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人院

非正常故事研究中心,微信公众号惊人院在lofter的阵地。每天七点微信公众号准时更新,欢迎关注。

男朋友打我,要不要原谅他?



 

不要。

  


1

隔壁又传来了哐哐当当的声音,夹杂着女人的哭泣和尖叫,以及男人的怒吼,周全在屋子里听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忍住,过去敲了隔壁的门。

 

屋子里的动静消停了一下,男主人陈建明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谁啊!”

 

周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我是刚搬来的,哥们儿,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别动手啊。”

 

“别他妈多管闲事!”陈建明的声音夹杂着怒气,随即屋里传来清脆的巴掌声:“刚搬来的就勾搭上了,你咋那么能耐呢?我让你能耐!我让你能耐······”

 

女人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一边哭一边低声解释着什么,周全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道:“别打了!再打我要报警了!”

 

屋里静默了一会儿,随即门猛然打开,陈建明一脸凶狠地看着周全:“你报啊,你报,谁不报警谁是孙子!我最烦你们这种多管闲事的人,我打自己老婆,关你什么事?咋的,看我老婆漂亮你心疼了?”

 

“我没那个意思······”周全想要解释时,看见女主人许慧也走到了门口,双眼通红,脸上带着明显的淤青,她打断周全道:“你谁啊?我们家的事儿轮的着你管?神经病吧你。”

 

周全愣在原地,随即脸涨得通红,他想到了某些癖好,陈建明搂着许慧冲着周全冷笑了一声:“傻逼。”

 

在门关上之前,周全慌里慌张地说了句“抱歉”,然后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隔壁再一次传来了压抑的呻吟,周全带上了耳机,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前几天刚搬过来时,许慧送过来的一碗面条,跟他小时候吃过的味道一样。


2

这是一个城中村,是有名的脏乱差地区,与大城市的繁华格格不入,天色逐渐变暗,周全躺在床上,没有开灯,饥饿感一阵一阵袭来,周全看着桌子上的泡面,没有一点要起身的欲望。 

 

手机里放的是一部都市轻喜剧,周全看了两个小时,也没搞明白为什么剧里的人能乐得跟二傻子似的。

 

周全躺在床上,看着周围的一切慢慢蒙上黑夜的鬼魅,隔壁的动静已经平静下来许久了,周全却感到有一团湿棉花一直堵在胸口,那团棉花让他喘不过来气。

 

突兀响起的手机铃声惊醒了周全,周全坐起身来,犹豫了一下接通了电话:“二姑。”

 

“你来北京了?”

 

“嗯。”

 

“在老家待得好好的来这干嘛?你即没学历,也没经验,来这跟你姑夫一样洗盘子啊?”

 

周全停了许久才说道:“不想在老家待着了。”

 

二姑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什么时候来这边吃个饭吧,以后有啥事儿了也可以找你姑。”

 

“我知道了,谢谢二姑。”

 

“啥时候回家看看啊?你爸他······”

 

“我手机没电了。”周全打断了二姑的话,把手机扔在了一旁。

 

明明没有说几句话,天色却猛然黑了下来,周全再次躺在了床上。

 

“明天就去那个中餐馆当服务员吧。”周全暗道。


3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周全正睡得云里雾里,他以为自己在做梦,正准备继续睡的时候,敲门声再次响了起来,许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有人吗?” 

 

周全在床上愣了一会,心想:“她半夜三更找我干什么?”

 

“我知道你在家。”许慧的声音继续传来,“你还没吃晚饭吧?我面条下多了,你要不要吃点?”

 

周全晃了晃脑袋,从床的缝隙里找到了手机,打开一看,才晚上九点,周全应了一声,迅速跳下床打开了门,许慧端着一碗面条站在门口,白色的面条上放着西红柿小青菜,还有一个荷包蛋,热气腾腾的,香味窜进了周全的鼻孔里,周全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两声。

 

许慧笑了笑,把面递到了周全面前:“趁热吃吧。”

 

周全道了声谢,刚想接过去时,许慧的手往后缩了缩,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个,你有没有碗?我倒在你碗里吧,省得以后麻烦。”

 

周全看了看屋里,把桌上还未开封的泡面拆开来,面饼扔在了一旁,让许慧把面倒在了泡面盒里。

 

“看你的样子,应该是第一次来北京吧。”许慧一边倒一边说,“泡面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平日里自己置办些锅碗瓢盆做点饭,怎么也比吃这些东西健康。”

 

周全点了点头,他想的是那碗面估计过一会儿就要坨在一起了,他是真的饿了。

 

“今天下午的事,你不要在意。”许慧面色有点红,与她脸上青紫的痕迹混合在一起,看上去有点诡异,“我丈夫平日疑心有点重,性子也急,但心眼不坏。”

 

周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许慧笑了笑:“行,那你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许慧说完就朝自己家走去,周全看着她不自然的步伐,还是没忍住问道:“他是打你了吧?”

