好了去看电影就要开车送她去电影院,正好赶上了开场。


7

“陈芸”决定提早见一见她的家人。 


于是,她不顾白宇飞的反对,暂时住回了家里。她花了一周时间来观察他们,好像没什么特别的,爸妈就是普通的爸妈,妹妹也是普通的妹妹。


果然最可疑的还是白宇飞。


004号特派员联系长官,决定让渡一次紧急转移的机会。白宇飞被转移到规划局,值班的办事员再使用传输间将他送回ST07。


外来者白宇飞被转走之后,原住民白宇飞无缝衔接地出现了。他看上去正是陈芸印象中自信而泰然的样子,除了对这段时间里失去的记忆感到困惑。不过,原住民白宇飞和外来的白宇飞一样,都擅长将不合理的事情合理化,他安慰自己说大概是工作压力太大了,才使得他近来的记忆团成一团浆糊。


ST07的白宇飞回到了自己的时空,可是长官告诉004号特派员,任务并没有成功。时空重合还在继续。


它感到很焦虑,因为留给它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一定有什么地方被它忽略了。


“陈芸”一边继续调查,一边努力维持着陈芸的日常生活。她还是把白宇飞带回了家,坐在沙发上假装漫不经心地问他:“你还记得,你失忆前,我们最后在一起做了什么吗?”


白宇飞看看陈芸家的客厅,回答说:“我们一起去看了电影。那天是周五,因为临时被安排了工作,领导说周六也要去加班,我记得很清楚。小芸,我什么时候跟你求的婚啊?今天来见伯父伯母,我都没好好准备。”


“陈芸”选择了不解释,她继续问:“那天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没有吧?就普通的约会。不过······那天伯母特别关心你,我还在加班的时候就打电话问我,为什么不亲自接你去电影院。后来,看完电影回家,我隐约觉得有辆车跟了我们一路,刚刚我在你们楼下又看到了那辆车,大概就是伯母······”


“陈芸”记起来,9月21日下午她曾发消息告诉妈妈晚上和白宇飞约了去看电影,但没说过白宇飞临时加班,不来接她了······


8

“姐!”陈心怡的声音打断了“陈芸”的思绪,她刚一到家,就拉着“陈芸”神神秘秘地躲进房间。“陈芸”看到和她一起回家的妈妈正拎着水果在玄关换鞋。 


陈心怡关上卧室的门,对“陈芸”说:“姐,我觉得妈妈有问题。”


“陈芸”吃了一惊:“你胡说什么?”


“前段时间,爸爸不是摔了一跤吗?那天是星期五,我放学早。回到家里,妈妈正准备烧饭,爸爸在客厅里看电视,我也在瘫在沙发上休息了一会儿。


“大概过了半小时,妈妈突然来问我们那天的日期,甚至还问我今年是哪一年。很奇怪吧?更怪的是妈妈看了她的手机后就很着急地叫爸爸来厨房帮她从柜子里拿一瓶油出来,我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明明瞥到灶台上的油还剩半瓶没用完。后来,爸爸就在厨房里绊倒了······”


“所以,你怀疑那是妈妈干的?”


陈心怡点了点头:“最近学校有一帮人,根据网上‘爱我中华’的帖子在划分阵营。‘星座派’和‘民族派’各看不顺眼,互相指认对方是入侵者。很可笑对不对?我一开始也这么觉得,不过就是记错了,记忆混淆罢了。


“但是当我回想起妈妈的奇怪举动,我开始相信那个说法了——我们之中有入侵者。虽然妈妈掩饰得很好,但是生活中的细节却很难糊弄过去。最有力的证据就是刚才出门的时候,我发现她脖子后的痣长在了右侧,所以我才来跟你说的······”


在陈芸的记忆里,妈妈脖子后的痣是长在左侧的。如果陈心怡说的是真的,再结合白宇飞的话,基本可以锁定偷渡者的身份了······


陈心怡还在因恐惧而喋喋不休:“除了黑痣生长的位置,她看上去跟妈妈一模一样,而且她对我们的事知道得清清楚楚。姐,我们该怎么办?原来的妈妈去哪了?入侵者到底想做什么······”


9

“陈芸”走出卧室,妹妹的啜泣声随着房门的关闭而被隔绝。 


白宇飞在书房里陪着爸爸练书法,妈妈在厨房里洗水果。


今天本该是个好日子。一个陈芸和白宇飞即将宣布婚讯的日子,一个全家人聚在一起悠闲打发时光的日子,一个妈妈的努力迎来完美结局的日子。可“陈芸”知道所有的好心情都将被她搅和得乱七八糟,她感觉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受,人类的复杂情感困扰着她。


“陈芸”站到妈妈身边切水果,芒果汁残留在水果刀上沁着甜蜜的芳香。


犹豫再三,她还是问出了那句扫兴的话:“偷渡者?”


妈妈对她笑笑,没有否认。在陈芸的记忆里,妈妈总是这么温柔。


“9月21日,在你的时空是20日,我出事了对吗?你偷渡来ST05是为了救我?”


陈芸沉睡的意识第二次出现了波动,她的情绪比上一次接受白宇飞求婚时还要强烈。


“9月20日,你在去看电影的路上,被劫匪杀害了。”妈妈看着“陈芸”像是要看穿她的内心,她顿了顿接着说,“其实我原本的想法,是回到过去,但阴差阳错来到了这里······”


“你怎么会知道跨越时空的方法?”


“月亮坠入海底,这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在陈芸的记忆库里,这句话被搁浅在了一片虚拟的沙滩里,那是陈芸刚认字的时候,曾祖母给她讲的睡前故事,故事描绘了未来世界的新奇与荒芜······


“我的祖母告诉我,‘月亮坠入海底’并不是臆想,而是一种仪式。她就是从未来逃来‘偷渡者’,她受够了未来因为战争而变得贫瘠的生活,于是在那个天降异象的夜晚投海自尽,却无意中通过一个漩涡回到了三百年前。她把跨越时空的秘密写在本子上,编进故事里,就是希望有一天,当她的子孙遭遇不幸时,还可以有机会改变自己的命运。”


“但是在试验之前没有人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不是吗?万一那只是一个老人痴呆之后的胡言乱语呢?”


“但我觉得值得赌一把。20号晚上我接到警察的电话,在太平间看到你伤痕遍布的尸体时,根本没办法抑制想要回到过去阻止你被劫匪杀害的冲动。我按照祖母的说明,在21日的黄昏,赶在月亮升起之前,找到了那个漩涡,但是漩涡里强大的向心力让我在时空通道里迷失了方向······


“我发现我来到了这个平行时空,这里的时间恰好比原来的时间提前了一天。这是天意啊!在我看到你给发我的信息尚在十分钟前的那一刻,我就相信我一定能改变你的命运。”


004号特派员明白了,妈妈阻止了陈芸的死亡,才导致时空秩序的破坏以及两个时空的重合。


“可是你叫我偷渡者,你真的是我的女儿吗?”妈妈看着“陈芸”,眼中流露除了悲伤的神色。


“对不起。”“陈芸”低下了头,“我不能让你救她。”


“为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为了拯救自己女儿的行为,会害死多少人?”“陈芸”压低声音,不让厨房外的两人听到。


“你打算怎么做?”


“必须把你做出的改变改回去,也就是说······”


“能让我们吃完这顿晚饭吗?”004号特派员仿佛听到了内外两个声音一起问道。它惊讶极了,陈芸的意识不知何时竟然已经醒来,并且尝试着和它对的意识进行了对话,这是以前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你都听到了吗?”它问。


“是的。”真正的陈芸说,“我也不希望因为自己的缘故,害死这么多人。但是,可不可以,让我跟家人吃完最后的晚餐?”


“这有什么意义呢?”它反驳了一句,但感受到来自陈芸意识中的深深渴望,它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默许地,把身体还给了陈芸,它的意识蜷缩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听着陈芸和家人的对话。


谁也没有提及那些奇怪的事情,气氛就像是平凡日子里,普通而又宝贵的一天。


10

晚饭过后,陈芸让白宇飞先回家,也跟爸爸说了再见。 


在家门前告别的时候,妈妈忍不住哭了出来。


“别哭了,妈妈。”她微笑着凑上前去,帮她擦掉眼泪,“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直到妈妈终于关上了门,陈芸的眼泪才终于夺眶而出。


“带我走吧,去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004号特派员重新取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去了城郊一座无人监管的高塔顶上,坐在顶端俯瞰整座城市。


“我准备好了。”在她的脑海中,真正的陈芸说,“谢谢你。”


“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它不知在问谁。


“有的。”陈芸说,“记忆对人类来说,是很宝贵的东西。我们认真说过再见了,这份回忆,就是最大的意义。”


“陈芸”擦了擦眼睛,张开双臂,从高塔上一跃而下。


世界在她的眼前变得模糊,风在它的耳边吹拂,逐渐变成了一种尖利的呼啸,再后来又演化成了单调的鸣笛。它能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坠入了两个世界的夹缝,似乎隐约看到无数意识回到自己应该在的地方。


两条世界线,终于恢复成了不再相交的平行线。


004号特派员,在狭促的传输间醒来。


名为悲伤的情绪,紧紧地抓住了它半透明的心脏。


-END-

作者|Sybil


欢迎关注微信公众号【惊人院】(IDjingrenyuan),每天一个非正常故事,你爱看的奇闻、热点、悬疑、脑洞都在这里。


喜欢的话不如点右下角的小手支持我们鸭!❤️❤️❤️

只有卸妆后,她才敢跟父母视频



“等你死了,我就帮你辞职。”


1

为什么?


我匍匐在地,泪水止不住地流下。


在我的正前方,室友范子萱双眼圆睁,笔直地仰躺在地。我再次将手指放到她脖颈,仍然感觉不到血管的跳动,毫无疑问,她已经死了。


我猛烈摇晃她的身体,梦想她会忽然活过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有稳定的工作,规律的生活,以及健康的饮食。她性情温和,几乎从未与人发生口角,而且前段时间,她还承认自己正在恋爱。


无论从哪方面看,我都无法相信她会突然死亡。


死因或许只有医生来了才知道,想到这里,我立刻颤抖着掏出手机。


当按下三位数的急救号码,只等点击通话键时,我的手指忽然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如果医院接走遗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首先,范子萱的父母早逝,也没听说她有其他亲属,随着一封冰冷的死亡证明,她的生命就这样被草草宣告终结,仿佛一滴水落入大海,一丝痕迹都留不下来;其次,她从未立过遗嘱,所以在没有直系亲属继承的情况下,她的一切都将归国家所有,租房也会被房东回收。


作为她的室友,我除了收拾东西滚蛋外,什么也做不了。


闯入社会多年,我之所以还能留在这座城市,全靠这位好闺蜜照应。她让我搬进她租屋的次卧,不必分摊房租,不仅如此,我平日吃的、用的,经常也靠她资助。


毕竟只靠做演员,要养活自己实在太难。就拿今天的角色来说吧,为了演好一个女警察的龙套角色,我特意做足半个月功课,今天一大早赶去城市另一头,等了一天,也就在镜头前出现三、五秒左右,而且还可能会被导演剪掉。


至于报酬,不过是一百元加一顿盒饭。


本来我应该放弃梦想,离开这吃人的大城市,可我不想这样做。为了圆演员梦,我王倩当初可是与全家决裂,毅然辞掉了老家稳定的工作,现在怎好意思轻易投降?


我一直坚定不移地相信,我总有一天会演出名堂,低谷只是暂时的,绝对不能被眼前的困难击倒。


看着眼前范子萱的侧脸,我擦擦泪水,回想起刚搬进来的那个晚上,我与她的聊天。


“你为什么肯帮我到这种程度?”我问。


“因为我有一部分住在你身体里。”范子萱非常坦然地说出缘由,“当然只是比喻,别看我从小到大都是乖孩子,其实早倦了。毕竟我也曾经有过很多梦想······”


她摇摇头,驱散眼底的悲伤,笑道:“因为我无法为了梦想抛弃一切,所以只好将实现梦想的希望交给我最好的闺蜜,王倩,你要加油啊!”


范子萱的话犹在耳边回响,我强忍悲伤,心底忽然冒出一个疯狂而不堪的计划。


这个计划在我的身体里迅速长大,片刻后,我狠了狠心,决定将它付诸实施。因为不管多疯狂,多不堪,这计划都能让我留下,只要待在这儿,演员梦总会实现。


我收起手机,两手伸进范子萱腋下。


亲爱的,对不起,但我们现在还不能说告别。


我将范子萱拖进厨房,那里有双开门冰箱,如果将冷冻室里所有东西拿走,塞一具尸体进去应该问题不大。


2

我的计划是扮成范子萱生活。


我们身材差不多,样貌也有几分相似。她的社会关系简单,加上我们认识多年,互相了解,要假扮她,对我来说不算难事。


可当我第二天早上站在镜子前,才发现要让“范子萱”百分之百“重生”是件多么困难的事。


虽然通过化妆能让外貌极其相似,但无论如何模仿,我的说话方式都和她差异甚大,到后来,我发现自己越是刻意模仿,越是与记忆中范子萱的风格南辕北辙。


就这样出现绝对会被她同事和朋友拆穿,到时无论怎么解释都说不清。


我去掉所有伪装,坐回自己床上仔细思考起来。


我仔细回忆与范子萱经历的点滴,才又想起不少以前忽略的事,它们虽琐碎,却让她的形象在眼前愈发清晰。我扭头看到床头柜上,我俩过去的合照,她面对镜头时笑靥如花的表情,泪水再次打湿眼眶。


亲爱的,对不起,可我必须成为你。


我强迫自己一遍遍模仿范子萱的言行举止,不分昼夜,投入比试镜还多的精力。终于,镜中人终于能让我相信,眼前的自己就是那个在冷冻室躺了好几天的闺蜜。


当范子萱的手机收到一通被标记为“单位主管”的电话时,我鼓起勇气按下了接通键。


面对主管“为什么无故旷工”的疑问,我极力模仿范子萱的语气:“因为我不想干了!趁着年轻,我还要体验更多事!”


对方竟然真的没有质疑我的身份,扔下一句“有时间回来办辞职手续”就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我在范子萱房里找出她用来拍旅行照的道具。工作以外她还喜欢旅游,经常在朋友圈和微博上发自己的旅游照,即使是在忙碌的工作日,也常会在家中摆拍几张,上传到网上。这一段时间销声匿迹,恐怕她的朋友们会产生怀疑。


我仿照她的样子摆拍了几张照片,用修图软件精心修饰一番,发到她的朋友圈里,并说明最近自己身体不适,会放松几天,谢绝所有聚会和邀约。很快,就等到她朋友的留言安慰和祝福。


看似一切顺利,然而很快,第一次考验便从天而降。


3

听到敲门声时,我正准备卸妆。


本想不应声,装作没人在家,可对方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敲了许久也不停,我只好先顶着范子萱的样子去开门。


门口站了个年轻警察,见他还在发愣,我抢先用范子萱的声音问他有什么事。


“我来了解些情况,”警察低头看了眼门上挂着的链锁,“能让我进去吗?”


“什么情况?”因为心虚,我不想让警察进门。


“你楼下的住户报警说,前两天深夜听到天花板传来奇怪声响。”警察伸长脖子往屋里张望。


“不是我家吧,他们可能听错了。”我猜,邻居说的声响很可能是那晚范子萱倒地时发出的,“我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警察脸上怀疑之色不减:“最近好几户报案说家里被外人入侵,我们怀疑有入室犯在附近活动。”


入室犯?我想起之前翻找范子萱摆拍道具时,发现抽屉和柜子里有几处不自然的空白,看起来就像谁把原先放在那里的东西拿走了一样。


但我并没将怀疑告诉警察,只是点点头,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警察见我没有让步的意思,随便问了几句就离开了。


门关上后,我长舒一口气。虽然全程紧张到脚趾头都揪紧,但能成功打发走警察,至少让我对扮相有了那么一丁点信心。


两天后,我扮成范子萱去她公司办理离职手续。


还没踏进公司我的后背就已经湿透,毕竟如果当场被拆穿,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老天爷再次眷顾了我,我不仅顺利办完手续,还和范子萱的同事一一告别,虽然他们我一个都不认识,但并不妨碍我在短暂的交流中成功骗过所有人。


终于,我真的成了范子萱。


4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作为演员的事业依旧不见起色,作为范子萱的生活却渐渐热闹起来。


我和范子萱为数不多的朋友越走越近,甚至还邀请他们来家里办派对。要知道过去她从不带人回家,所以接到邀请后,大家虽然惊讶却都非常高兴。


只是生活中的意外也时有发生。比如某个晚上,一位女性好友发现杯里没冰块后,擅自去厨房拿,幸亏我眼疾手快,在她打开冷冻室前一秒连哄带骗将她劝了出去。


另外,警察到访也让人头痛。好死不死,第二次来敲门的还是几天前那位年轻人。


他来的时候我正准备出门,一番寒暄后,他竟直接拉开门想进屋。


“你干什么?”我赶紧挡在他身前。


“我在执行公务。”警察掏出证件晃了晃,“最近局里更新了入室犯信息,他并不只是利用各种手段进入被害人家中,也不只是拿取财物后离开。他还会在被害人家里待上一段时间。”


“待上一段时间?”我不明白警察想表达什么。


“没错,入室犯的躲藏技术非常高超,能与主人同住一屋不被发现,这还是我们勘察了现场才知道的。”警察绕过我走进屋内。


我紧跟在警察身后,他从玄关开始,客厅、阳台、主卧,所有大到能装下一个人的空间,他都要亲自看过。


完成对范子萱卧室的检查,警察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停了几秒,接着走向厨房。


“入室犯唯一一次暴露,就是躲在某户人家的厨房。”不等我反应,警察已经进了厨房,“当时主人一家突然回来,在厨房偷吃东西的他就近藏进冰箱冷冻室。对,和你家这台一样,双开门,够大!”