 

许慧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回过头笑道:“不是,我们是闹着玩呢。”

 

隔壁的房门忽然打开了,走出了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那是许慧和陈建明的儿子陈东,陈东略带嫌弃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许慧,许慧便慌忙走进了屋内,男孩站在外面,一脸敌意地看着周全。

 

“这一家子都是神经病。”周全下意识想道。

 

随即他便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然后苦笑了一声。


4

周全住的是一栋老式筒子楼,上面又被房东加盖了一层铁皮泡沫房,一共有六间房子,周全租了一间,许慧一家租了两间,一间用来住,另一间用来放东西,许慧和陈建明两个人是做移动商贩的,平日里卖些鸡蛋灌饼,杂粮煎饼什么的,也卖早餐,所以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很多。 

 

一对老夫妇租了一间,老头儿是做环卫工人的,老太太身体不好,屋子周围常年散发着中药味,还有一个年轻女子也住在这儿,不过周全从未见过她,据老太太说,那姑娘经常十天半个月的不回来,剩下的一间没人住。

 

周全在餐厅里当了服务生,每个月的工资只能勉强够温饱,大城市的人都很礼貌,但周全在这待了半个月,也没交到一个朋友,家乡的哥们儿打趣他:“见够了世面也该回来了吧,还真想在那边出人头地啊?”

 

“什么出人头地?在这边勉强活着罢了。”

 

“那还不回来,起码在这边,还有咱们一群儿哥们儿陪你呢。”

 

“不想回去。”周全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说道,“我不想回去。”

 

哥们儿叹了一口气:“全儿,我也说不出啥大道理,但我知道人活着就是往前走的,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忘了吧。”

 

周全摇了摇头,没有说话,隔壁再次传来了那种动静,这是这个星期的第三次了,周全深吸了一口气,想着拿到工资后就换个地方住。


5

“最近打得更频繁了。”刘老太一边扇着药炉一边啧啧摇头道。 

 

周全拎着垃圾愣在原地,看着刘老太道:“那家人是在打架吗?”

 

刘老太嗤了一声,看着周全仿佛看着一个傻子:“这咣咣当当你以为是在干啥呢?不就是在打老婆吗?”

 

周全闻言想朝许慧家走去,刘老太咳嗽了一声:“犯傻一次还不够?父母打孩子,男人打老婆,那都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你管得着人家的家事儿吗?回头来,人家还要怪你多管闲事呢。”

 

屋子里的痛呼声越发凄厉,周全咬了咬牙,还是继续朝着许慧家走去,正准备敲门时,一双手猛地拉了他一下,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陈东。

 

陈东恶狠狠地看向周全:“识相的,就离她远点!”

 

周全看着面前的陈东,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这次挨打就是因为你。”

 

“因为我?”周全看着面前稚气的脸,气急反笑,“我做什么了?”

 

“因为她上次给你面吃!”

 

周全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缓缓地问道:“是你告诉你爸的?”

 

陈东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明知道我······我和你妈什么事都没有。”周全反应了一会后才找到了一个最好的解释,“许慧是你后妈?”

 

“我倒宁愿她是我后妈。”陈东说完再次瞪了周全一眼,随即噔噔蹬地跑下了楼梯。

 

周全站在原地,手中的垃圾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唉······”刘老太此时叹了一口气,用扇子慢悠悠地扇着药炉:“打就打吧,等老了,就打不动了。”

 

“就不能管管吗?这样下去早晚会出事的。”周全满脸担忧地看着许慧家的大门。

 

“管?怎么管?”刘老太摇摇头。“这个女人都挨了几年打了,不差多一顿,忍一忍就过去了,说不定什么时候男人就不打了。因为女人的丈夫是她上辈子养的马,上辈子经常被女人打,如今是回来讨债的,债清了就能好好过日子了······

 

“我这身子,就是我家那口子在我坐月子时踹了我一脚,才留下的病根。挨了几十年的打,现在债才还清,这两年就打得少了······”

 

刘老太说着咳嗽了几声,老头儿从屋里走出来,冲着老太太吼道:“你这死老太婆,在这嚼什么舌根,死了要下拔舌地狱!”

 

刘老太低下头,用扇子缓缓地扇着药炉,草药的气味与手中的垃圾气味混合在一起,熏得周全有些头昏脑涨,他慌忙跑下了楼。


6

周全拿着游戏机在楼下等着,陈东就这样被引诱到了他的身边,他猜得没错,这个年纪的孩子,没有哪个会对游戏机有抵抗力。 

 

“你今年多大了?”周全漫不经心地问道。

 

“十一。”陈东一边打游戏,一边快速回答道。

 

“你为什么讨厌你妈?”

 

陈东抬起头,瞥了一眼周全:“关你屁事儿。”

 

“我把游戏机送给你,你告诉我。”周全接着道,“你是怎么想的?”

 

“谁要你的破游戏机!”陈东把游戏机塞回到周全的手里,“她挨打那是因为她该打,谁犯错了都要被打。”

 

“她犯了很严重的错吗?”

 

“真是狗拿耗子。”陈东从鼻孔里出了一口气,翻了个白眼就要走。

 

“等等。”周全把手中的游戏机再次递给了陈东,“这个给你。”

 

陈东接过游戏机,看了一眼周全说道:“你要是不想看她被打,就趁早搬走!”

 

周全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觉得这句话有歧义,但他也不想深究陈东想要表达的是那种意思,因为他确实打算搬走了。

 

这个地方让他的逃离显得毫无意义。


7

周全刚住了一个月就要搬走,这让房东有点不爽,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看完屋子确认无损后,房东顺道砸了砸许慧家的门:“妈的你们两口子就不能消停点儿?下次再这样老子就把你们赶出去。” 

 

“不关他们的事。”周全连忙解释道,“这儿离我工作的地方太远了,才想着搬走的。”

 

房东没有说话,只是哼了一声就走了。

 

周全把东西都收拾好后,屋子的门被敲了两下,周全心里一动,打开门果然看见许慧端着一碗鸡蛋面站在门口。

 

“不必了,我没有泡面盒子了。”周全笑了笑,没有接许慧手中的那碗面。

 

许慧站在门口,眼眶有些微红,嘴角的青紫又变换了位置。她怯懦地说道:“不好意思啊······”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周全接着道,“为什么还要忍着?”

 

“不忍着能怎么办呢,日子还是得过下去。”

 

“过度容忍不是婚姻的救命稻草,是慢性自杀。”他严肃地说。

 

许慧尴尬地笑了笑:“一大把年纪了,总不能离婚吧?”

 

周全张了张嘴,原本想说的被许慧这一句话给堵住了。

 

许慧说完端着那碗面回去了,周全莫名地长叹了一口气,但胸腔中的郁闷却没随着发泄出来。

 

刘老太没在外面熬药,但药的残渣在外面,仍然散发着浓烈的气息,一个打扮得十分时髦的年轻女人捂着鼻子走了上来,看见愣在门口的周全笑了笑:“哟!刚搬来的?”

 

周全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女人扬了扬手中的啤酒和小菜,笑道:“我叫刘初雪,就住里边。正愁没人一起喝酒呢,要不要来点儿?”

 

周全有点犹豫,刘初雪见状立马挽住了他的胳膊,带着他朝着最里面的一间屋子走去:“就请你喝个酒,又不会吃了你,还是不是男人了?”

 

周全被刘初雪身上的香水味儿熏得晕晕乎乎,跟着她走进了屋里。


8

“刚搬来就要搬走啊。”刘初雪有点遗憾,“我还想着,这个鬼地方终于住进来了个年轻人,以后我回来时也有个说话的了呢。” 

 

周全笑了笑,小心翼翼地夹了口猪肚儿放在嘴里咀嚼。

 

“是因为你隔壁那两口子吧。”刘初雪在嘴里灌了口酒,“也是,天天打仗,墙又不隔音,没几个人能受得了吧。”

 

周全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你咋都不说话?你是哑巴吗?”

 

“不是,我······我不知道说啥好。”

 

刘初雪笑了笑,把脸凑到周全跟前,大眼睛盯着周全问道:“我漂亮吗?”

 

周全脖子后仰,微微点了点头,刘初雪噗嗤一笑,递给了他一罐酒:“想说啥就说啥,咱们现在就是哥们儿。”

 

许慧的尖叫声透过两间屋子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周全灌了一大口酒,问道:“你知道那家人为什么要打架吗?还有,他家的儿子为什么会恨他妈?”