“所以,不排除他这次······”话没说完,警察突然向冷冻室出手,我想阻止却已迟了。


“······也会躲在冰箱里。”他猛地拉开冰箱门,寒气瞬间扑面而来。望着空无一物的冷冻室,警察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趁警察愣神的间隙,我赶紧关上冰箱门:“你看,我说了,我家一切正常。”


大概自己的猜想被否认,警察明显放松不少,他又看了厕所,最后走进次卧。


“这间屋子是我的朋友住,她叫王倩,是个演员。”我赶紧解释。


警察看了看床头柜上的照片,一脸狐疑地发问:“你们俩长得挺像,不是姐妹吗?”


“只是照片里看着像,本人不像。”我赶紧将话头封死,“她做演员很辛苦,不常回来,所以你可能见不到她。”


警察点点头,没再多问,在卧室转了一圈后,留下几句“注意防盗”的话就离开了。


5

确认警察走进电梯,我关好门,系上链锁,去厨房装了一大盆冰来到范子萱的卧室。


我将床边的椅子搬到立柜下,踩上去,打开连接天花板的顶柜。


被保鲜膜包裹的范子萱就躺在里面。


范子萱身体周围塞满塑料袋,袋里装着冰块。我将快融化的取出,换上刚冻好的新冰块。


检查完所有装冰口袋后,我又摸了摸尸体,虽已完全变硬,但得亏有冰块降温,外表看不出腐烂的迹象,也没有臭味溢出。


亲爱的,再委屈一段时间。


我向范子萱说了话后关上柜门,将椅子复位,端着装满碎冰的盆子回厨房倒掉。


经历“差点被人打开冰箱”的惊吓后,我就决定给尸体搬家。之所以挪到顶柜这样不方便的地方,正是考虑到一般人不会随意进入范子萱的房间,更不会想去开顶柜。


让我坚持这样做的理由,已经不止是为了实现梦想,现在,我有了更加重要的理由。


那天,当我将范子萱的尸体从冰箱移往顶柜时,无意间发现她的后脖颈上有一个显眼的黑点。


那不是痣,是一个针眼。我敏锐地察觉到,这很可能是范子萱死亡的原因。


她是被人谋杀的!


如果我继续假扮她,并不断公开露面,迟早有一天,我会再次接触到杀人凶手。到那时,我会为我的好闺蜜揭开死亡背后的真相,然后,真正地与她告别。


日子没过多久,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不是警察,也不是范子萱的朋友,而是我的父母。


面对二老,我愣了好久,直到发现两人目光里的疑惑,我才敢确认他们没认出我。


“子萱,王倩住你这儿吧?”果然,母亲的提问证实了我的猜想。


“她是在这儿住过,可是······”我思考几秒,还是决定先不暴露身份。


“她现在在哪儿?”父母不由分说就进了我的房间,翻找一通,流下了眼泪。


“那孩子很久没跟我们联系了,朋友圈也不更新,电话也关机,我们只能找到这里来了。小萱,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这时我才意识到,最近扮演范子萱太过投入,完全忘了自己的生活,只好胡诌道:“您别急,她······忙着拍戏呢,最近她接了个女一号的角色,去外地跟组了。可能地方偏,没信号吧。”


“不可能!谁会找那孩子演主角?”母亲的话让我不快,却也只能憋住,“而且你看她睡衣、毛巾······这些随身物品都没带走,怎么可能是去拍戏?你告诉阿姨,倩倩是不是出事了?”


父母你一言我一语搞得我头大,也让我陷入自责中。一方面,我必须用尽一切手段将他们安抚好,不让他们过多担心,另一方面,我也不能在此刻暴露,否则他们会为我现在做的事情更加担忧,还可能让追寻真凶的事功亏一篑。


忙了好久,两人终于带着对我“王倩去国外旅游”说法的怀疑离开,送走他们后我立刻打开自己手机登录微信,发现不光父母,不少朋友也都发来关切的问候。


我马不停蹄地搬出范子萱的摆拍道具,布置好海滩背景板,去掉所有伪装,站到它前面与父母视频。


镜头里,我们仨都哭了。我告诉父母自己正在国外散心,平日拍戏辛苦但收入不错,生活过得很好。


确认宝贝女儿健康后,爸妈也放了心,父亲找回往日的严厉,母亲也开始絮絮叨叨,只是这一次,我耐心听着,不再与他们争论。


挂断视频后我又哭了许久。假扮范子萱的计划开始于一个自私、错误的决定,但现在我已经没办法停下来了。


6

父母离开后的第三天,那位熟面孔警察第三次登门拜访。


这次他没有客气,直接推开我,闯进屋里。我揉着被推痛的肩膀追着他来到客厅,而他像盯住猎物的老鹰一样盯着我。


“范子萱,”这次,就连他的声音也少了些温度,“你告诉我,王倩在哪儿?”


王倩在哪儿?警察的问题将我打懵。


“你说王倩是你的室友,因为拍戏所以不常回家,可我调取了你们小区的监控,也走访过邻居和物管,确定王倩自两个月前深夜回来后,就再没出过小区。所以,我有理由怀疑,你杀害了王倩。”


见我不说话,警察继续开口:“而且这两个月里,你没有运送过大型物件,所以王倩现在一定还在屋里。”


“你看错了,她在国外度假,她的父母可以作证,要我打电话给他们吗?”我捏紧拳头,强忍住心虚的颤抖,掏出手机摆在他眼前。


“不用了。”警察轻轻冷笑一声,不看手机,转而竟拔腿往范子萱的卧室走去,“让我再检查一次,就清楚了。”


他径直走到立柜前停下,我的心脏剧烈跳动,却也只能强装镇定要求他出去。


“出去?”警察摇摇头,“马上就要真相大白,我怎么能出去?”


无视我的抗议,警察将床边的椅子搬到立柜前:“上次来时,我就注意到冰箱冷冻室太空,空到足够放下一具成年人尸体。可里面没有尸体,那还有什么地方能藏尸?我想起在这房间巡视时,走到这里,感觉有一股寒意。”


“当时我没留意,后来一想,之所以感觉冷,是因为柜子附近有足量低温物体。这个低温物体,很可能是冰块。”


警察踩上椅子,抓住顶柜的把手。


“在衣柜里藏冰块,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他猛地拉开柜门,融化后的冰水溅到他脸上,他随意擦了擦,把剩下的半句话说完,“那,就是藏尸。”


他仰头看向顶柜内部,接着,又俯身看我。


而柜子里的尸体睁着眼睛,俯视着我们。


7

“跟我走一趟!”从椅子上下来后,警察向我伸出手,我后退一大步躲开。


“别做无意义的反抗!”警察显然没料到我的反应,怒视着我。


事已至此,我只好硬着头皮道:“先别急着抓我,你看清楚,柜子里的是范子萱。”


趁警察回头看向尸体,我迅速去除身上伪装,平复呼吸,道:“你的推理看似很有道理,但你从一开始就错了,我才是王倩。你几次前来试探,但看到的范子萱都是由我假扮,实际上她早已经死了,但凶手不是我。”


“我可以解释我假扮她的目的,事发那天,我原本在剧组······”说话间,我忽然注意到,警察正抱着手臂,用看戏一般的眼神看着我。


我忽然意识到什么,噤了声。


“怎么?”警察看我神色转变,愣了愣。


我心底有了些把握,沉住气,接着说:“那天,我在剧组里龙套的角色,正是警察。为此我做过大量功课,所以我知道,警察办案必须两人执法!”


“你根本不是警察,所谓的入室犯恐怕也是你瞎编的,因为你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进房间搜查。”看着他的表情,我知道自己猜对了,“所以,你究竟是谁?”


“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警察表现出不耐烦,再次向我伸出手,“别胡说了,你这可是诽谤公职人员,赶紧走,配合调查!”


我躲过他的手,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范子萱曾经告诉我,她有个秘密交往的男友,只因她觉得时机没到,才一直没对外公开。她死后,那位男友一次都没联系过她,不仅如此,我翻遍她手机通讯录,也没找到被特别标注的人。”


“我想,范子萱死去的那晚,那位男友也在场。是他删除了手机上所有与自己有关的信息,还拿走了所有会暴露身份的东西。这也是为什么柜子与抽屉里都有不自然的空白的原因。”


我紧紧盯着他的脸,半晌后,他终于阴恻恻地一笑。


“没想到,一个破演员知道得还挺清楚。没错,我的确是她男友。”他不以为然地耸耸肩,脱下假的制服外套,“说说看,你还知道些什么?”


“杀范子萱,你做得非常干净,但你还是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上门,为什么?因为你看到了我假扮的范子萱,你以为她还活着。但是,我却没有认出你,你察觉出不对,所以进屋调查,就是想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你看到了床头柜上的照片,试探出我的身份,又假意寻找所谓的入室犯,四处翻找范子萱的尸体,目的就是为了顺势嫁祸我。”


“只是你没有想到,假扮范子萱的我,早就做好了觉悟,一定要亲手揭穿杀害她的凶手。”


我的音量越来越大,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眼底里迸射出的杀意,直到终于将我的推测说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危险。


我转身奔逃,身后脚步声逐渐逼近,在我打开玄关门的同时,一只手臂从后面箍住我的脖子。


“真不好意思。”他的力气大到超乎我想象,虽然我还拽着门把手,却感到力气在不断流失,连开门的劲儿都没有了。他另一只手掏出一只注射器,甩掉针头盖,一根细长的针头出现在我眼前。


“你既然都猜到了,那就去陪范子萱吧。正好我今天带了药,你就体会一把,她是如何死去的吧!”他狰狞的呼吸声紧贴在我耳侧,针头慢慢扎向我脖颈,“不会痛的,放心。”


正当我满心绝望,想放弃抵抗时,门突然从外面被拉开。


两位正牌警察站在门口,一脸错愕地看着我们。


8

那天,范子萱的男友被警察控制住时,怎么也想不通,明明没有人报警,为什么警察会突然出现。


老实说我也想不通,不过后来警察告诉了我前因后果。


因为我忘记更换冰块,融化后的冰水从口袋的破口流出,它们沿尸体的轮廓浸到了墙的对面。


墙的对面也是顶柜,里面还躺了个活人。


正是传说中的入室犯。


他进到这户常常外出的邻居家,因为来不及离开,所以躲进一般不会被打开的顶柜中。可顶柜里莫名的寒气让他备受煎熬,更别说他看到墙上出现一个人形水迹后,内心里产生的阴影。


他从顶柜跳出,这一举动惊扰了邻居,这一次入室犯没能走运逃跑,一家人控制住他后报了警。


警方注意到墙面上的人形水迹,便赶来了这边,阴差阳错救下我。自然,我假扮范子萱的生涯也到此为止。


范子萱的男友之所以要杀她,是因为他偷偷倒卖毒品的事被发现。范子萱让他自首,不然就报警,见她态度坚决,男友便心生歹念,购买了致命毒药赶来公寓杀了她。


虽然破了案,但我私藏尸体的事终究是事实,虽然避免了刑事惩罚,但还是被狠狠教育了一番,最后交足罚款才离开。


几天后,参加完范子萱葬礼的我再次回到小屋。她所有东西都在,不过应该很快就会有人来收走,而我这位不合规矩的闯入者,也只能收拾东西回老家了。


我将打包好的行李搬到门外,最后一次环顾曾与范子萱共同分享的空间。她为我准备饭菜、我俩对酒交心、她死后我假扮她来宴请朋友······慢慢地,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告别不管早晚总会到来,就算千方百计阻止也无法扭转。我甩甩头,擦干眼泪。


就在这时,安静了许久的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是个陌生号码,我按下了接听键。


“请问是王倩小姐吗?”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一名新晋导演,”对方笑了笑,“目前正在筹备自己的第一部大银幕电影。”


我深吸一口气,话筒里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


“我通过新闻了解到您假扮死去室友,找出真凶的事,您凭借高超的演技骗过所有人,甚至还骗过了自己的亲生父母,这着实让人印象深刻。”对方声音里有种抑制不住的兴奋,“后来我听说您是一名演员,所以有件事想与您商量。”


“目前我缺个女主演,不知您有没有兴趣?”


挂断电话后,我将钥匙放回玄关,缓缓将门关上。


看来,虽然生活总在给人出难题,可对每个认真对待它的人,它也不吝赐予蜜糖。


-END-

作者|会跳舞的熊


欢迎关注微信公众号【惊人院】(IDjingrenyuan),每天一个非正常故事,你爱看的奇闻、热点、悬疑、脑洞都在这里。


喜欢的话不如点右下角的小手支持我们鸭!❤️❤️❤️

她攒了两万块,想给孩子买个爹



我妈领着巨额补助,出门捡垃圾。


1

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秃头总管的会议正讲到高潮处。他面色铁青地看着我,似乎我是在他正兴起时突然闯入的扫黄打非的警察。


我看到屏幕上的母亲二字,犹豫着将手机关了机,然后抬手向他示意,他这才气冲冲地继续讲下去。


母亲从半年前开始突然很粘我,每个星期都要过来看我。知道最近我搬了家,她就开始短信轰炸,到现在变成几分钟一个电话。


我很讨厌这种感觉,像是有个人拿着根红布条缠在你脖子上,然后一点一点地慢慢收紧,勒得你喘不上气来。


我从想象的窒息感里抽出一抹空气,拼命地晃了晃脑袋,然后抬头继续听着主管侃侃而谈。


“······我们是一家高档公司,每一步都要严格按照要求来。在仿生复制人的体内植入器官、填充感情和它们的回忆时,一定要仔细地检查,确保准确无误后再继续进行其他步骤。你们要记住,绝对绝对不要给我出任何差错,听清楚了吗?”


他的眼睛贼溜溜地环顾了一圈四周,马克笔在黑板上点得直响,直到底下此起彼伏的回应声响起,他才满意地拽了拽领带。


“既然听清楚了,就回去工作吧,散会。”


办公室里人潮一哄而散,我合上笔记本走了出去。


2

我在一家仿生复制人公司工作。


四年前,仿生复制人技术成熟,得以大面积推广。政府规定,六十岁以下不幸意外去世,非自杀、非政府从政官员、非具有社会影响力的人员、非作奸犯科的人员、亲友关系十分良好的前提下,亲友可在人死后到仿生公司购买同款仿生复制人。


韩梅路过我身边时,我正打算去吸烟区抽根烟。韩梅凑过来看了一眼我手上的烟,笑道:“程哥还真是专一,我来这两年了,每次都是看你抽的这个牌子的烟。”


我颠了一下手上的烟,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我一年换了三个女朋友的事情。并且我永远不换烟是因为商店里这个烟最便宜,十元一包童叟无欺。


但是最后我并没有说,我将笔记本和笔塞到她的怀里让她帮我带回去,然后一个人走进了吸烟区。


中南海,寡淡,无味,好在便宜。


其实我挣的钱并不少,仿生复制人的价格极高,能卖出去一个我们的提成都十分可观,可是我每个月都只留下了最基本的,剩下的全都给了我妈。


我对她怀有愧疚,既然不能在时间上给予陪伴,只能选择金钱这一种方法。


一开机屏幕上就充斥着母亲的短信。我捏着手机想了半天,才给她回过去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母亲带着哭腔在那边埋怨道:“你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我抽了一口烟,有些烦躁:“妈,我在工作,我的工作很忙,你知道吗?”


她哽咽了一声,半晌才又说道:“你为什么搬家不告诉我?”


一阵心虚没来由地在心底升起,我连忙说道:“妈,我真的很忙,先这样吧,有时间我再打给你。对了,我往你卡里打了钱,你自己想买什么买什么。”


电话被挂断的刹那我听到了我妈的哭泣。我靠在墙壁上,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透过缭绕的烟雾我想,为什么搬家不告诉她呢?