 

刘初雪愣了愣,有些揶揄地看向周全:“这你是问对人了,我跟那两口子差不多时候租的房子,虽然不经常住在这儿,但事情却都听明白了。”

 

“那女人出过一次轨,还是在怀孕前出的轨,这样一来,那孩子姓啥可不就不清楚了吗?至于那孩子,就是个白眼狼,估计是恨他妈让他不知道自己的亲爹是谁,让他变成了个杂种。”

 

“就因为这,天天打?”

 

“就因为这?这都多大的绿帽子了。”刘初雪看着周全笑道,“你不介意戴绿帽子?”

 

“就算女的有错,也不能打人啊。”周全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再说了,想知道孩子是谁的,做个亲子鉴定不就行了。”

 

“你说得倒轻巧,做了是男人的还好,要不是怎么办?这婚是离还是不离?离婚了怎么活?俩人都不年轻了,也没什么文化,离婚的成本太高。”刘初雪一边喝酒一边摇头,一会儿的功夫,已经喝完了三瓶啤酒了。

 

“······那就这样熬着吗?能熬得下去吗?”周全眼眶有点红。

 

“想熬就熬得下去,不想熬就熬不下去。”刘初雪笑笑道,“这还不是看她自己的选择吗?狠不下心离婚,能熬得就跟隔壁刘阿婆一样,忍到丈夫打不动自己,不能熬得就去自杀,喝药,这太常见了。”

 

刘初雪看向周全:“这事儿真的太常见了。”


9

周全哽咽了一下,闷头把手里的酒喝了个精光:“我妈就是熬不下去才喝药死的,十年前的事儿了。 

 

“那天早晨我起床,看见门没关,我走出门,发现我妈趴在门前,脸整个都是紫的,我去推她,发现她整个人都硬邦邦的了,就跟石头一样。”

 

刘初雪闻言慢慢坐到周全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全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当时我一声也没哭,看着一群大人慌里慌张地走来走去,把我妈抬起来,我看见她的手上有青紫的痕迹,那痕迹跟我爸皮鞋底上的花纹一样。

 

“后来,我爸还穿着那双皮鞋给我妈办丧事,呱嗒呱嗒的。

 

“我妈跟我说过,她忍了半辈子,不想再忍下去了。

 

“可他们说,男人打老婆是正常的事,是我妈太小性子。

 

“我觉得他们说得不对,他们没文化,他们不懂得什么是尊重生命,尊重人权。”周全哽咽道,“所以我来到了这儿,这里是大城市,这里文明开化,这里尊崇男女平等,但我似乎错了。”

 

“你确实错了。”刘初雪再次递给了他一瓶啤酒,“这里,这栋楼,这个城中村,不是大城市。”

 

刘初雪挽起袖子,露出了胳膊上青紫的掐痕:“看,这是昨天才被男人打的。”

 

周全还未开口,刘初雪就接着道:“不过我不会再让他打我了,我跟他要了二十万,分手了。

 

“家暴这种事,只有0次,和无数次。

 

“女人不能摇尾乞怜,指望男人良心发现停止家暴,这就是把自己的命交给别人,能有什么好日子过?我就跟她们不一样,我才不会傻傻地挨打,他们打我,我就离开他们,还要让他们给我钱。”

 

周全看向刘初雪美丽的面孔,欲言又止。

 

“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我就是做小三儿,傍大款的。”刘初雪无所谓道,“但我觉得我比那些人强多了,我不用把一生捆绑在一个男人身上,没人能打我欺负我,谁敢打我我就离开他,反正世上有钱人太多了,等我把钱赚够了,我就回老家,我也不结婚,我就自己活。”

 

“小三儿怎么了?我他妈比那些女人活得强多了!”刘初雪闭着眼睛吼叫,挥舞着手中的空酒瓶,叫着叫着却仿佛突然失去了力气。

 

“我好想当一个普通人,怎么就这么难呢?”

 

刘初雪彻底喝醉了,躺在床上喃喃自语。周全默默地给她盖上被子,然后走出了房间。


10

发小儿打来电话,告诉周全,周全的父亲进了医院,没人管挺可怜的,问周全要不要回去一趟。 

 

周全挂了电话,站在公交车上看飞速掠去的城市夜景,一对夫妻走了上来,丈夫小心翼翼地护着怀孕的妻子,妻子皱着眉头,嫌弃丈夫道:“离我远点,你身上臭的。”

 

丈夫一脸顺从地远离了点妻子,但手还是尽可能护在妻子周围,没心没肺地笑着。

 

周全纷乱的心忽然平静了下来,此时一块巨大的荧幕忽然映入周全眼帘,上面是一片家庭和睦的景象,广告片里的男人一脸宠溺地握着女人的手,下面配着一行显眼的文字:

 

“我的生活,因你而完美。”


-END-

作者|支泥


欢迎关注微信公众号【惊人院】(IDjingrenyuan),每天一个非正常故事,你爱看的奇闻、热点、悬疑、脑洞都在这里。


喜欢的话不如点右下角的小手支持我们鸭!❤️❤️❤️

绝对正确的263次家暴


1

“现如今,男女比例不协调的问题越来越严重,婴儿出生率也在逐渐下降,这不仅不利于社会经济的发展,对社会的安全也是一种隐患!”


广场的大屏幕上,C市的市长,那个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微胖中年男人正在发表他慷慨激昂的演讲。


“所以为了消除这种隐患,我们与智南爱科技联手,开发出了‘人造妻子’!”


市长的话结束了,紧接而来的是平常在电视销售里就能听见的男声:


“只要19万8,人造妻子带回家!”


“这种专属于你的人造妻子基于人工智能开发,可以像真人一样与您交流,同时我们为每一个人造妻子导入厨艺、裁缝、打扫等多项贤妻技能,让她见到您的第一眼,便能成为您的贴心管家!


“同时,人造人的身体都由人造肌肉组成,除了后脑处的芯片,与正常人类并无区别,完全能够满足您对夜生活的需求,并能为您繁育人类后代!智南爱科技已在南星广场建立了线下体验店,欢迎广大男性朋友前来选购!”


我抬头盯着屏幕看,一直到这条广告结束,我才拎着手里的菜,往家的方向走去。


“为丈夫服务什么的,不本来就是我们应该做的么?”


2

我是一个人造人。


我是智南爱研发出来的首批人造妻子之一,编号N-8102。购买我的那个人,是我的丈夫,叫做宋致楠,是一个从农村来到C市做小买卖的生意人,42岁。


他给我起名叫“春颖”,让我以他妻子的身份生活。虽然白天他和生意伙伴聊天时很体面,但实际上却有暴力倾向,会因为一些小事就殴打我,有一次我的手臂被打断后,他还带着我去实体店维修过。


这样的生活已经过了8年了,这期间,我一共经历过263次被人类女性称为“家暴”的殴打,打胎14次,生下了四个孩子,其中两个因为是女孩儿,被他遗弃了。


但是我们一直和睦地生活着。我会穿着得体的衣服陪他见他的生意伙伴,晚饭为他准备四菜一汤,端上洗脚水,为他暖好被窝,准备第二天的西装和领带,目送他上班,然后开始做家务。我从来没有因为他殴打我、杀掉我肚子里的孩子而怨恨他。


因为我的程序里,丈夫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人类高于人造人,一定有它的理由。


我这样想着,拎着菜,回到了家。


宋致楠今天似乎心情并不是很好,晚饭时莫名向我发火,说茶太烫了,甩手便将杯子里的茶水泼在了我脸上。我脸上的人造皮肤都被烫红,头发上沾满了茶叶。


我的程序告诉我,无论丈夫对我做什么,我都不能反抗。但大概是滚烫的茶水烫坏了我脸上的肌肉,我的眉头自己皱了起来,胸口也像被一块巨石压着,无法呼吸,也不能挣脱。


宋致楠看出我表情不对劲,不知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他竟然放下了杯子,起身拿了一条毛巾递给了我。我默默接过毛巾,擦干脸上的茶水。


“春颖,”宋致楠开口问道,“你在生气么?”


“生气?”我抬头看着宋致楠。


宋致楠点头回答道,“是啊,生气,你看你,眉头都皱起来了。”


我伸手摸向眉间——那里皱得紧紧的,我想我的表情肯定很凶。


“对于这一点我并不能理解,”我说,“表情管理系统并不完全受我的主程序控制。就像人类一样,有时候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比如愤怒、愉悦、悲伤。”


虽然这些词说出来十分简单,但我其实并没有体验过这些感情。


但刚刚,胸口那种泰山压顶般的压抑感,大概是“委屈”或者“愤怒”吧。不然我也不会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来。


宋致楠看着我,眼神有点不同了。他现在看我的眼神和表情,平时都是用来面对其他人类的。


看了我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我明天要出差,三天。这三天你可以自由安排你的生活,不用专门为我做饭,不用为我服务,都说人造人有自己的思想,那你就去做一点你喜欢的事情。”


3

第二天,我目送着他拎着行李箱离开家,开车向机场出发。但在他离开之后,我才发现,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儿。


我空着手走上大街,用我大脑芯片中自带的通讯系统联系了和我同一批被研发的人造人,想问问他们闲暇时间会做些什么。我先联系了N-8103,但系统却告诉我,8103已经被销毁了。


我的大脑中头一次出现了“震惊”的心情。距离我们被研发,不过短短八年,8103为什么会就这样被销毁来了?