大概是她将我的文件摆放到我找不到的地方,为了让我和她好好吃饭私自将我的手机调成静音,让我错过了一笔大单的原因吧。


我明白父亲死后她将我当成唯一,可我实在忍受不了这种塞满式的亲情。我将香烟按灭,心想人生真他妈苦逼。


回到办公室时,韩梅端了杯咖啡走过来,她看到我立马贴了过来,娇滴滴地说:“程哥,你身上什么味道,好好闻啊。”


我自己低头闻了一下,除了烟味啥也没有:“烟味啊,你没闻过?大惊小怪的。”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一把夺回了咖啡,脸色垮得不成样子,冷声道:“刚刚你客户打电话来找你了,自求多福吧你!”


说完她踩着十厘米的小高跟,一扭一扭地消失在我眼前。


我一脸懵逼,实在不太明白她为啥发火,但是我也没打算细想。


我拿起公司手机查了一下今天的通话记录。打电话来的是一周前来的许先生,他在我这里定制了一个仿生复制人,完全按照他死去太太的外貌还原。


我将电话打过去,那位先生似乎有些焦虑,惶惶不安地和我说道:“程先生,我想修改一下我太太的部分程序,您方便来看一下吗?”


我拿出笔记好了他和我说的位置,然后马不停蹄地来到了这里。


3

开门的是“许太太”,最新的一款智能仿生复制人,看起来与真人无异,会悲伤会高兴会流血,但说穿了不过是一堆智能结构。


仿生复制人的记忆是根据死者生前的记忆复制的,所以他们并不清楚自己并非人类。


当然,选择购买的人大多都相信自己的亲人还活在这个世上,更不会和他们说你是我买回来的仿生复制人这种脑残的话。


她打开门看到我,有些疑惑。我礼貌地弯了弯腰:“你好,我是许先生的朋友。”


趁她回头叫人的刹那,我用特质的电棍将她电晕了过去。


许先生赶紧跑出来抱起了她,向我点了点头:“进来吧。


我将u盘以蓝牙形式输入密钥进入她的智能芯片,找到了睡眠时间的程序。


程序发生了错乱,睡眠时间往后拖延了两个多小时。这也是我一直不太喜欢仿生复制人的原因,你永远想象不到他们会出现怎样的bug,之前还有仿生人程序错乱杀了人的事件发生,他们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许先生抽着烟看我,他抽的烟五十一包,要比我高档不少。


“入睡时间修改到几点?”


“九点吧。”他靠在墙上,浓重的黑眼圈提醒着我,他近来的确没有睡好觉。


“很感谢你们,将我的天使又带回到我的身边,虽然她还是那样唠叨烦人。”


他笑得有些苦涩,还带有一点甜蜜。


或许是我在这行呆得久了,实在不太明白他们到底有啥值得甜蜜的,天天面对一个假人,也不知道有什么值得开心的。


许先生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屑。他绕到床边坐下,看着我说:“程先生,您不觉得仿生复制人是个很伟大的项目吗?”


“伟大,但是我并不觉得有什么用。人死了就该入土为安,活着的人也该试着接受。”


我下意识地说出了我的心里话,这种事要是让我老板知道了一定会扣我工资。我突然有些后悔,害怕这个男人会投诉我。


但他只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被他笑得有点发懵,想了半天都没感觉我这段话到底有啥笑点,能给他乐成这样。


他扶着床咳嗽了一声,抬头特别认真地问我:“你有死去的家人吗?或者爱人。”


我打字的手顿了一下,将眼睛往下垂了些。


“有,五年前我和我爸开车出去钓鱼时,遇到了车祸,我爸当场死亡。”


“你不想他吗?不想让他活过来吗?”


他的这番问话让我想起了我妈。当年出车祸后,我爸当场死亡,而我昏迷了近一年,邻居二狗子说我妈当时日日以泪洗面。


后来我醒了,进入这里工作后,我妈也时不时和我说起,想做一个我爸的仿生人。


我坚决不同意。让一个死去多时的人重新出现在你的家庭中,然后和你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我实在不明白这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事到底有什么温馨的。


为了彻底打消我妈的念头,我将家里所有关于我爸的东西,哪怕一根头发,都烧得没了踪迹,目的是为了彻底消除我爸的DNA,因为只有拿着本体的DNA才能做出仿生人。


我妈在得知这件事后,和我大吵了一架,几乎一个月没有理我。


程序编写到了最后,我点了点头:“想是想,但是我觉得并没必要让他活过来,一个死去的人,活在记忆里就足够了。”


他很是温柔地摸着床上女人的头发,眼睛里充满着爱惜:“你不懂,当你对一个人爱到极致,即使她从坟墓里爬出来,你都会欣然为她敞开怀抱。”


的确,我对父亲并没有太多情感。


父亲和我关系并不太好,从小到大我们都不怎么交流,长大后我忙于工作也很少回家。就连那次钓鱼也是母亲极力张罗的,她一直希望我们父子之间的关系可以缓和一些。


我敲下最后一个字符,问许先生:“程序修改好了,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他想了想,笑道:“能将她的程序里编入几套菜谱吗?我太太特别爱做菜,可那味道······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我笑着点了点头,忽然有些放松:“行,这个简单。你知道吗?之前还有人让我给她老公加个闪电侠的能力呢,我差点没动手打她。”


说完我俩一起哈哈大笑,刚刚阴郁的气氛一扫而光。


4

从许先生家中离开后,我忽然有点想我妈。手机里还是我妈每天发来的问候短信,但工作太多了,我实在没办法回去看她。


我打电话找到了二狗子。二狗子是我发小,当年他后妈虐待他,一直是我妈把他当亲儿子养。


他接电话时气喘吁吁的,说一句一个大喘气。


我沉默了一会儿,和他说:“狗子,如果你在做什么体力运动且不便宣之于口,请你直接挂掉电话,省得让我一个单身狗尴尬。”


他在电话那头呸了一声,声音提高了几度:“滚你妈犊子,老子在跑步!我老婆怀孕快生啦,啥也做不了。”


我懒得和他扯,二狗子这人只要有个话题他就能跟你聊到半夜,让人恨不得拿针给他嘴缝起来。


我直奔主题:“二狗子,你明早去看看我妈,给她带点吃的用的,钱我一会儿转给你。”


他喘了一大口气,咽了口唾沫:“程伟,你不回来看看你妈吗?”


我皱了皱眉头:“我妈出什么事了吗?”


他连忙否认:“倒是没出事,但是你妈很奇怪啊,天天出去捡垃圾。这段时间热,衣服穿得少,她穿的那件外套都被她洗得有点透明了,直接就能看到里面的肉。我也给她买了好几套衣服,但她从来不穿。嗨,每次我见到你妈都不好意思抬头瞅她。”


我有些吃惊,每个月我给她打过去的钱少说也有两万多,衣服我也给她买了不少,她没理由穿洗到透明的衣服啊。


我挂了电话,打算请两天假回去看看,走回公司时都是气冲冲的,不知道是心疼我妈的节俭,还是怨恨她给我丢了人。


刚到公司,韩梅就摇摇晃晃地走到我面前,阴阳怪气地说:“您老可终于回来了,老大那边找你有事呢。”


我进办公室的时候,老大拉长的脸都能拴头驴了,屋内气温都被他拉低了两度。


看到我,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走过去坐下。他十指交叉,把脸往前凑了凑,差不多凑到我鼻尖才停下。


“怎、怎么了老大?”我咽了口口水,心想尼玛的潜规则你也得先拉窗帘啊!


“最近有没有什么陌生人找你?”他阴森森地突然开口。


“陌生人?”我想了想,“没有啊,除了顾客没人找我啊。”


他退回到座位上,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子,最后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打资料甩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吧。地下黑市最近在卖仿生复制人,价格和我们差不多,但是要求可没我们多,他们可不管是不是六十岁以下的,甚至是不是作奸犯科的,只要你给钱,他们都能给你做出来。”


我翻看资料,里面都是一些被抓到并进行销毁的仿生复制人,甚至还有几个我曾经在电视机看到的已经被枪毙的死囚犯,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样没人管的吗?”


老大将空调温度调低两度,烦躁地将腿搭到桌子上:“有人管是有人管,抓不到有啥用?你最近留意点,他们的一个工程医师被抓了,我害怕你受到牵连,如果有陌生人约你出去啥的,立马联系我。”


我点了点头,他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程伟,我信任你。”


我说:“老大,你信任我归信任,我想请两天假行吗?”


老大嘴角上扬:“可以,全勤和工资没了。”


5

坐上出租车的时候,玻璃里反射的都是我泪眼朦胧对工资的不舍与思念。


回家的旅途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不愉快,至少我在车上还加了个姑娘的微信。但不知怎么的,我总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在跟姑娘撩骚上,好像心里总有些别的事压着。


我到了家,却并没有看到母亲,将包裹放好了后我才发现,这个家真的是一贫如洗。


我上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还是我出车祸刚好的时候。面对这个家,我甚至觉得有些陌生。


灰糙糙的墙壁上,只有一张照片散发着光彩,像是吸干了墙壁的颜色,显得格外的突兀与刺眼。


那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全家福,边角处一尘不染,看得出来母亲对它很上心。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母亲看到我时愣了半天。很久没这样看过她了,不过四十多岁的年纪,头上已经布满了白发。


她有些手足无措,激动地让我坐。气氛拘谨到有些生疏。


我看着她。果然如二狗子说的那样,她的衣衫被洗得都有些透明了。


我抓住她的手问道:“我给你买的衣服呢?”


她眼神躲闪着将手抽回去:“都在柜子里放着呢,我没穿。”


“拿过来给我看看。”


她将我的包放到柜子里:“你刚回来,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我不依不饶地站起身,往她房间走。她跑过来挡在我的身前,咬着牙不让我进。


我尽量将语气放得柔软,又问了一遍:“妈,我给你买的衣服呢?还有那些家电呢?”


她低下头,像个孩子般怯怯地说道:“让我卖了······”


“卖了?”我的声音一下子提高,吓了她一跳,“为什么卖了?你的钱不够花吗?你一个月三千退休金,我每个月还给你两万多,这么多钱还不够吗?”


她双手缠在一起,小声嗫嚅:“我有用······”


“你有什么用?”我忽地站起身,看着她,“你是不是还想着攒钱买一个我爸的仿生人?”


我看着她红着眼睛浑身颤栗,突然有些不忍。


我将头撇过去:“之前的钱花哪儿了我不管,总之以后我给你买的衣服什么的你都好好穿着,不许再卖。”


她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我松了一口气,就听到她问:“你在家待多久?”


“两天。”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连忙往出走:“我去找下二狗子,一会儿回来吃饭我。”


母亲拦住了我:“二狗子家今天有事,别去了。”


“怎么了?”


“他老婆生孩子,难产死了。”


6

我没有去找二狗子,他却在傍晚时找到了我。


他眼窝凹陷,头发乱得像稻草,失魂落魄地坐在我对面。


我妈做了四菜一汤,将碗筷放到了他面前。他看着碗里的饭,直到变凉都没吃一口。


他抬头看我时,眼泪瞬间流了下来。他用手抹掉,对我露出一个比哭都难看的笑容。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晚。”


“待多久?”


“两天。”


“那······”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打断他的话,看着他的眼睛。


他哽咽了一下, 突然哭出了声音:“我想······想在你们公司买一个我老婆,可是我钱不够······你看,你有没有关系可以帮帮我······”


我摇了摇头,攥住了他的手:“二······李成,我只是一个员工,没有办法决定定价。而且那是假的,她只是一台机器,不是你老婆。”


他猛地甩开我的手站起来,目眦欲裂地咆哮:“我不管!只要能让她回来怎么都行!我和你这么多年的交情,你就说你帮不帮我?!”


我收回手,看着他,再度摇着头:“不可能的,李成,我就是当你是兄弟,才不会让你倾家荡产地买一台机器做你心灵上的慰藉。”


他突然笑了出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然后站起来就往门外走去。他的声音悠悠荡荡地飘进我的耳朵里。


“程伟,你以为你不帮我我就没办法了?到头来我还是有办法得到我老婆,唯一失去的就只有咱们的兄弟情义!”


夜凉如水,母亲将桌上的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看我实在没心情吃才尽数撤下去。


她坐在我面前,一边削着苹果一边对我说:“你该帮帮他的。”


“可那只是台机器!那是假的!死去的人就应该好好待在棺材里,供他人缅怀!”


母亲将苹果切成小块放到我的面前:“你怎么知道那不是他活下来的希望呢?儿子,他又何尝不知道那是假的?所有在你那儿买仿生复制人的人,又何尝不知道他们今后朝夕相处的亲人都是假的?可是啊,人一旦失去活着的希望,就渴望自己活在虚假的世界里。”


“那你活下去的希望呢?”


母亲看着我笑道:“是这个家,儿子,是你。”


那夜我想了一整晚,还是不太能理解母亲的偏执。


7

第二天的时候,我怎么想怎么觉得二狗子昨天说的话奇怪,于是打算出去找找他。


我到二狗子家看到他,他眼神阴郁地向我走来,我刚想和他说什么,突然腹部传来一阵剧痛。


我低头看去,却看见一根电棍正握在二狗子的手上。


头疼,腰也疼,哪哪都疼。


我失去了意识。


············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破旧的仓库,脑海里立时浮现出不少抗日警匪片的场景,连手撕鬼子都过来抢占了一席之地。


目光所及,我看到了二狗子,他看了我一眼,就立刻将头转了过去。


只见他对面站着两个男人,他们时不时地向我的方向看过来。


二狗子走过来蹲下,眼睛里充满歉意。


我瞪着他:“所以呢?你把我绑来这里要做什么?”


他吸了下鼻子,将手按在眼睛上,声音有些沙哑:“我真的没钱了,我没有办法,黑市的价格虽然低,可也没少多少······但是他们缺一个工程医师,他们和我保证,只要我能弄来一个工程医师,他们就免费给我做一个我老婆······程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被他气笑了。我实在想不通为啥世界上会有这么愚蠢的人。


我往后靠了靠,问他:“你知道吗?那就是个假的,她不是你的妻子,只是一个替代品而已。”


他嗯了一声,嘴角咧出来一个笑容:“我知道,可是没关系,只要有她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你的人生就那么脆弱吗?李成,人他妈得往前看!”


“我他妈就是在往前看!”他突然暴怒,起身踢翻了我身边的油桶,眼睛血红地看着我,“程伟,你不懂,每个人他妈的不一样!我还想活着啊!我他妈就是为了往前看才得找个活着的希望!”


我看着他,只觉得一阵绝望和悲哀:“你真是太幼稚了。”


他一脚踹在我的肩膀上,疼痛感从四肢百骸瞬间袭来。他笑着拽起我的头发:“你有什么可高高在上的?程伟,你又知道多少?像你这样的人,也活该一辈子被蒙在鼓里。”


我不明白他的话,心底却涌上一股寒意。


还想说什么时,有个男的突然走了过来。他看到我时有点惊讶,然后笑道:“不好意思,还要烦请你和我们去一下工作室。”


我的头被蒙了起来,大概过了两个多小时头套才被摘下来。


眼下我们好像身处一个巨大的地下工厂,四周黑漆漆的,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走到我的面前。


“你是Dr公司的工程医师?”


我深吸了口气,并没有回答他。二狗子急急忙忙地跑过去抓住他的手:“你们答应我的,会给我做我老婆。”


男人吸了一口烟,咧嘴一笑,冲后面使了个眼色。


我看到二狗子后面的男人抽出了一把刀,内心警铃大作,顿时大喊:“李成!后面!靠,后面!”


他惊慌地回头侧身,刀子贴着他的胸口掠过。我用力撞倒我身边的男人,和李成一起往一个侧门小屋跑去。


门关上之前,砰的一声枪响,李成虎口的肉被撕开,疼得他差点没锁上门。


费力地给门落了锁,我俩靠在门上喘着粗气。我让李成帮我解开绳子,他一边解一边骂道:“妈的!这帮人不讲信用,还他妈想杀了我!”


绳子被解开,我活动了一下手腕,冲着他的脸狠狠地抡了一拳。


他被我打得有点蒙,我又补了一脚,指着他时手都在抖:“你他妈刚刚躲晚一点,就交代在这儿了你知道吗!”


他低下头,突然哭了出来:“程伟,我真的、真的很想我老婆······没了她,我真的活不下去······”


我呸了一声,站起来环顾这个房间。屋里挺干净,还有皮革沙发。我跑过去看到一排柜子,柜子里有各种书。


桌上摆着一张照片,是刚刚看到的戴眼镜的老头的。我将他所有抽屉都拉出来,看到最下面有一本名册。


我翻看了一眼,发现那竟然是所有未经申报制作的地下仿生人名单。


几秒钟后,屋外传来了电锯的声音。


我连忙跑到门前,只听砰的一声,我一低头,看到子弹钻进了我的胸口。


二狗子抱着我坐在地上,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


我的手里还攥着那本名册,忽然有点想哭。


我想到了我妈,我很害怕,怕我死掉后她会受不了。那一刹那我忽然明白了,不仅生者有这样的自私,将死者也同样渴望一辈子陪在亲人的身旁。


我攥着名册看着二狗子,呛着血对他说:“如果······如果咱们能活着出去,我就给你做个你老婆······”


他满脸是泪地笑道:“能把她胸做大点吗?······还有,把我们有孩子这段记忆抹掉,我真的,好想她······还有,有件事我瞒了你,你别怪我······”


我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外面突然响起了一声接着一声的枪响。


意识迷离中,我好像看到我们老板了,这他妈可真糟糕,死之前竟然还能看到这种法西斯。


他蹲在我面前对我说:“没事了,我们回去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温和。


我想死的心都有,我他妈想和他说老子不回去,我都快死了你还想让我给你打工?我想我妈,你送我回家看她。


可我啥都没说出来就晕了过去。


8

醒来时我躺在公司的病床上,旁边是我妈,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一看到我醒了就哭了出来。


两天后在办公室里,老板和我说,这次从黑市找到名册,我可谓是立下了大功,不过名册里有一页被我的血揉烂了,估计很难复原。


我点点头,快要离开时忽然被他叫住。


他说你知道了吧?


我点点头笑道:“子弹打透心脏都没死,才两天就活蹦乱跳,我又不傻。还有,只有复制人身上才会有追踪器,你那么快找到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那你,有什么想法?”


我拽了拽褶皱的衣服:“带着我妈对我的思念,好好活下去。”


9

我给二狗子做了担保人,公司允许他分期付款订制一个他老婆的仿生人。


我将二狗子他媳妇的胸加到了D罩杯,二狗子来领人的时候哈喇子并着眼泪一起往下淌。


韩梅正巧走过来,看着我腼腆地笑了笑:“程哥,你抓了那么多人,可真厉害。”


我瞪着她:“又不是我抓的,你这马屁拍得没有一点技术含量,太low了。”


韩梅花容失色,几秒钟后双眼含泪掩面而去。


二狗子一脸震惊地看着我,往后退了两步:“你这······不解风情到一定程度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啊,特别会撩的,现在怎么成这样了呢?我还是离你远点吧,省得跟你学坏。”说完赶紧带着老婆就走了。


我也很郁闷啊,我这一年多了一个女朋友都没谈下来,眼看着离结婚生子的人生目标越来越远。


老板在后面笑得前仰后合,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可能你妈制作你的时候,把这部分功能削弱了。”


“我能申请加回来吗?”


“能,只要哥哥钱到位,技术人员啥都会。”


“那你还是滚远点吧,吸血鬼。”


我辞了职,回家专心陪我妈。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色香味俱全。


夜晚,她趴到我的房门前,看着我笑得合不拢嘴:“儿子啊,我在你前二十多年,陪你的时间实在太少了。”


我站起身,将她拥在怀里:“回去睡吧,是我不够关心你,妈,对不起。”


我看着她蹒跚的背影,想到了那张被我揉烂的纸,上面印着的,是我妈的名字。


二狗子说,你妈半年前得了绝症,她怕自己死后没人照顾你,将所有的钱都给了我,让我在她死后去黑市买个她,不要告诉你,怕你内疚。


她还说,自己陪你太少了,如果可以,希望在复制人里加点依赖你的程序。


他说你妈死的时候意识不清地叫着你的名字,哭得特别惨。她把我当成了你,抱着我说儿子,妈走了,你好好活下去。


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


对不起,妈,真的对不起。


10

半年后,我靠着在老板那儿微乎其微的交情,让他托人在大数据库里找到了一点我爸的DNA,然后倾家荡产制作了一个仿生人。


老板拿钱的时候笑得像个傻子,我叹了一口气,将父亲带回了家。


母亲看到他时激动得直哭。父亲刚醒,有点迷糊。是我将他这五年的记忆空白填充成了昏迷。


他死死地抱住我和母亲,老泪纵横。


他说,儿子,你没事,真好。


我也回手抱住了他。他并不冰冷,温暖的体温渗透我的掌心。


我开口,发现自己声音哽咽。


“爸,我爱你。”


-END-

作者|祸不过


欢迎关注微信公众号【惊人院】(IDjingrenyuan),每天一个非正常故事,你爱看的奇闻、热点、悬疑、脑洞都在这里。


喜欢的话不如点右下角的小手支持我们鸭!❤️❤️❤️

老宅旧事



拿到拆迁款前,我们挖出了一堆白骨。


1

外婆家的旧宅在拆迁时,发生了一件怪事。


施工人员在挖掘的时候,刨出了一堆白骨。骨头和树根纠缠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人们说,这是个凶宅,3年前,就在这里挖出过一个死人。


2

舅舅终于要结婚了。


听到这个消息,让我有一种买彩票中了大奖的感觉,而且前提是,我之前一直不相信买彩票可以中奖。


现在我信了。


婚礼定在老家的宅院举行,所以在时隔几年后,我又回到了外婆家。


当我再次踏上那凹凸不平的砖砌地面时,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老旧的灰墙已经点缀起各式彩饰,门前挂着红色的灯笼,到处都是鞭炮燃放后的碎屑,随风翻动着,像是破碎了一地的花朵。偌大的庭院里已经搭起了帐篷,酒席早已摆好,香气缭绕不散。


我还没见到外婆,心里忐忑着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家里来来去去挤满了我见没见过的亲戚,到处是熊孩子们追逐嬉闹的身影。


我举起双手合十祈祷,感谢外公的庇佑,即使我从没见到过他。


因为这是一场等了又等的婚礼。


在我低头散步的时候,一个没注意,迎面撞到了什么人,抬头一看是外婆。


我心里想着刚说着还没碰到,这就立马撞上了。


外婆却笑着开口了:“长安回来了,都长这么高了。”转而又突然嫌弃般地说,“怎么还是这么的瘦。”


我听清了外婆用的是“回来”,心里感到歉疚。不知道外婆有没有责怪我的意思,毕竟我就是在这里由她养大的,这几年读书工作,毫无目的地忙碌,一直没有来得及回来看看她。


“还好啦。”我缓缓道,注意到她神色的变化。


“你妈没和你一起来吗?”


“没······没有,”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最近工作比较忙,公司里······”


没等我说完,她的眼睛就黯淡下去了。


她停顿了一会随即抬头,像是说着“罢了罢了”般,然后忽地手一指,对我说:“你看,后园的梨花开了,你小时候最喜欢爬的那棵树。”


我顺着她有些干枯的手臂,望向屋檐,遇见了那一簇越过矮墙的花色。


它还是当年的样子啊,似乎不生不死。


我妈和我舅从小就水火不容,这是这个宅子里公开的秘密。只是谁也不知道,亲兄妹之间有什么仇什么恨,能延续这么久。


我舅比我妈小10岁,据说他一出生,我妈就对他翻起了白眼。后来听人说我舅舅出去玩回来,身上总会这里青一块那里紫一块的。旁人都看在眼里,却不说破,其实心里都感到好笑。


有意思的是,我舅舅还特喜欢他这姐姐,还没学会走就开始各种缠着她,受多少次伤都欲罢不能。我也是后来才意识到,舅舅这属于典型的“抖M”。


但人总是会变的。


舅舅长大后性格变得让人捉摸不透,有时候让人觉得他仍然是那个人畜无害的少年,有时候却会突如其来的暴戾,反复无常。


证据就是,外婆家后园里隔几天就会出现一些动物的尸体,猫狗麻雀等等。据我妈描述,它们无一不是死状凄惨,让人反胃。


“那都是已经发现的,掩埋处理掉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呢,造孽呀。”她带着嫌恶回忆过去。但我一直对此将信将疑,我想象不出舅舅残忍的样子,认为只是小男孩的恶作剧罢了。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喊我名字:“长安!”


抬头一看是舅舅迎面走过来了。他脸上挂着微笑,我却只看出了他的疲惫。


“听说你来了,我就过来看看你,好长时间了,你大学毕业后就没怎么见过了。”


他还是一副高高瘦瘦的样子,只是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划痕,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不少。


“还好啦,工作忙一直抽不出空回来。”我回答着。婚事在即,他一定很忙,能专程过来看我还是让我很开心。


“我还没见过舅妈呢,真想快点见到她······”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便随口起了个话题。


然而听到这句话,他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我当即就后悔为什么要提这个。


随即舅舅调整了一下表情,道:“她,那个,你上次不就见过吗?在车站。”


对哦,我是见过,不过是6年前了吧。那会儿我还在读高中,外婆找媒人给他们安排了相亲,我上学乘车时刚好遇到。


兜兜转转几年后,舅舅还是接受了她,像是一个命运的玩笑。


一时间寂静开始蔓延。


我明白那道坎他一直没跨过去,只是时间让他不得不妥协了。


想到这里,我有点心疼他,也更加不明白我妈为什么就那么恨他,要是外公还在说不定会好一点。


3

我外公去世很早,在我舅舅出生之前就走了。其实说成去世并不那么准确,他是突然消失了,像是蒸发了一样踪迹全无,只能用死亡来解释。这事我也是从外婆那里听说的。


某天午后阳光慵懒,外婆坐在老宅院里晒太阳,我也搬着小板凳学起她的样子。她就那么开口说起来,语气像是在讲一个神话故事。


她说:“那年大雨连续下了好几天,你外公却突然要外出,他脾气倔,当时谁都拉不住他。”


我妈后来也说起过那场离奇的大雨,那年她9岁,是在舅舅出生的前一年。


“洪水突然就来了,透过窗户看到就要灌满整个院子,你妈妈吓得大哭,我背着她在淹没的前一刻爬上了屋顶。”


我妈说,那年巨浪像是要涌向天空,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阴沉而摇晃。


当时外婆的表情我已经忘记了,许多细节也再想不起来,只记得她说过什么“兔子”,在我年幼的心里留下很大的好奇。


后来我妈告诉我,以前外婆家里饲养着一群兔子,那天发了洪水,他们母女俩一起爬上屋顶躲避,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兔子全被洪水淹没了······


我知道从那件事后,外婆再也没养过兔子。


那场大雨带走的,还有我外公。


“后来洪水退了,你外公却没能回来,我就一直等啊等,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多年后,不知道外婆是否还在等,人们说外公是被洪水淹死了。


但那场大雨之后,却始终没有找到外公的尸体。


4

新婚那天,宅院里挤满了来吃喜酒的人。


我外婆站在人群里吆喝着:“咱都吃好喝好,仪式就尽量从简!”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那么有精神气,仿佛下面的人都是她的儿女。


在一重又一重看热闹的人的欢呼下,舅妈挽着舅舅出现了。舅舅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也梳了起来,看起来格外干练。


围观的人都小声说,舅舅是我们家个头最高的一个。的确,舅舅的身高在这个家确实出类拔萃,像是一个来自基因的奇迹。


那是我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看到我舅妈,老实说,上次看到她时,我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因为她真的是太丑了。即使她今天化了很浓的妆,也遮掩不住那满脸的胎记,那些天生就有的褐色痕迹,像是洒了一脸的芝麻。而且她身材也很臃肿,比我舅舅胖了好几圈,他们俩并排走着,从侧面只能看到我舅舅的头。


这恐怕也是这么多年她依然未婚的原因,而舅舅会答应这门婚事也是无奈之举。


过去10年里,外婆把附近的姑娘给他介绍了个遍,阴差阳错的,最后都没成功,这其中就包括我舅妈,不过那次当然是他自己不同意。


据说舅舅年轻的时候,附近女孩子对他有意的不少,有很多人给他写过信,但他都没有回复。


那时他刚在北京上过学,打算留在那里,自然看不上这穷乡僻壤的女子。


可不成想,几年后,被嫌弃的变成了他自己。


随着年龄的增大,亲戚们也逼得紧,再加上职场上碰壁,他终于还是妥协了,而那时候还在他身边的女人就只剩下我舅妈。


想起这些,我露出了一丝苦笑。冥冥之中,命运还是让他们走到了一起。


那天在起哄的人群面前,舅舅和舅妈喝同一杯酒,吃同一块糖。舅妈配合着大家笑得很开怀,舅舅却一次也没笑出来。


那时我站在远处,看到人群身后的外婆。


她的眼神空洞,刚刚的热情全然消失,就像是一口枯井。


5

婚礼结束后,我回去继续工作,却时常会在梦里回到外婆家的宅院。


在灰暗高耸的屋顶上,年轻的女子抱着受到惊吓而哭泣的小孩,院落里是如野兽般肆虐的洪水,似乎顷刻间就要把整个宅院吞噬······


梦境里浮现的景象,除了让人感到压抑外,更多的,是不祥。


果然,之后不久的一次电话里,我妈告诉我,舅舅和舅妈突然一起失踪了。


我大吃一惊,继外公之后,这个宅院里又有人不见了。


那时距离他们结婚刚过去两年,婚后他们和我外婆住在一起,舅舅在本地找了份工作,收入也还算可以,舅妈全天在家操持家务,生活平静。


我妈在电话另一端和我说起这件事时,语气像是在讲一个笑话,我似乎还听到了她的冷笑声。


“妈,你怎么就这么恨他,他可是你亲弟弟啊!”我感到脊背发凉。


“你根本就不了解那个人,他从出生起是就带着恶意来的,这个家早晚被他毁掉!”我妈同样爆发了,语气的激烈程度许久没见。


“有时间给你外婆打个电话,她很想你。”


然后电话就挂断了,我拿着手机,愣在那里,直到忙音响起来。


我童年时候,爸妈在外地工作,我就被托付给了外婆。那时候我体弱多病,又是从外地来的,和当地的孩子们玩不到一起,无聊时,经常自己一个人躲在外婆家的后园里。


后园就建在宅院后面,里面有一颗梨树、几颗杏树和其他不知名的树,都是外婆栽种的,然后就是遍地的荒草。


我最喜欢那颗梨树,小时候经常自己爬上去睡觉。记得有一次爬得高了不敢下去,吓得大哭起来。外婆闻声赶到,站在树下冲我喊:“长安,闭上眼,跳下来。”


我:“······”


她说:“不要怕,外婆在下面接着你。”


最后僵持了半天,我还是跳下去了。


外婆真的接住了我。


在外婆家的那段时间虽然寂寞,但也自由,不用上学、没有人管,无论闯什么祸都有外婆在下面接着。


回忆越多,就越觉得对不起她。


不过那时候,我的脑海全被舅舅的事情占据了。


6

我也是事发之后才了解到,舅舅和舅妈结婚后,每隔几天便吵得不可开交。附近的邻居都知道,听人说,半夜都能听到女人激烈的哭喊和摔东西的声音。


一时间,谣言四起,真真假假,难以判断。


有人说,我外婆同意儿子娶个丑八怪是急着抱孙子,却不想两年了也没怀上。


也有人说,我舅舅嫌弃舅妈的那张脸,扬言要她去整容,才爆发争吵。


还有说是舅舅三天两头夜不归宿,背着舅妈在外面有人了。


更有甚者,造谣我舅舅没有生育能力,说亲耳听到我舅妈说他不行,他一气之下对她大打出手。


············


这些我都是从我妈那里听说的,自从她步入中年以来,变得要拿这些来取乐了,只是想到当事人是她亲弟弟、我亲舅舅,我怎么也笑不出来。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这时我才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只是愈发心疼我外婆。


外婆在事情发生后,面对各种纷至沓来的猜测选择无动于衷。


她说:“我早上醒来,生火煮饭,那天饭好了也没人过来······”


时间终于消磨掉了当年她那股雷厉风行的力气,电话里的她也显得迟钝起来,许久才会答一句话。


想起她此刻孤身一人,要怎么应对那些流言蜚语,我突然感到悲从中来。


7

那时我以为和舅舅永远难以再见,心里觉得他躲起来也好,但我却猜错了。


更加猜不到的,是后来发生的事,我妈的诅咒似乎渐渐变成现实。


事情起源于今年2月份的时候,我爸经营的产业出现了点变故,我妈不知听谁说是因为沾上了晦气,想要去找个大师算算。适逢老家的庙会正开得如火如荼,就打算去外婆家住一段时间,我便也跟着前往。


记得小时候在我外婆家,她经常背着我,越过山沟和坡道去逛庙会,看各种经幡随风飘摇、民间艺人表演杂耍、寺院里十八罗汉的雕塑······


那时玩套圈游戏,外婆在一旁指挥着,一会儿要我套这个,一会儿又要套那个,结果最后什么都没套到。店家过意不去,给了我们一个拨浪鼓,我一脸丧气,外婆却拿着它开心地晃。


后来那个拨浪鼓也不知道被我丢到了哪里。


再次踏入外婆的宅院,距离上一次才不过几年,没想到外婆苍老得如此之快。


那时我听说她生了一场大病,刚恢复过来。但她依然无比激动地招待我们,我有些于心不忍,而且我知道舅舅的事情还在让她饱受煎熬。


那天午后,我自己在外面散步,突然觉得这个宅院里好似有一股奇特而强大的力量,这些年断断续续地,吸引我回来。


兜兜转转走到后园里,我惊奇地发现和那棵梨树相对的位置,多了几簇迎春花,如今正赶上花期,开得繁花似锦。


回去和外婆说起,她一脸慈祥地摸着我的手。


她说:“去年栽种的,刚好你们来的时候开了。”