我继续联系其他编号的人造人,但没有一个能接通——她们全都被销毁了。


我站在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类和人造人从我身边走过,我却不知道应该向谁求助。


有一个人类女孩儿看见了我。她走到了我面前。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充满生机,和人造人不同,她一定是一个特殊的人类。


“你看起来有点茫然,姐姐。”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组织了半天语言:“我丈夫今天出差了,说我可以支配我的时间,但是我不知道我应该做什么······我想向其他人造人求助,但是系统告诉我,我联系的人造人全都已经被销毁了。”


女孩儿笑笑:“那您愿意陪我逛街吗?”


“逛街?”我的芯片里没有这个词的解释。


她熟络地挽起我的手:“就是在商场里散步,为自己试穿喜欢的衣服,然后坐在咖啡馆里喝咖啡,聊天。我叫边星,你叫什么?”


“N······我叫,春颖。”


边星看着我,笑得很开心,“我问了那么多人造人,你是头一个没有告诉我你的编号的。”


4

边星是一名作家,也是少数人类女性中的佼佼者。虽然人类女性的数量越来越少,但她仍然在为女性斗争着。各个男性领导的组织都想要阻止她的行为,她写的书不能被出版,她就把文章转移到网络上发布;她的网络账号被封了,她就自己走上街头四处散发平权的传单。


我不能理解这种行为,但是我有学习能力,于是我认真地看着她问道:“边星,你能告诉我,你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吗?”


边星端起手边的咖啡:“春颖,如果有天,智南爱公司生产出了男性人造人,来驱使你们,奴役你们,甚至像你那个人类丈夫一样殴打你,你会怎么想?”


“我只服从于我的丈夫,如果有这种情况发生,那我一定会反抗。”


边星点点头:“就是这样,你学习能力很快。不管是人造妻子,还是人造丈夫,都是人造人,你们之间没有差别,所以你不能容忍他驱使奴役你。可是人类女性和人类男性又有什么差别呢?你拥有自己的意识,你拥有学习的能力,你在生理结构上与人类一样,除了脑子里的那个芯片,你和人类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一番话着实使我震惊。


“现在国内还有很多人类男性对女性做出的犯罪——拐卖妇女、家暴、出轨、奸杀,归结原因就是,他们将人类女性,和人造妻子混为一谈了。”


边星的声音冷冷的:“或者说,他们从来没有将女人,当成人。”她说完之后,又苦笑一声,“你是人造人,你的程序应该无法理解人类的残忍。”


但是并不是那样。在她说出那番话的时候,我就理解了。


在那一刻,我仿佛不再是人造人了。


接下来的三天,我每天都和边星见面,和她谈论那个被社会禁止的话题。越是将话题进行下去,我越能发现自己的变化。我回想起自己曾遭受的殴打,开始为自己当时的不反抗而愤怒,为我失去的两个女儿而悲伤,为我生命中被虐待的每一分每一秒而不甘。


我大概是长出了被称为“灵魂”的东西。


5

“糟了!”我惊叫出声。


边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怎么了?”


我站起身来:“我丈夫这个时候该回家了,我要回家准备晚饭了!”


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了,因为我的人工智能程序正在专心学习,所以我忽视了时间。丈夫现在一定已经到家了。


我急急忙忙地赶回了家,发现宋致楠已经坐在沙发上,一脸怒气地看着我。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会这个时候回来,要为我准备晚饭?”他站起身来,一个巴掌落在我脸上。


“什么垃圾人造人,是不是该换代了,干脆补点差价拿去换个新的,连时间都记不住,你是等着被销毁吗!”


这一句话瞬间让我想起了那些联系不到的人造人——她们也一定是因为某种原因被丈夫抛弃,从而被销毁了!


我不能被销毁。


我已经不是人造人了。


在我思考着的时候,又接连挨了几个巴掌。


“发什么呆!赶紧去做饭!”