我心里觉得有点儿奇怪,外婆怎么突然这么有心鼓捣花草,但也没太当回事。


舅舅失踪后,外婆就像换了个人,一直呆在家里,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再离开那个宅院,像是被黏在了里面。所以那次庙会她也没去。


后来想起来,要是当时她去了说不定一切就都会全然不同。


抵达那里时,我从车上下来,忽然就感觉寺庙周围多少有些安静。


虽然装潢都是新修的,泥塑也重新上了漆,但还是让人感觉有些落寞。几年过去后,这里再也不复当年的盛况。


我妈他们忙着去求神拜佛,我自己在空荡的寺院里转悠。午后的光阴沉淀下里,庙里的千年古松恢弘肃穆。


恍惚之间,我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个身影飘过,步履匆匆,是个僧人。


那一瞬间我像是突然产生了什么预感一样。


“师父,请留步。”我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唐突。


他的脚步停了,片刻之后,他没有转过头,而是继续向前走,这就让我更奇怪了。


我见状,从后面追了上去,一心想探个究竟。


等我赶到他面前,看清他的脸,我吓了一跳,差点发出叫喊。


面前的人身着灰色僧衣,裤子扎进白袜,即使削了头发,那面容我依然认得。


这个僧人,是我消失已久的舅舅。


“舅······舅舅?”我也感到惊讶。


他双掌合十,缓缓道:“施主,你认错人了。”


一听到他讲话的声音,我就更加确信了:“舅舅你就别瞒我了······你怎么会在这里?舅妈呢?”我压低声音,同时目光向四周看着。


他面色宁静,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舅舅你和我回去吧,外婆很想见你,她刚患病身体很不好。”我哀求道,“我怕她坚持不了多久了······” 看他依然无动于衷,我随口扯了个谎。


听完这句话,他终于有了反应,沉默许久之后,他向我点了点头,然后默默离开。


那天回去的时候,我没忍住和我妈透露了今天的事。


她那一脸的惊异,我现在还记得。


这也成了我后来最后悔的事。


8

几天后,舅舅终于回来了。


但他不是自己回来的,和他一起走进外婆宅院的,还有几个警察。远远地看到他们进来,我产生了一种预感,这座本就摇摇欲坠的建筑,终于要崩塌了。


在警察的押解下,他走到那个荒芜的后园,指了指那块开满迎春花的位置。


两个警察互相看了一眼,和外婆借了铁锹,然后就开始小心翼翼地挖掘起来。


当时我和我妈在旁边看着,外婆没出来,我屏住呼吸,心却砰砰直跳。


挖了没多久,他们就停在那里一动不动。我抬眼瞟去,看到褐色的土里,赫然露出白色的一段骨头,像是人的胳膊。


我妈见状立即转过头去呕吐不止。


我也一时凝噎,脑袋里响起了轰然的坍塌声。


舅舅被带走前,递给我妈一个木制的佛像挂坠,长长的红绳飘在风里。


“上次没来得及给你,我对着它诵了49天的佛经,它会保佑你的。”


他还惦记着他姐姐,即使他知道警是她报的,即使他知道她依然在恨他。


上车前,舅舅回头看了一眼扶在宅院门口的外婆,他的眼神像是化成了液体,从身体里流淌出来。我知道,也许这就是最后的告别了。


后来的结论是,舅舅在争吵中失手杀了我舅妈,然后把尸体搬到后园埋起来,并在上面种上花企图掩盖罪行,最后潜逃到寺庙躲避。


我明白真相或许不是这样,但欣慰的是,所有的流言蜚语,那一刻终于烟消云散。


9

6月份,外婆在老宅里去世了。


她最后的心愿就是见我舅舅一面,完成后这辈子就不再有什么遗憾。


葬礼的时候,那些亲戚又聚集回宅院里,和3年前参加那场婚礼的是同一批人,不同的是,当时嬉闹的熊孩子们都长大了。


依然是老旧的灰墙,只是门前的灯笼换了颜色,地上随风翻动的,变成了白色的纸花。


宅院子里再度搭起帐篷,摆好坐席,香气依然缭绕,却多了几分萧索。


那次我妈来了,胸前挂着那个挂坠,我想她终于原谅了舅舅。


“她去找你外公了,终于不用再等他了。”我妈告诉我。那一瞬间,我不知道对她而言,这算是释怀,还是解脱。


“是呢。”我喃喃着,把目光移到后园墙头,乌黑的枝干上花早散尽了,结满了绿色的梨。


外婆留下的遗物里,有外公的帽子、我妈小时候的毕业证、我舅舅收到的那些信和我的那个拨浪鼓。


我收拾起这些旧物,在宅院里将他们付之一炬。看着它们逐渐被火焰吞没,化成了灰烬,火光里似乎裹藏着外婆的脸,在我的视线里慢慢地扭曲、变形,然后消散了。


我的眼泪慢慢溢了出来。


便想起小时候在那棵梨树下,外婆对我说:“长安,闭上眼跳下来,外婆接住你。”


我心里想要告诉她,我已经长成了一个男子汉,可以自己跳下来了。


10

几年后,外婆旧宅所处的位置要修一条公路,面临拆迁,整个院落包括后园都要被夷为平地。


据说施工人员在挖掘那颗梨树的时候,发生了让全村人为之震惊的事:挖掘人员从树根下面刨出了一堆白骨,骨头和树根长在了一起,分都分不开。


我听说后找到我妈,她才向我讲述了20年前那场大雨里真正发生的事情。


那场雨后,洪水没有那么可怕,可怕的是乘机而来的盗贼。


那时候大家都很穷困,他的目标是那几只喂养壮硕的兔子。


外公自然上去阻止。盗贼凶悍,用刀刺死了外公。


之后,他更加穷凶极恶,强奸了我外婆。


这一切都被躲在衣柜里的我妈看到。


巨大的痛苦之后,外婆镇定下来,她似乎有了预感,自己会因此而怀孕。


她担心那个孩子,无论如何,那也是她的血肉。


而且她那时候无比地想要一个男孩。


鬼使神差的,她把外公的尸体藏起来,谎称他外出未归,最后把外公埋到后园里,在那上面栽上了那棵梨树。


几个月后,舅舅出生了,但我妈其实什么都明白。


基因里的邪恶之花,也从那时候开始,有如一颗被播下的种子,在他日后的人生里生根发芽、得到延续。


直到走向结局。


-END-

作者|王长安


欢迎关注微信公众号【惊人院】(IDjingrenyuan),每天一个非正常故事,你爱看的奇闻、热点、悬疑、脑洞都在这里。


喜欢的话不如点右下角的小手支持我们鸭!❤️❤️❤️

回家吧儿子,爸爸的粉丝够一百万了



儿子失踪72小时后,父亲成了网红。


1

深夜的地铁站,一个昏昏欲睡的上班族低垂着脑袋走进地铁站,此时已经是晚上11点钟,地铁上却还是坐满了人,北漂的生活让他疲于奔命,除了疲惫,他几乎没有余力去感受其他情绪。


站在地铁中央,他犹豫片刻,掏出手机打开了颤音视频。


这几乎就是他唯一的娱乐了。


刷过几条内容后,一条特殊的视频突然抓住了他的眼球。视频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拍摄视频的人也不是什么好看的小姐姐。恰恰相反,出现在屏幕中央的,是一个看起来来五六十岁的中年人。


“开始拍了吗?”


他一开口,就是略带乡音,不太标准的普通话,但不知为什么,就是让人忍不住停下来看几眼。


上班族这么想着,把注意力集中在了视频的内容上。那个中年男人站在距离镜头过近的地方,他脸上的皱纹和额头的白发在镜头中照得清清楚楚。他皱着眉头,一脸严肃地看着镜头。


“咋感觉模模糊糊的?”男人稍微有些迟疑地摆弄着屏幕,“人老了,年轻人用的东西······还真用不太习惯。”


北漂青年看着他犹豫的样子,突然想起了远在家乡的老父亲,他也常常抱怨说,年轻人的东西,他用不惯。于是他打开评论区,想安慰老人家几句,却发现有这个想法的不止他一个人,整个评论区里,满满当当的都是对老人的安慰。


“叔叔,别着急,多试试就明白了。”


“叔叔不老,还会接触新鲜事物,年轻着呢!”


上班族往下翻着,却突然听到老父亲清了清嗓,开始说话。


“大家好,我是老黄。”他一本正经地站直身体,尽力字正腔圆地说,“今天我来颤音发这个视频,就是为了······找回我的儿子。”


“我的儿子,已经失踪72小时了。”


2

两天前。


高考结束没两天,黄明斜躺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颤音小视频的背景音乐声开得很大,在小小的卧室里响个不停。


“一天到晚就知道躺着,”他的父亲黄建军突然推门进来,把他吓了一跳,“什么事也不干,就看手机里的视频,有什么好看的?”


“爸,你根本不懂。”黄明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朝里躺着。


“我怎么不懂?”黄建军这辈子最听不得别人说他不行,“不就是颤音视频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比起这个,你现在好不容易放假了,有这么多宝贵的时间,应该趁上大学之前多去学习充电,而不是不务正业······”


“好了好了,你烦不烦啊!”黄明感觉自己的火气没由来地冒了上来,腾地一下就从沙发上起身,“再说你怎么就知道我是不务正业了?上面好多人都靠拍视频火了,网红,网红你明白吗?”


黄建军跟他吵了几句,黄明越聊火气越大,最后索性摔门而去,直接离开了家里。


“你走吧!”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黄建军在他身后喊着,“有本事你就别回来!”


“不回就不回。”黄明嘟囔着,小步走下楼梯,在小区旁的河边溜达。他想着刚才跟黄建军抬杠时说的话,越想就越觉得气不过,干脆发了一条朋友圈:


“连我想做的事是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评价我的对错?”


发完朋友圈没多久,一条消息便发了过来。


“咋了,跟家里人吵架啦?”发消息的人名叫李威,是颤音上的一个大V,黄明在机缘巧合下加了他的微信,两个人时不时会在朋友圈的评论区进行互动,甚至对方还邀请黄明去他的工作室一起拍颤音视频。只不过那时候黄明还忙着准备高考,并没有答应他。


此刻黄明恰好需要发泄一下不满,于是干脆靠在河边栏杆上和他攀谈起来。


“我在家刷个视频,他非在旁边唠唠叨叨,烦死了。”黄明皱着眉,把手机键盘按得嗒嗒作响。


“老一辈的人嘛,根本就不理解现在互联网是怎么回事。”对方顺着他的话说道,“不过只要能做出成绩来,他不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吗?”


“所以,我之前跟你说的事,不如你再考虑考虑吧。”对方随着消息,发过来一个地址。


黄明看着手机上的消息,感觉有些心动。


或许,这是一次能够证明自己的机会呢?他咬着下唇想了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给黄建军发了一条微信。


“我走了,等我赚够了钱再回来。”


发完这条消息没多久,黄建军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黄明吓了一跳,手机一下子没拿稳,噗通一下子栽进河里去了。


他探头看了一眼,突然觉得这是一个机会,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钱,足够到那个人所在城市的路费,于是便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前往火车站的道路。


3

黄明一夜没有回家,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黄建军一开始还在生着闷气,可随着夜色越来越深,气愤也变成了担心。


第二天一大早,黄建军就和妻子一起去派出所报了案。


之后的两天时间,黄建军都站在派出所大厅,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得团团转,他的邻居兼多年好友李志成,也陪着他到派出所等消息。看到派出所民警朝他走来,黄建军急忙迎了上去。


“警察同志,有什么消息了吗?”


走出来的警察面露难色,犹豫地对他说:“您先别着急,您儿子把手机丢了,票也是从黄牛手中购买的非实名制车票,而且连他的目的地城市都不知道,所以找到他确实需要时间······这件事我们已经立案了,这样,您先回去,到时候有什么消息,我们第一时间通知您。”


在派出所陪着他的李志成,也拍着他的肩膀安慰着他,好不容易才把他劝回了家。李志成还担心老黄想不开,于是便一路把他护送回家,最后留下来陪他喝了两杯。


“我说老黄啊,你也别着急,”老李安慰着他说道,“孩子临走前,不是跟你发过消息吗?这说明他至少不是被人抓走了,再加上小黄这孩子从小就聪明,不会这么容易被别人骗了的。”


“不过,你说这孩子,脾气还不小。”老李苦笑了一下,“说走就走连个招呼也不打。”


“电话也打不通,微信也不回。”老黄喝光了杯中的酒,重重叹了一口气,“你说这孩子都跟谁学的?我看就是跟网上的人学坏了。”


“老黄你也别这么封建。”老李呵呵地笑了笑,“互联网这东西吧,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关键是看你怎么用,就比如说最近那个颤音视频······”老李说着说着突然一拍脑袋,“对了,你不是说,你儿子沉迷颤音视频吗?说不定颤音视频上有人认识他,你发条视频,没准能有什么线索呢?”


“能行吗?”黄建军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犹犹豫豫地说,“我可不像你,我对智能手机一窍不通啊。”


李志成突然脸色一变,故作严肃地说:“老黄,当初咱们班里,数你成绩最好,怎么,现在连这点小困难都克服不了?”


黄建军最听不得别人说自己不行,于是一拍大腿,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拍就拍,为了找儿子,我老黄就豁出这张老脸了!”


世界上的事情,总是做决定简单,行动起来难。真正决定录制视频之后,老黄简直是两眼一抹黑。他起了个大早,想趁最清醒的时候研究明白,好不容易从软件上找到新手教程,可字实在太小,看得老黄头疼,只能根据教程上的插图,自己努力摸索。


他又想着看几个别人拍的视频,看他们都拍些什么内容,可是都是一帮小姑娘唱唱跳跳的,看了半天也没学成什么,反而被老婆揪着耳朵教训了一顿。


“年轻人的玩意儿,你懂什么?”老黄嘟嘟囔囔地说着,然后便拿着手机,躲到了隔壁老李家里。


“老黄,你这么磨磨唧唧的可不行。”老李得知他还没发出视频,就开始教训他,“我儿子干互联网的,他教我一个词,叫快速迭代。”


“叠什么玩意儿?”老黄听得一头雾水。


“快速迭代。”老李又重复了一遍,“就是说一个东西不管好坏,你得先把他做出来,就像我发朋友圈,有时候也没想好词儿,但是也先发出来,以后有了想法可以再改嘛。”


老黄撇了撇嘴,老李的朋友圈他看过,自以为文采斐然,实际上狗屁不通。不过这个什么快速迭代的想法,听起来还挺有道理的。


“那不然这样,咱们就直接开始拍吧。”老李看他直点头,便接着说道。


“直接拍?拍啥?”老黄突然又紧张起来。


“你就直接把你的真情实感说出来就行。”老李大手一挥,便打开了录制软件,“想象一下,这就是你找到儿子的救命稻草,只要这条视频拍得好,你儿子就能看见了。”


老黄盯着那个黑乎乎的摄像头,想起自己的儿子,情绪一下子就上来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是不是还安全,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要开始拍了。”老李招了招手说。


4

H市,破旧写字楼内。


黄明坐在小办公桌前,一脸崇拜地听着李威对他的谆谆教导。


“······我们公司的核心策略就是‘故事化营销’,只要用故事打动了用户,就能促使他产生消费行为,所以你的工作对我们来说十分重要。”


黄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机,不久之前对于工作的轻视此刻已经烟消云散了。


大约两天之前,他按照李威发给他的地址找到了这家小公司,表明自己的身份之后,便受到了李威亲自欢迎,并给他安排了一个职位。不过出于想跟过去的自己告别的心态,他只报了一个假名字上去,好在并没有人在意这一点,很快他就开始融入集体,参与到工作当中。

 

“公司有各种各样的产品,应对不同种类的客户,我们的宗旨是,满足每个客户的需求。”李威不厌其烦地介绍道,“所以,我们要深入了解每一个客户的需求,因此就需要你这个岗位的工作。”


黄明被他的一番话说得心服口服,踏实地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李威给他发了一部新的手机,他注册了一个小号,开始试着和客户“沟通”。但实际上,他就是不停地试着加陌生人的微信,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些中老年人,于是他就换了一张足够老气的风景照当头像,然后给自己起了个网名叫“云淡风轻”。


完成了这个准备之后,他从一大堆客户的资料中扒拉了半天,陆陆续续加了不少人,可是通过的却没有多少。


第一个通过他好友申请的,是一个叫“有志者事竟成”的人。


“你好,我是老李。哪里的朋友?”对方先开口打了招呼,还配上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黄明按照李威教的,翻了翻客户的朋友圈,找到了一些他的基本信息和惯用的说话方式,然后回复道:“有缘千里来相会。”


他在后面附了一个“合十”的表情。


随意寒暄了几句,黄明便匆匆终结了话题。跟客户联络感情不能操之过急,要慢慢和他进行互动,以免显得目的性过强,引起对方的警惕。


黄明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对待父亲都没有像对这个陌生人这么用心。


他又回到了朋友圈,看着客户最近发的几条动态,漫不经心地回复着。


“天下大事,不过是兴衰轮回,保持本心,才能立于不败之地。风雨之中,我自岿然不动。”


他想了几秒,便熟练地回复道:“李兄文采斐然,忧国忧民之情跃然纸上,不愧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老李几乎秒回,并和他来来回回客气了几句。


几条朋友圈看下来,不外乎是转发养生理论、大段的生活感慨和一些只是单纯押韵的打油诗。中年男人那种指点江山的豪迈和无聊跃然纸上,他突然有点想看看父亲的朋友圈,却发现自己竟然连他的号码都不记得。


看完了旧的朋友圈回来,恰好看到老李新发出来一条:


“人到中年,最大的愿望就是家人平安团圆。”


他呆呆地看着这句话许久,脑海里忍不住想起自己的父亲。小的时候,父亲也常常对他说这句话:


“将来我也不盼着你出人头地,只要能健健康康、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就是一种福分。”


小时候的他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反而常常会反驳说:“将来我一定会出人投地的。”


那时候老黄只是笑笑,从不会跟他争辩,只是摸着他的脑袋,说他长大便会明白。


“他现在还是这么想的吗?”小黄在心里想着,叹口气自嘲地笑笑,“我怎么知道呢,很久没有聊过这些了······”


5

“老黄!老黄!”


清晨,老李的敲门声和叫嚷声就在黄建军家门口响个不停。


“怎么了?”他看了看表,刚六点多一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急事能让老李这么风风火火的。


“还怎么了?你火了你知道吗?”他说着拿出手机,就差把屏幕怼在黄建军脸上了。


黄建军疑惑地接过手机,看着上面的小字,慢慢念出声来:“李兄文采斐然,忧国忧民之情跃然纸上,不愧是老骥伏枥······”


“哎呀,你看错了。”老李尴尬地把手机夺回来,切换到颤音的界面,“让你看的是这个!”


他重新拿过手机,在屏幕上看到自己皱着眉头的脸。说实在的,这让他感觉十分尴尬,毕竟自己从来没有这样在公共场合抛头露面。


等他尴尬地把眼神从视频内容上挪开,却被右下角的点赞数量吓了一跳。


“100多万?”他瞪大眼睛,用不可思议的语气说,“是不是弄错了?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人呢。”


“怎么可能错呢?”李志成大笑着拍了拍老黄的肩膀,“天生我材必有用,老哥,你火了,这下一百万人都能帮你找儿子,肯定没多久就能找回来了!”


听着老李慷慨激昂的发言,黄建军悬着的心总算稍微平静了一些。


“对,我今天还得去派出所问问,有没有我儿子的消息。”老黄像突然想起来一样,扭过头收拾东西,风风火火便出门了。


可惜,那边依然没有黄明的消息。现有线索太少,除了在监控上发现他去到了火车站之外,几乎找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了。


“如果能提供什么线索的话,可能会更容易找到。”接待他的民警耐心地说,“比如他有没有什么外地的朋友、想去的地方或者想做的事?”


黄建军迷茫地摇了摇头,他刚发现自己其实一点也不了解自己的孩子,而且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前······他甚至也没想过要怎么去了解他。


看着老黄哑口无言的样子,民警也无奈地摇了摇头。


“平时也要跟孩子多交流啊。”在被民警这样教育过之后,老黄垂头丧气地离开了派出所。走在路上,他回想着自己上一次跟黄明好好聊天,仿佛还是他上小学的时候,初中高中的学业压力太大,自己总是觉得不好意思打断他,于是慢慢地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无奈,但好像也没有什么办法。


他回到家,看着桌上的手机支架,默默把手机放上,又录了一段颤音视频。


“有几句心里话,不知道跟谁说说好。”老黄说着突然笑了一下,似乎在嘲笑着自己,竟然想要对着手机说心里话,但他还是继续说道,“今天发生了一些让我反思的事情,儿子失踪了,我才发现很多事情,还没来得及跟他好好聊过······”


他语速不紧不慢地倾诉着,似乎对面安静的手机让他能更好地表达出自己的情绪,说到动情处,甚至还流出了几滴眼泪。


这次,视频的传播范围比上次更广,速度也更快了。在这条视频的评论区里,大家纷纷反思自己和亲人之间聊天的频率,却纷纷发现,真正深入地探讨人生的谈话,已经很久不曾有过了。


所有人都觉得,这些事情迟早能聊,不如再等等吧,然后就此没有期限地拖延下去。


除了留言和点赞之外,打赏的钱也如同雪花一般飞来。


黄建军注意到这些打赏的时候,金额已经到了4万,他慌了神,急忙在评论区留言,谢绝网友的好意,但金额陆陆续续,还是到达了5万元。


“钱不多,就是希望能在这件事上出一份力。”一位打赏的网友这样说道。老黄感动极了,表示自己愿意把这些钱捐给慈善组织,让这些钱真正发挥出作用。


没过多久,颤音视频的工作人员便打过电话来,跟老黄沟通了捐赠的问题,老黄没防备,把账号密码都提供给了他,接着便在评论区里写道:


“刚刚颤音的工作人员已经联系我了,我已将打赏的全部金额转赠公益组织。谢谢大家的好心,这些钱一定可以发挥他们的价值。”


“而且也希望这笔钱,能保佑我早一点找回我的儿子。”他默默在心里说道。


6

另一边,黄明还在忙着手中的工作,经过了这段时间的交流,他已经知道了这个李叔的名字叫李志成,并且两人之间热络了许多。他把两人的交流汇报给李威,李威则给他布置任务,让他把一些几百元一两的茶叶卖给这个李叔。


因此他对李叔十分上心,看到他发了一条新的朋友圈,便点进来看了一眼。朋友圈还是一贯的风格,但是内容有些让他在意的地方。


“挚友寻子多日,在网络上频频发声,不想遇人不淑,竟然被人骗去钱财,5万善款落入歹人手中。今日题打油诗一首,盼挚友早日找回骨肉,享受天伦之乐。


小树不禁风吹苦,

黄云城边乌鹊栖。

回望群山携手处,

家山迢递寻归路。”


这首打油诗依然没有什么格律,只勉强做到了押韵,但是每句开头的字连起来似乎有什么寓意······是巧合吗?


黄明刚想点开朋友圈下附着的视频,李威便突然走到他身边。


“怎么样了?”李威站在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差、差不多了。”黄明慌慌张张地把手机锁屏,他有些怀疑这个李叔会不会认识他爸爸,但是又不敢确定。


“差不多就收拾一下下班吧。”李威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开心,“我刚完成了一个大单子,今天的晚饭我请了。”


他说着,伸出了一只手,五个手指夸张地分开:“骗······挣了这个数,五万。”


“这么多?”黄明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崇拜。


李威看到他的态度,更加得意洋洋起来,也不顾此刻是上班时间,便坐到一边絮絮叨叨讲着自己行骗的过程,当然,对黄明讲出来的,是经过包装了的和谐版本,只说是帮一个老人找走失的儿子。


但黄明察觉到他话中的问题,他说帮老人寻亲,可是什么都还没做,怎么就已经收到了5万元钱呢?


他虽然心里疑惑,却不敢说出口。他不是没想过,李威要求他卖给李叔的茶叶价格实在太高,他那时就有些怀疑,眼下,李叔和李威的行为串联在一起,李叔的朋友寻子被骗走5万,而李威又恰好从一个寻子的人手中得到了5万······


黄明几乎确定了,自己这几天呆的地方,是一家骗子公司。那一瞬间,他产生了想要离开的想法,但是转念一想,他不能一走了之,而是应该尽可能地帮别人也离开这个泥潭。


于是趁李威不注意,他悄悄点开了视频,想看看那个被骗了5万元的人,究竟是谁。


点开视频的一瞬间,他就惊呆了。


视频上在说话的人,竟然就是他爸。


7

认出黄建军之后,黄明才知道,自己消失的这几天里,爸爸究竟经受了怎样的折磨。看过视频上的内容,他被父亲的真情流露触动了。


确实,从小学以后,他们就很少交流了。父亲并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绪,而黄明也是一样。他突然后悔自己当初那么冲动地离开家里,导致了这样一系列混乱的事情发生。


他点开评论区,想要和爸爸联系,然后逃离这个公司,却瞥见李威在公司里走来走去,他突然想到,既然李威欺骗了父亲,那他也很有可能会关注这个评论区,他就会发现自己想要逃走这件事。


他思考了半天,终于想到了一个解决办法,只要留下一句只有父子两人明白的话,爸爸就能知道这个账号是他,而且也不会被别人发现。


思来想去,他想起老黄在他小时候常说的那句话。他把那句话写在评论区,发出去的一瞬间,好像突然明白,爸爸说这句话时的心情。

 

此时此刻,黄建军坐在沙发上,看着老李不断刷新着评论区,想要看看有没有什么最新的消息。老李一直絮絮叨叨,抱怨着无用的消息太多,黄建军却一把抓住了他。


“等会,翻回去。”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种激动的情绪。


“怎么了,我没看见什么特别的啊?”老李疑惑着,还是把评论往前翻了一屏。


黄建军把目光锁定在那一行字上。


“只要能健健康康、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就是一种福分。”


老李还在不明所以的时候,黄建军却激动地蹦了起来,一把夺过手机。


“老黄,你咋的了?”老李疑惑地看着他。


“这是我儿子小时候,我常对他说的话。”老黄把手机上的评论指给他看,“这个人,这个人就是我儿子,他在跟我求救!”


“这不就是很普通的一句话吗?老黄你真的确定?”老李依然怀疑地问。


老黄没有心情再解释下去,抓着手机便冲出了房间。


派出所的民警不会放过任何可能的线索,第一时间便把账号信息交给了技术科的同事,没花多长时间,便破解了账号的登陆地点,随即调集警力,抓获了浑然不觉的诈骗团伙。


黄明被警察带回了本市,和他一起来的,还有那个叫他去H市的颤音大V李威。从警车上下来,老李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去对着李威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你小子不是在搞互联网吗?怎么搞上诈骗了!我们老李家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黄明有些尴尬地看着那个方向,直到黄建军的脚步声接近,他才扭过头来,目光有些躲闪地看着黄建军。


“爸,我回来了。”他有些心虚地说。


“······回来就好。”黄建军抬起手,在儿子肩上拍了几下,“好好休息一下吧,我也是的,你都熬过了那么辛苦的高三,我还不让你好好放松一下,是爸爸考虑得不周到了。”


“没、没有的。”黄明急忙摆了摆手,他感觉爸爸和他说话的方式有些不同,可是又说不出到底有哪里不同。他想到了李叔朋友圈中描述爸爸焦急的样子,再看他现在假装平静的表情,不禁感受到一丝心疼,他能为了工作和陌生的李叔建立那么深的联系,却对自己身边陪伴十几年的父亲完全不了解。


“我也不对,不该就这么一走了之的,让您担心了。”


他突然觉得,很多矛盾只要站在对方的立场上考虑一下,就没有那么尖锐了,而且,开口说出服软的话,似乎也没有那么困难。


8

几天后,父亲节的晚上。


“爸,吃饭了。”


黄明轻轻推开门,房门打开的瞬间,颤音视频的背景音乐便从门缝里挤出来,让他不由地退后一步。


“爸,你还在刷颤音呢?”黄明小心凑上前去。


“啊,啊,等我再回几条评论。”黄建军打着哈哈说,“你老爸已经有一百万粉丝了,得对粉丝负责任。”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把黄明揽在怀里,又说起了他失踪的那段经历。


“亏你小子还记得我以前说过的话。”老黄说道。


黄明不好意思地笑笑:“父子之间,总还是有些默契的。”


“行了。”他伸手关掉了录制软件,随手按了几下,便熟练地发布到了颤音视频上。


“爸,您现在颤音用得比我都熟练了。”


“臭小子,你爸还年轻着呢。”他得意地哼了一声,推门走到了饭桌边。妻子已经张罗好了一桌晚饭,黄明则悄悄地拿出了一瓶啤酒,给他倒进杯子里。


“你小子······”


“爸,我今年18了,已经成人了。”黄明歪头笑了笑,给老黄杯子里斟满了酒,“今天是父亲节,想跟爸好好聊一聊。”


黄建军也不客气,端起酒杯一仰头全都灌了下去。


“好好聊聊吧,一眨眼的功夫,我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黄建军爽朗地笑了几声,眼角里带着一些闪烁的泪花。


窗外月明星稀,鸣虫开始嘶鸣,在漆黑的夏夜中,小小窗户里透射出的光线显得格外温馨。


-END-

作者|柠檬黄


欢迎关注微信公众号【惊人院】(IDjingrenyuan),每天一个非正常故事,你爱看的奇闻、热点、悬疑、脑洞都在这里。


喜欢的话不如点右下角的小手支持我们鸭!❤️❤️❤️

第三次看见我妈的尸体,我原谅了她



当生命走到终点,曾经刺痛彼此的种种伤害都成了过眼云烟。只有刻印在血液里的深沉爱意,永垂不朽。


1

徐玲死了。


徐玲是我妈。我今年24,我们互相折磨了10余年,今天她像个被砸烂了的西瓜,支离破碎地躺在了马路中央。


她是下夜班时被路中间横穿过来的一辆大货撞死的。夜深人静,只有路灯沉默地见证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死亡。


我是早上七点被警察叫过去的,她被早起晨练的人看到,然后报了警。她人被撞得不成样子,破手机反而完好无损。警察根据她手机里最近联系人的第一位打了电话。


我接过那支现在可以被称作是遗物的手机,满是裂纹的屏幕仍顽强地亮着,苟延残喘地闪着光。


号码备注是我的大名,陈别。


我和徐玲的关系很差,差到每天争吵甚至对骂是家常便饭。她时常骂我是讨债的穷王八蛋,我则反击她更年期精神病迟早要被送去电击。


我们像两枝藤蔓,互相支撑又互相交缠,恨不得随时勒死对方。这几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赶紧攒够钱搬出去,然而想法是坚定的,现实是滑稽的,还没等我吃今天的早饭,徐玲就死了。


警察将徐玲破碎的肢体捡了回来,勉强拼成了个人形。


胃酸烧得我犯恶心,堵在嗓子里又吐不出来。八月的末尾天气仍旧炎热,一位好心的女警给我拿了瓶水,告诉我徐玲的尸体最好尽快送去处理。


我拨了114的电话,问了离家最近的一个火葬场。人来得很快,就算是见惯尸体的工作人员也有点为难,说徐玲这样可能不会处理得太理想。我摇摇头,表示不太介意这个。


早上下着雾,周围的建筑和车辆都模模糊糊的。空气里还弥漫着不知道什么味的湿气,湿漉漉的地上到处都是尸体的骨肉残渣,藏在沥青的缝隙里,血迹在地上干涸成棕褐色的痕迹。


我觉得胃里更恶心了。


2

下午我拿到装着徐玲骨灰的盒子。人是一种多么傲慢自大又渺小的生物,皮肉和骨骼变成一撮白灰,一个小小的袋子就足够装得下。

我把盒子放在衣柜茶几上。屋子里和昨天徐玲上班前没有什么不同:鞋柜里摆着她的鞋子,水池里还有没来得及刷的碗筷,和昨天晾在阳台的衣服。


屋子里非常寂静,徐玲不在了给我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她的声音永远不会出现在我的耳朵里了。她就像是流走的水,或者是刚刚刮过去的风,忽然一下就没了踪影。


我并不想念徐玲,我只是不习惯她已经死去的这个事实。


晚上我草草做了饭吃掉,便爬上了床。


梦里没有徐玲。我在雾中行走,有巨大的电子屏幕悬浮在空中,上面的字我看不清楚,那块屏幕闪烁着,泛着机械的光。梦里的雾下得很浓,浓到我看不清周围事物的边缘。


电流声在空气中远远地响起,像电视机花屏的前兆。


我醒了。


家中依旧寂静无声,唯一的聒噪声源是那座老式的挂钟,指针滴答滴答,不知疲倦地走过一圈又一圈。


我忽然就想起一次例行争吵。理由是什么我已经忘了,那次徐玲指着我的鼻子,眼睛中带着恶意的笑,一字一顿地说你将来,注定没有朋友,没有人爱你,你孤独终老。


这句话像一个诅咒,无声地刻印在我生活中的每一个角落。


因为在她死后的一星期,诅咒真的生效了。


我的时间停止了。


3

一星期前我亲手将徐玲的骨灰拿回了家,今天我看到徐玲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那起车祸。


她手里提着牛奶,眼下的纹路和掉色的头发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她见我呆站在原地,不耐烦地白了我一眼,自顾自换鞋进厨房去。


我的头皮发麻,手心瞬间布满了冷汗,我几乎是用最大的声音吼叫着你他妈的不是死了吗!你是什么东西?