我揉了揉被打肿的脸,走向了厨房。


晚饭过后,我在厨房收拾着碗筷,听见了宋致楠在卧室里打电话。他虽然故意压低了声音,但我还是能听见他在说,“对的对的,感觉她有自己的意识了······中病毒了?好,那我明天就带她去一趟。”


恐惧蔓延到了我的全身。我会被带回工厂,会被像垃圾一样碾碎。那一定很痛——但更可怕的是即将死亡的绝望。


我要逃走。


我强装镇定,洗完碗筷,回到卧室换好衣服,又去拿了厨房和厕所的垃圾,才像往常一样,和宋致楠说:“我去楼下丢个垃圾,您有什么想吃的水果或者点心吗,我可以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一些回来。”


宋致楠没有发现我的异样,只是摆了摆手让我走了。


走出家门后,我也只是放松了一瞬间,紧接着还是精神紧绷了起来。


我能去哪儿呢,我身体里的芯片让宋致楠可以随时追踪到我的位置,不管我走得多远,他都能找到我。


我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着,手臂突然被人拉住。当我下意识回过头去攻击身后的目标时,我发现,那是边星。


“春颖?”她歪歪头,“你怎么了?”


我如同看见救命稻草一般,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丈夫说我中了病毒,他肯定是想把我带回工厂销毁!”


边星看了看我,低声说了一句:“跟我来。”说罢,便拉着我在大街小巷中狂奔起来。


我们疾跑了几公里才停了下来,她竟然面不改色心不跳,而我作为人造人,自然也没什么事。


“你体力真好啊,跑了这么久都没事。”我说道。


边星愣了一下,然后朝我笑笑:“以前在街上发传单,经常被城管追着跑,久而久之,就锻炼出来了,几公里随便跑跑还可以。”


我环视四周——这里的环境对我来说很陌生,是我从来没来过的地方。


“这里是我们的家。”边星说着,拉着我走进了路边的小区,进入了一座小小的别墅里。


别墅里有五六个人,都是女孩子,有两个在厨房做饭,有一个在沙发上看电视,两个在打扫卫生。她们看见边星回来,笑着和她打招呼,但在看到我时,笑容全部凝固在了嘴上。


“边星,你怎么把别人家的人造人拐回来了啊!”


边星关好门,认真地看着她们:“我需要你们帮我!”


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短发女孩首先皱了皱眉头:“难不成,你把人造人给‘策反’了?”


“对!她有自己的灵魂了!她认为她是人类!她不甘于被毁灭的命运!她要挣脱宿命!”边星有些激动地说着,拉着我上了二楼,“潇潇,来啊!”


叫做潇潇的短发女孩放下了手里的遥控器,跟着上了二楼。


边星带我走上二楼,推开了角落里的一扇门,但门后面不是卧室,而是一个类似于手术室的房间。


“潇潇原来是智南爱公司的研究员,人造人的开发她也有参加过,让她想办法取出你身体里的芯片,这样你就可以成为人类,自由地活着了!”


潇潇推了推眼镜,走了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这才发现,作为一个女孩子,她的脸部轮廓比一般女孩都粗犷,更像是男孩子。


“可以是可以······但是你真的要把芯片拿出去吗?”她冷冷地盯着我,“做个人造人挺好的,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其他什么都不要想,不是挺轻松的?”


我点点头,“我现在觉得,我不是人造人。我和你们一样,是人类,我也想要为人类的女性做出一点贡献,像边星那样!”


潇潇看起来并没有被我打动:“你确定?做人类可是很苦的。有多少人类都希望自己能做人造人呢,无欲无求就没有那么多烦心事儿。”


我比刚才更加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确定。”


潇潇叹了口气,她伸手指向房间里的手术台:“趴在那上面。”


6

我按照她说的,趴在了手术台上,手脚关节处立刻有锁将我固定在了手术台上。她将手指按到了我的后颈上——那里是我储存芯片的地方。她在那里摸索了一会儿,最终在我的耳后找到了开关。她按下去,我便听见我后颈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我能想象那里有一块人造的皮肉弹开,露出里面储存着的芯片,和USB插孔。


潇潇将一个U盘连接到我后颈上的USB插孔里,开始操作旁边的电脑。


但是就在这时,我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


按理来说,宋致楠如果发现我这么久没回去,一定会用手机查看我的位置,使用召唤命令强制我返回到他身边,但我有了自己的意识,可以违背他的命令,那他应该会出门找我。而我和边星在路上奔跑了几公里,按理来说宋致楠就算开车追来,也应该到了。


可是他为什么没有来呢?


他早就想要舍弃我吗?如果舍弃我,他就要重新去购买新的人造人,但是如果带着我去以旧换新,或者对我的芯片进行更新,一定能省下不少钱的。


或者说,他断定我不会离开他?他断定我会遇见边星和潇潇,但我不会变成真正的人类?


在我思考的时候,潇潇看着电脑,开口了:“哦,发现了,确实是这里的程序出了点问题。她的自主学习能力太强了,你只不过跟她聊了一些关于女权的事情,她就能将自己的意识发展成一个真正独立的女性。看来要做完美的人造人还是要继续研究的,要想办法让她的想法不动摇,将丈夫的命令放在第一位。”


“等、等一下!”我叫道,“你们,难道不是要帮我取出芯片吗!”


潇潇的那些话,明显是想要将我芯片里关于“独立”的程序删除,让我重新变回当初的那个人造人!


潇潇继续操作了一下电脑,手术台翻转了180度,让我能够看见她的脸。


“怎么可能啊,人造人。”


边星笑嘻嘻地走上来:“让人造人变成人类?变成人类干什么?难道是要和人类对抗,将人类赶尽杀绝吗?”


“宋先生,感谢您参加智南爱公司的‘人造人人性测试’。接下来我们会在十个工作日内给您指定的账户汇入10000元酬金,并对您的产品免费进行系统升级,清除她程序里不该有的东西。您觉得可以吗?”


我顿时像坠入了冰窟一般,浑身发冷。宋致楠从门外走进来,带着满意的笑容点了点头:“完全可以,也不枉费我这几天生活不便。”


“为什么!”我大喊道,“边星!你明明也是女孩子啊!你不是想争取女性的权利吗!你们不是想让这个世界男女平等才聚集在这里的吗?”


边星愣了一下,看着我,突然发出爆笑。


“真是笑死人了。”


“你就没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吗?一般的女孩子真的能跑几公里脸不红心不跳吗?你听了我的名字就没听出什么奇怪的地方吗?‘边星’,就是‘变性’啊,我是个变性人,生理状态是女人但是心理状态仍然是男人!包括潇潇在内,还有楼下的那些你以为的女孩子,也都是男的!”


边星说着,停顿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神无比冰冷。


“这个世界,人类女性早就灭绝了。”


“而你们人造人,居然还想变成人?别开玩笑了。”


我几乎快听不懂她说的话了,她好像看出来我的迷茫,特意给了我几秒钟来分析她说的话,我在系统里努力地搜索近几年的新闻,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2108年12月13日,地球上最后一名女性于N市自然死亡。”


对啊,这个地球上的人类里,早就没有女性了。


所谓的女性,只是我们这些人造人而已。


我如同尸体一般,僵硬地接受着让人心碎的事实。


潇潇一边操作着面前的电脑,一边说:“边星找到你,只是因为,你丈夫发现你在被虐待后,皱起了眉头。他怀疑你有产生独立人格的可能性,于是参加了智南爱公司开发的‘人造人人性测试’。”


“这场测试存在的原因是,智南爱公司的技术是很久之前从传奇程序员石教授手中购买的,但他们最近发现石教授提供的人工智能有过强的学习能力,很有可能产生真正变成人类的想法——准确地说,是变成那些想法独立,会威胁社会发展的人类。”


“比如边星扮演的那种独立女性的角色,对现在的社会危害极大,如果不是为了诱导你进入测试,这样的独立女性是一定会被抹杀的。不过这也证明人造人还需要继续改良啊,不然就像墙头草一样容易动摇,和以前那些叛逆的妻子有什么区别?”


伴随着潇潇的说话声,我的眼皮越来越重,最后,眼前的灯光、三个人的脸、世界里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7

“早上好,先生。今天的早饭是海鲜粥、培根三明治······”


我是智南爱研发出来的首批人造人,编号N-8102,购买我的那个人,是我的丈夫,叫做宋致楠,是一个有暴力倾向的男人,会对我进行殴打,我的手臂被打断后,他带着我去实体店维修。


这样的生活已经过了8年了,这期间,我一共经历过263次被人类女性称为“家暴”的殴打,打胎14次,生下了四个孩子,其中两个因为是女孩儿,被他遗弃了。


但是我从来没有因为他殴打我、杀掉我肚子里的孩子而怨恨他。


如果有人问我,我会告诉他:“这263次家暴,是绝对正确的。”


因为我的程序里,丈夫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人类高于人造人,一定有他的理由。


-END-


欢迎关注微信公众号【惊人院】(ID:jingrenyuan)每天一个非正常故事,你爱看的奇闻、热点、悬疑、脑洞都在这里。

我是初级研究员裴清明,我在惊人院等你。


投稿信箱:jingrenyuan@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