厨房里的那个女人嗤笑一声,说我他妈恨不得你现在死了,你跳下去我现在就省了几十万。


徐玲回来了。


这个认知简直冲击着我大脑脆弱的思考能力,我冲进厨房抓住她的胳膊,是真实的,活人的触感。我像触电一般放开了那条胳膊,徐玲像看精神病一样看我,问我发什么疯,我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险些咬断自己的舌头,跌跌撞撞冲出了家门。


外面阴着天,我跑进了不远处的广场里,一屁股坐在长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从衣兜里摸出烟来,空气潮得很,我哆哆嗦嗦地把烟点着,焦苦的味道在我肺间徘徊一圈,吐出去后才觉得好了一些。


广场空旷寂静,不远处巨大的LED显示屏好像是坏了,一直显示着对话框的页面。


我抽完一支烟,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T恤黏糊糊地贴着背。


我拿出手机,拨了家里的电话。铃声过后,电话通了。徐玲的声音在那边不耐烦地出现,我捏着电话,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迅速地挂了电话。


我还是选择回家看看。结果走到门口才发现没带钥匙,我只好敲门等着里面不知道是什么的“人”来开门。我们家门隔音并不好,人走路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我紧紧攥着手机,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徐玲的脸探了出来,见到是我,那双眉毛又不自觉地翘高了,露出她惯常的那副刻薄神情。


我讷讷地进屋,手机发出了电量不足的鸣叫,我看了一眼厨房里徐玲的身影,进了自己卧室。手机充电时逐渐变得烫手,我也没心思鼓捣它,衣服上浸满了汗正变得湿热,我索性脱了上衣,坐在床上发呆。老式的吸油烟机正费劲地发出轰鸣,即便如此也挡不住油烟气味在空气里肆无忌惮地狂奔。


我用力拍了一下脸,外面依旧阴着天,云层却并不肥厚。即使没有太阳,也仍然是让人烦闷的热。


晚饭时我味如嚼蜡,一边听徐玲唠唠叨叨地骂单位的那些人多么的势利眼以及自私自利,隔壁单元的夫妻拖了两年终于要去民政局离婚等等鸡毛蒜皮的事情。


这个夜晚就如以前10多年来每个夜晚一样,木然又喧嚣。


“你买两本书考个公务员吧。”徐玲说。我把饭艰难地咽下去,说我现在工作好好的考那个干什么。


“你懂个屁,那私企都是给人打工,你4、50岁谁还要你啊?”徐玲放下筷子瞪着眼睛说,“让你考个公务员事业编你不听,对象也不找,你干什么吃的!”


我不爱听她讲这些,以前还会和她争辩,现在也没心情,只闷头不做声。徐玲就像打了胜仗一样,尖着嗓子继续说,“你又没什么一技之长,大学读个文科,能有什么出息?让你考你就考得了,你那点工资——”


“你说两句得了,有完没完!”我听不下去了。徐玲嗓门又提高了一个度,几乎是尖叫着说我怎么了说的不对?戳你痛脚了?


“就你写那破玩意儿谁看?饿不死你!”


她骂骂咧咧地站起来,“连对象也没有,脾气又臭,谁和你过?反正我是和你过不到一块去。我看你将来活该就是孤老到死的命!”


“说不定咱俩谁先没呢!”


我咬着牙挤出一句话,感觉脑门上的青筋都要炸开一样突突地跳。


徐玲冷笑一声:“我上夜班去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夜班。


“等——”


徐玲已经出了门。我忽然觉得十分惶恐,在原地焦躁地走了两圈,最后一屁股又坐了下来。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雾,路灯变成微小的光点,在黑夜中散发着幽静的光。


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我又梦到了那块巨大的电子屏幕,它悬浮在空中,屏幕闪烁着,停留在模糊的页面,电流声滋啦滋啦地响,像是一个对话是否要继续进行的选项。


我从梦中惊醒。


我的电话铃声是手机自带的,正凄厉地鸣叫着,我抓起电话,按了接听,电话那边的声音有些耳熟,而内容让我愣在原地。


徐玲死了。


死因是夜里值班时,有老化的电路裸露在外,高压电直接打下来,人一下子就没了。


我挂了手机,随便套了件衣服就匆忙赶去了现场。白布裹出一个人形的轮廓,露在外面是焦黑的皮肤,警察劝我节哀尽早办后事,我站在忙碌的现场,像停留在一个真空的领域,呼吸都觉得困难。


4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她的尸体。


警车的灯闪着红色的光,像盛满血液的搅拌机。我站得腿脚麻木,却控制不了自己走动,好像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乌鸦嘶叫着在头顶飞过,停在电线杆上,不详又阴森地盯着下方。


好心的女警察替我给殡仪馆打了电话。像那个潮湿的下午一样,我再次拿到了徐玲的骨灰,小小的一袋,标着她的名字。


我没有搭车,木然地沿着马路往回走,人声在我耳边蒸发成沉默的泡沫。走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我精疲力竭地坐在地上,楼道中有阴凉的风吹过,穿透我汗湿的衣服。


徐玲的死亡和离奇的复活就像是一场荒诞的默片,荒诞到重复上演又永远无法谢幕。


我捧着那袋轻飘飘的粉末,深深地埋下头去,我哭不出来,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在体内狂乱地冲撞着。那一夜我没有做梦,早上醒得很早,头又有些痛。我站在卫生间里看镜子中的脸,满是胡茬又苍白憔悴。热水从头上浇下来时我也没有感到温暖,只是沉浸在一种虚幻的恐慌中。


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梦还是什么,我只知道自己没有出路,像迷失在偌大沙漠中的旅人,漫无目的。


我草草吃了早饭,上班去了。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几天总是雾天,手机每天都提示大雾黄色预警。我出来得早,街上几乎没几个行人,我走在寂静的雾里,空气中裹挟着浓厚的水汽。偶尔有汽车鸣笛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又很快消失了。


5

我的生活正恢复着平静。


然而在徐玲死后的第六天,我接到了她的电话。


她的号码我没有注销,依旧存放在那个破旧的手机里,也许是种变相的自欺欺人,但是当她的号码再次从我手机的显示屏上跳出来的时候,我还是受到了惊吓。


那个铃声像催命的魔咒,手机因为来电在我手中震动,我恍然间甚至觉得自己握住的是一颗活生生跳动着的心脏。


我按下了接听。


“陈别,你回来的时候记得买几袋牛奶听见没,买市场东边那家的,别买什么超市袋装的啊!”


那边人的语速又快又急,声音有些空旷,像是正在上楼的样子。我含糊地应了两句,那边就挂了电话。中午的办公室闷热得很,手机上布满了我掌心的汗。


晚上我有加班,公交上没有点灯,人都拥挤地站在一起。而市场早就散了,我只好买了超市袋装的牛奶回去。


我再次见到了徐玲。她正在打电话,我站在门口满头是汗,手里提着牛奶,木愣的样子看起来十分滑稽。


“不是告诉你买市场东边那家的吗?”


“······我加班,市场散了。”


“就你那破公司还忙到加班?”徐玲轻蔑地瞟了我一眼,“饭在锅里呢啊,整天我就负责给你做饭,人做保姆还给钱呢。”


我无心和她争吵,只把牛奶扔在桌上转身去了卫生间,汗黏在身上的滋味实在不舒服。


今天没有太阳,水也不怎么热。我草草冲了澡出来,徐玲正在穿衣服,看起来是去夜班了。


“你今天夜班啊?”


徐玲正在穿鞋,头也没抬。


“不能换个班吗?”


“谁和我换班?”徐玲嗤笑,“夜班还有加班费呢,你那点工资养活自己吧就。”


我话堵在嗓子里,只能看着她像往常那样出了门。我抓起毛巾胡乱地擦干了头发,套上衣服追了出去。徐玲一般都是骑电动出门,我跑出楼道时已经看不到人了。


夜里我做了梦。梦中有电流的声音,滋啦滋啦地,穿插在大脑深处。


窗外寂静极了,连蝉鸣都消失了。


6

我从漫长的梦中醒来,外面天已经亮了,但仍没有太阳,也不下雨。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床底,我费劲地把它掏出来时,铃声响了。徐玲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我盯着手机,忽然心慌极了。

电话通了。


“陈别啊,你妈在三医院呢,你来一趟吧——”


我来不及听对面还说了什么,抓起手机就狂奔出去。街上车不多,我等了好一会儿才叫到一辆出租,下了车我疯狂地往医院里冲,即使是清凉的早晨也出了一身大汗。


当我见到徐玲时,我后背上的汗彻底凉了。


这是我第三次见到她的尸体。


“你妈······脑溢血,当时直接就,就去了。”给我打电话的是她一起值班的同事,那个可怜的女人吓得不轻,脸到现在还白着。


我掀开那块布时竟然诡异地觉得她这次死得还算体面。


7

这已经成了一个死循环,我被困在这个错乱的时间中,无望地见证着徐玲的每一次死亡,又重复看到她活生生地站在我眼前,然后再次以不同的方式死去。


窗外不知何时,麻雀和乌鸦都消失了,路上人影稀疏,而死寂越来越重。


第六次死亡时,徐玲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摔在地上,口鼻冒着血,干涸在她脸上。周围看不清面貌的人围堵成圆圈,没有人讲话。


我站在她面前,她的眼睛没有闭上,像很多个从前那样,直勾勾地瞪着我。


空气中下着雾,白茫茫的,我在雾中狂乱地奔跑,就像一只奔跑在莫比乌斯环上的老鼠,永远看不到头,疲于奔命地迷失在无尽的路途中。


汽车和行人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如同溺水的人沉在海底,所有的一切都变得缥缈极了。


我停下来,腿像灌了铅,那种无能为力的痛苦击打着我的心脏,在我身体里狂暴地四处冲撞,四周彻底寂静下来了,而我听到了熟悉的电流声,滋啦滋啦地,远远地从天际传过来。


巨大的屏幕,曾数次出现在我的梦里,它悬浮在空中,空气中的雾越来越浓,只有那行字是清晰的,闪烁着冷冷的光。


“程序修复完毕,是否继续运行?”


鬼使神差地,我颤抖着说了一声否。


那块屏幕开始在我眼前分离崩析,无声无息地分解成了散落在空中的色块。彩色的,旋转着的色块围绕着我,每一块色块上都是我的样子:我第一次骑车、我参加运动会的长跑、我的高考、我大学时演出的节目······很多很多。


色块变成了一块块小屏幕,每一块屏幕上,都是我的脸。


空中出现了巨大的漩涡,无尽的黑色卷着我向上。屏幕中的脸开始变得模糊,我努力想要去看清,它们越来越难以辨认,那股吸力越来越大,我甚至感觉自己要被凛冽的风给刮碎了。


就像那场车祸——


那场······谁的车祸?


手机铃声越来越响,我还在上升,那股风压得我的手臂几乎抬不起来。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女人的哭声夹杂着含混不清的话语。


那是徐玲的声音,徐玲在哭,在叫喊着我的名字,她喊陈别啊——陈别!


陈别!你醒醒啊!你看看我!你看看妈——!


她的声音越大,那风越凛冽地刮,我的耳朵里不知何时填满了绵长的鸣笛声,那样刺耳,让我几乎听不清徐玲在说什么。


徐玲还在哭,我只能紧紧攥着手机。我几乎要被那鸣笛声刺破耳膜,徐玲的声音越来越模糊,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想要将手举到耳边。那是种奇怪的直觉,那块屏幕消失开始,从我再次听到徐玲鲜活的声音开始——


“妈······”


鸣笛声消失了,手机里徐玲的声音也消失了,空气中又恢复了寂静,我像是被泡在温暖的水里,风包裹着我,逐渐地向上,向上。


像有谁用力拉了我一把,那股劲道大到像是把我整个人都抛了起来。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白,而我只觉得浑身痛得不可思议。


“陈别······?陈别!”


徐玲哭叫着,按下了床边红色的呼救铃。


我看到她满脸鼻涕满脸泪,抓住我的手。


8

医生很快赶了过来,仔细地打量着我。


“恭喜你,陈先生。”那位医生在病历写了几笔,“你整整昏迷了一周,如果再这样下去,很大可能就会成为植物人了。”


徐玲紧紧抓着我的手,把脸埋在手里。我很少见过她这个样子,头发蓬乱,眼圈通红,憔悴得不像样子。


她在我印象中,总是尖着嗓子嘲讽着我的平庸,似乎对生活和世界都有着莫大的不满。


我们经常争吵,甚至气急了对骂,我小的时候也没少挨打,直到现在徐玲也会象征性地揍我两下。


我和徐玲就像两根长满尖刺的藤蔓,彼此缠绕着,互相伤害。


但是我们都活着。


我觉得很累,但是又强忍着不想闭眼睛。徐玲的头发已经很久没有染过了,病房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并不好闻,我却用力地呼吸着,即使那让我觉得胸口疼痛。


9

半个月后,徐玲推着我的轮椅在广场上散步,医生说我现在可以着手复健了。


那天天气很好,广场上的LED屏幕播放着新闻,三三两两的人不时驻足观看。徐玲碰到了熟人,站到一边去闲聊,而我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屏幕上主持人的脸,一切都是那样平常,日复一日。


我想起那段古怪恐怖的经历,是梦非梦,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了。空气中湿冷的水汽让我觉得很是舒适,于是深呼吸了几下。


面前的屏幕画面突然变成了电脑的桌面样式,熟悉的对话框又跳了出来。然而鼠标声很快响起,对话框消失,屏幕再次恢复成了新闻画面。


而这次我的手机没有再响了。


-END-


作者|韦金


欢迎关注微信公众号 【惊人院】(ID:jingrenyuan),每天一个非正常故事,你爱看的奇闻、热点、悬疑、脑洞都在这里。


喜欢的话不如点击右下角的小手支持我们鸭!❤️❤️❤️


深夜12点,我在酒吧找爷爷


第348号床的故事

研究课题| 如何才能成长成更好的人?

 

1

“我吃饱了。”

张晓梦眼看着父母两个人又要在餐桌上爆发激烈的争吵,不管两人听没听清,便默默地撂下一句话,离开了餐桌。

唯唯诺诺的爸爸,强势的妈妈,都让她感到心烦意乱。她回到房间里,拆了一颗橘子味水果硬糖放进嘴里,橘子味道充斥口腔的瞬间她才终于感觉到一丝安宁。

“不是说了吗,晚上不能吃糖。”突然走进房间的妈妈把这一丝安宁破坏得干干净净。

晓梦皱着眉头说:“我就吃一颗,吃完就刷牙。”

“一颗也不行!”妈妈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你爸爸就是小时候爱吃糖,你看他现在一口烂牙!”

“知道了。”晓梦声音低落地把糖果又吐了出来。

“哎,”妈妈叹了一口气,“从小把你放在乡下,让爷爷带着你,养成了不少坏习惯,现在转到城里读二年级,这些以后都要慢慢改正过来,这也是为了你好。”

晓梦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妈妈摇了摇头,伸手去拿糖果罐,却被晓梦急忙按住。


“妈,别把这个拿走,这是爷爷留给我的。”晓梦按着糖罐,渴望地仰视着妈妈。

“那你保证不偷吃。”

“我保证!”

晓梦说完,妈妈无奈地把手收回去,然后念叨着让她赶紧刷牙洗脸,准备睡觉。

“妈,”晓梦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叫住了正要离开的妈妈,“你以后······能不能别跟爸爸吵架了?”

妈妈却叹了口气说:“大人的事,小孩子懂什么?”

晓梦失落地看着妈妈离开了房间,然后趁她看不见的时候,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条。

这是放学的时候,同班的小城递给她的。她小心地拆开纸条,看到上面写着:

“我安排好了,怎么样,你决定了吗?”

“决定了,”她认真地写下,“明天晚上,我跟你去。”

 

2

两天前,小城在下课时一脸神秘地来找晓梦,故弄玄虚地压低着声音问她:“你想不想见见你爷爷?”

两个月前,晓梦的爷爷在乡下的家里寿终正寝。而那个时候她正在城里上学,没有见到爷爷的最后一面。就因为这件事,她在之后三天里没完没了地哭闹。

所以小城问她的时候,她几乎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

小城一副早有准备的表情,推了推眼镜,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

“东城公园,万圣节狂欢夜,要不要来?”他得意地挑挑眉毛,然后问她。

“万圣节?”晓梦接过传单,翻来覆去地看着上面的内容,“这些跟我见爷爷有什么关系?”

“你不知道万圣节?”小城拖过一个凳子坐在她身边,“传说到了那一天,妖魔鬼怪就会到人间来,大家都化妆成鬼,在一起聚会,你逝去的爷爷,当然也不例外,只要那时候我们去找,就一定能找到你爷爷!”

晓梦皱着眉头翻看着传单,指了指上面写的活动时间:“可是这个活动半夜11点才开始,那时候我们家早就睡了,妈妈不会同意我去的。”

“所以啊,我们偷着去。”小城又一次推了推他的眼镜,“放心,凭我的聪明才智,一定能让你安全去安全回,而且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晓梦想了想,咬着下唇问:“真的······能见到爷爷吗?”

小城坚定地点了点头。


然而晓梦还是犹豫了两天。在这天晚上,爸爸妈妈又一次在饭桌上爆发争吵以后,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3

万圣节前夜,晓梦早早地就回到房间假装睡下,等了好久才等到客厅里的灯被关掉。

“呲呲呲。”窗外传来了诡异的声响。

“嘘······”晓梦从窗户里探出头来,“你小点声,被听见了怎么办?”

小城正躲在她家楼下,抬头望着她:“快点下来,聚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晓梦笑了笑,晃了晃手中的钥匙,抬起来展示给他看。

接着她偷偷打开房门,从家里溜了出来。

小城拉着晓梦,在南平的街道上走了很久,也没见到几个行人。

“真的没问题吗?”晓梦问道。

“没问题,你别怕,就算出了什么事,我也一定会保护你的。”小城斩钉截铁地说,“以前每年万圣节集会都特别多人的,你等等,一会到了东城公园你就看到了。”

果然,接近东城公园之后,四周的声音突然多了起来,从墙角转过去,热闹的集会便突然映入眼帘,喧闹的会场,光彩夺目的灯光如画卷般展现在两人眼前,一条橘红色的条幅悬挂在公园的大门上:

万圣节狂欢夜,不给糖就捣蛋。


正当他们抬头读着条幅的时候,一队蹦蹦跳跳的小孩突然从他们身后冲了进来。晓梦回头一看,他们带着可怕的面具,或者青面獠牙,或者脸上有血淋淋的伤口,有的小孩脑袋上还罩着一个大南瓜,晓梦吓得跌坐在地上,小城赶紧弯腰把她扶起来。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小城陪着小心说,“万圣节这天,大家为了让鬼更好地融入聚会,不被人认出来,所以就全都化妆成鬼,他们可能都是正常的人类小孩啦。”

“可能?”晓梦抓住了他话里的问题。

小城挠了挠头:“也可能是真的鬼嘛。”

“那我们没化妆怎么办?”晓梦的注意力已经从这个话题转移到公园里面了。

“没关系,你看那边也有好多人没化妆,而且我还带了这个。”小城说着,把他一直藏在身后的书包摘下来,从里面掏出两个床单,“我在床单上掏了个洞,这样就能用来假扮幽灵了,这个是你的。”他一边把白床单递给晓梦,一边自己套上了另外一个,晓梦接过床单套上,有些担忧地说:“用小熊床单扮幽灵,真的像吗?”

 

4

扮成幽灵的两人走进了公园的集会当中,很多商铺都是临时搭建起来的,点缀了许多万圣节风格的装饰。小城说,小孩子可以去挂着南瓜灯笼的店铺免费要糖果吃。

“不给糖就捣蛋!”他身上披着小熊床单,故意用可怕的声音对商铺的老板嘶吼,老板会笑着递给他一把糖果。

“哎,大半夜的,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突然一个声音在他们背后响起,晓梦吓得一哆嗦,以为是爸爸来抓他们回家。但她很快反应过来,那个声音是完全陌生的。

“不给糖就捣蛋!”小城转过身,扑向身后那个陌生的男人。

“走吧,你妈让我接你回家。”他一把揽住小城,然后递过来一块糖果,伸手拉着晓梦就要走。

“不行,我不走,我要去找爷爷。”晓梦挣扎着说,“你跟妈妈说,我找到爷爷就自己回家。”

“哦,那正好,我在那边看到你爷爷了,我们一起去找他。”男人说。

“可是她爷爷不是说在工厂值夜班吗?怎么可能在这里呀?”小城追问了一句。

“工厂给放假了,这不是过节嘛。”男人嘻嘻地笑着说。

“你骗人!”晓梦突然反应过来,原来小城是在试探这个男人。

“哼,敬酒不吃吃罚······”男人正要扑上来直接抢人,脑袋上却砰地一声,被人用酒瓶子结结实实地砸了一下。周围的人群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尖叫。男人转过身来,看到一个穿着皮夹克,嘴里叼着烟卷,脸上画着刀疤的青年,手里正拿着一个碎掉的酒瓶。

“哟,你扮演的这个人贩子太像了,我都忍不住打你了。”叼着烟的青年笑了笑说。男人看着比自己高了一头的青年,敢怒不敢言,哼了一声就扭头走掉了。

“别看有些人表面上是大人,其实内心里还是不懂事的小孩呢。”那个青年拍了拍手说,“连‘不是自己的东西就不要碰’这种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

他说完低下头,看到晓梦正在注视着他,突然想到有什么不妥。“不好意思啊,我的意思不是说你是个东西······你不是······算了。”他尴尬地掐灭了烟,然后拆了一颗糖扔进嘴里,“我是想问,你们两个这么小的孩子,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啊?”

我在找爷爷。”晓梦表情认真地说道。


“我,我在帮她找爷爷。”小城说。

“好吧。”青年有些尴尬地整了整自己的皮夹克,“那你爷爷可真够粗心的,自己孙女这么可爱还不赶紧看好了。”

“不是的,我爷爷照顾我的时候可用心了。”晓梦急忙给自己的爷爷辩解。

“那说说吧,你爷爷长什么样,我陪你一起找找好了。”青年又喝了一口手中的啤酒说。

“长得······有很多白头发,笑起来就有皱纹,还留了一撮胡子······”晓梦低头细数着爷爷的特征。

“这样的老头,一晚上我能找出一百个。”青年却不满地摇了摇头,又抬起手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反正时间还早,我就陪你们找找看吧。我叫阿志,你们呢?”

“小城。”

“晓梦。”

“哦,都是小字辈的啊。”阿志满意地摸了摸下巴,“那行,今晚上我罩着你们俩。”

“谢谢阿志叔叔。”晓梦甜甜地说道。

“请问,能麻烦你叫阿志哥哥吗?”他皱着眉头说。

 

5

一晚上,阿志陪着两个小孩,问过了许多白胡子老大爷,凡是看着有点像九岁小孩的爷爷的,三人都问过一遍了。

“真是怪事啊。”阿志掐着腰感慨,“自己丢了孩子,还完全不着急,说不定已经回家睡大觉的爷爷到底是什么爷爷啊?”

“阿志哥哥,我爷爷不是把我弄丢了······”

“好好好, 我知道这个说法有些残酷,让我好好斟酌一下词句······”

“······我爷爷已经过世了。”

“嗯,虽然你爷爷已经过世,但他一定会回来找你······嗯?”阿志本来敷衍地顺着晓梦的话头说下去,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扭头在晓梦面前蹲下,“你爷爷过世了,那你怎么还来找爷爷?”

“是我告诉她的。”小城在一边抢着回答,“今天不是万圣节吗?那个世界的鬼也会到这边来玩啊。”

“好吧,现在还真心相信传说的人,可不多了。”阿志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放进嘴里,“那这样的话,就不是这个找法了。当了鬼以后,会忘掉有关别人的记忆,而且也不一定保持生前的外貌······不过,兴趣基本上是不会变的。”

“所以你知不知道你爷爷生前,最喜欢去的地方?”阿志问。

三人商量去爷爷生前最喜欢去的地方。结果晓梦思来想去,把他们带到了一个棋摊前。


“小时候我爷爷经常教我下棋,还会带着我来公园门口看别人下棋。”晓梦认真地回忆道,“所以这里应该算是爷爷最喜欢的地方了。”

“我要是老了,就算在家闷着,无聊死,也不会到公园门口找老头下棋。”阿志不屑地说着,凑到棋摊前,“这显得自己很闲的样子,一下子就暴露了退休老头游手好闲的本质。”

然而没过多久,燃起战意的阿志就拍了拍下棋老头的肩膀,跟他换了位置,加入了战场。

“等下等下,等我下完这局就走。”小城和晓梦看过了棋摊附近的所有人之后,阿志依然沉迷在棋局当中。

 

6

在整个公园里转了一圈,晓梦还是没看到一个像自己爷爷的人。

“你爷爷蹦迪吗?”看着最后一站,一个露天酒吧,阿志迟疑半天,向晓梦问道。

“蹦什么?”

“就像那样,”阿志指了指不远处舞池里挥舞着手臂、穿着怪异服装的人群,“他们那样就是蹦迪。”

“应该不吧······”晓梦迟疑着摇了摇头,“爷爷从没带我来过这种地方。”

“这是当然的,他们这个岁数根本就蹦不动了。”小城皱着眉头说,“阿志哥你怎么一点常识都没有。”

阿志叹了口气:“老年人的生活真无趣啊,幸好我还年轻。”

“你要喝什么?”阿志指了指店里的冰柜问道。

“牛奶吧。”晓梦小声地说。

“牛奶?”阿志皱着眉头,迟疑地又问了一遍,“来酒吧喝牛奶?”

“因为妈妈说啤酒饮料伤身体。”晓梦说。

“我想喝啤酒!”小城高高地举起了手。

 

“男人才能喝啤酒。”阿志拿了一罐啤酒放在桌上,又拿了一罐可乐递给小城,“你喝这个吧。”

正当他去跟酒保询问有没有牛奶的时候,却听到背后小城和晓梦的声音,他扭过头,看到小城已经打开一罐啤酒喝了个精光。

“好苦啊······一点也不好喝。”小城刚喝完,就有些晕乎乎的了,嘴里胡乱嘟囔着什么。

“小孩就是小孩,喝一点就醉了。”阿志摇摇头,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不过这样也挺幸福啊。”

“阿志哥哥,你为什么一直在吃糖啊?”

“因为我又抽烟又喝酒的,怕你闻到不好。跟小孩子说话,需要嘴巴甜一点。”

“辛苦你们了,一晚上都在陪我找爷爷。”

“是嘛?”阿志毫不在意地说,“我以为我们一晚上都在吃喝玩乐呢。”

“也许,我从一开始就应该明白,我是找不到爷爷的。”

你为什么这么想找爷爷呢?”


“因为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以前没来得及问,总以为还有很多时间,可是他走了以后,我发现我还有好多问题,从来没有问过,以后也没有机会问了。”

“那你现在可以问问我。”阿志说,“虽然我不是你爷爷,日子过得也不怎么样,不过生活道理还是懂得挺多的。”

“阿志哥哥,你算是大人吗?”晓梦突然问道。

“嗯?为什么这么问,我看起来不像大人吗?”阿志故意夸张地张开手臂,好像要显得自己身躯尽可能得庞大。

“不,”晓梦噘着嘴说,“我看到的大人都很无聊,还经常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吵个没完,还会给小孩制定很多不能做的事情,我爸爸妈妈就是这样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大人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人小时候都会渴望长大啊。”阿志用力地把手中的易拉罐丢进了垃圾桶里。“但事实上,大人跟小孩的界限并没有多么分明,大家想要的东西其实是一样的。”

“是吗,他们想要的是什么呢?我想不到。”晓梦说。

“从大人的角度想不通的话,你就从孩子的眼光来看吧。小孩子感到难过的事情,大人也会觉得难过,反过来也一样。他们不会跟你说,因为他们要保护你,所以不能把脆弱的一面展示给你看。但如果你主动去问,他们还是会很开心的。”

晓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第二个问题是,我将来,怎么才能成为更好的大人呢?”

“每个人都在朝着更好的自己走去。”阿志说,“你看,今天的你为了找到爷爷,就比昨天的你更勇敢一点。而今天的小城,为了保护你,也许也变得更聪明了一点。面对人贩子的时候,他表现得还是挺不错的呢。”

“当小孩好累喔,要这么努力才能长大。”晓梦说。

“不管你处在哪个年龄段,都会觉得别的年龄比较轻松的。”阿志笑了笑说,“但你知道,当小孩最好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晓梦抬起头,一脸单纯地看着他。

“你的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阿志轻轻抚着她的头发说。“而大人,尤其是家长,最希望看到的,就是那无穷的可能成为现实。这种愿望表现出来,也就是所谓的亲情了。”

 

7

“喂,现在时候也不早了,我可能得回去了。”阿志又一次抬起手腕,看了看腕上带着的那块表,“等有机会,有机会再一块玩吧。”

“可我还是没有找到我的爷爷。”

“啊,对哦。”阿志喝得久了,竟然也有些醉意,“不如这样,你有什么想说的话吗?等我回去以后,到那边接着帮你找找。”

“那边?”

“啊,”阿志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我真的喝多了,都开始说胡话了。”

晓梦看了一眼还趴在阿志背上的小城,犹豫了片刻开口问道:“阿志哥哥你······是鬼吗?”

阿志无奈地挠了挠头,沉吟半晌才点了点头说:“是。”

晓梦迟疑了一下,伸手握住了阿志的手。

“你不怕我吗?”阿志温柔地笑了一下。

“不,”晓梦说,“不如说,我很开心。因为你真的是鬼,就说明鬼是存在的,也就是说明我总有一天,一定能见到爷爷。”

“是啊,鬼没有那么可怕的。”阿志耸了耸肩说,“希望所有人都能明白这个道理。”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手上的腕表。

“还有五分钟,你告诉我你爷爷的名字吧,今天没找到他,可能是因为他做鬼的时候用的不是你熟悉的外貌。”

“嗯,他叫······”

突然,晓梦听到不远处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是你的家人来找你了。”阿志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晓梦的肩膀。“也对,夜深了,你们该回家了。”

“嗯。对了,我爷爷的名字叫张志远。如果你回到那边见到他,请告诉他我很想他。”

“张······张志远?”阿志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嗯。怎么了吗?”晓梦感觉阿志有一丝奇怪,但她又说不清楚。

“没什么。”阿志摆了摆手,然后抱了抱晓梦,“我要走了,你叫醒小城,然后去见你的父母吧。以后这么晚,就别出来玩了,小心遇到坏人。”

晓梦点点头,目送他离开了这里。


“出什么事儿了,我睡着了?”小城迷迷糊糊地从梦里醒来,“晓梦呢,晓梦你找到爷爷了吗?”

晓梦摇了摇头,但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没关系了,我想问的也已经问完了。”晓梦说。

“好。”小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让我保护你,把你护送回家吧。”

“不用啦。”晓梦指着一个方向说,“你听,爸妈来找我们啦。”

“那阿志呢?”小城问。

“他已经走了。”晓梦说,“谢谢你们啦。”

小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爸妈找到他们后,紧张地检查了下他们的全身,才放松地舒了一口气。

“大半夜的,你跑哪儿去了?”爸爸问,“你知不知道你妈都急坏了。”

“爸爸,我去找爷爷了。”晓梦说。

“这孩子,可不能乱说话啊。”爸爸急忙打断了她的话。

“妈妈知道你想爷爷,也不能大半夜的往外跑啊,多危险。”妈妈说,“都怪你爸没看好你,下次可不能这样了啊。”

“妈妈,不能怪爸爸。什么事情都怪爸爸的话,爸爸这个小孩会伤心的。”晓梦认真地说。

妈妈抬头看了爸爸一眼,但他也茫然地摇了摇头。

“好,妈妈答应你。”妈妈笑了笑说,“咱们回家吧。”

 

8

“咦,奇怪,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糖啊?”

把小城送回家后,爸爸抱着昏睡的晓梦,从她口袋里掏出几颗橘子硬糖,拆开一颗放进嘴里。

“这个味道,是咱爸最喜欢的,从小用来哄我,后来用来哄晓梦。”

“喂,大半夜的,别吃糖。”妈妈带着三分责怪地推了他一下。

“别生气,我回去会刷牙的。”他开心地笑着,“这个味道,真令人怀念啊。”

月光下,三人的背影被拉得很长。


“要好好地长大啊,晓梦。”不远处,阿志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最终在两声清脆的钟声中消失不见。

“总有一天,无论在哪里,一定还能再次相见的。”晓梦在睡梦中喃喃地说道。

 

研究成果 

每个人都曾设想过,长大以后成为更好的人。但大多数时候,只有一个美好的心愿是不够的,还要有实践的勇气。

晓梦在万圣节之夜的冒险,既是寻找爷爷的旅程,也是认识自己、尝试新鲜世界的旅程。家人的亲情和朋友的友情,都是前往更好的自己道路上不可缺少的助力。

 

·END·

 

(本故事系平台原创,纯属虚构,切勿深究)

 

责任编辑:孙三三

排版编辑:张小东

图片来源:千图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