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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级程序008|这场高考,我妈将替我参加




超级共享程序

我能和你共享你的脑子吗?


1

地下培植中心传来一阵机器散热扇的噪音,石习生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继续低头翻阅面前厚重的生物学文献。

 

晓博士推门而入,手里还拎着一只鲜活的小白鼠:“脑科学涉及科目太多,我需要的超级考试程序,能赶在高考前完成吗?”

 

对方没吭声,只是指了指身后的培养槽。

 

晓博士熟练地将小白鼠放入其中,随后将专用的特殊电极连接在它身上。石习生单手在键盘输入指令,随后,全息投屏上便出现了难以捉摸的频率曲线。

 

“你看到了吗?”石习生双手插入帽衫的口袋,将身子靠在椅背上。

 

“什么?”

 

“它每天只依靠20克左右的碳水化合物,就能维持高效运转的信息系统。”石习生抬手指了指投屏上的一串数字,“所以说,大脑是生物体最为神秘的区间。如果能够成功,恐怕带来的收益······不单单只是应付考试那么简单。”

 

晓博士倚在桌角,对此并没有产生多少兴趣:“你什么时候开始考虑起‘收益’这种事了?”

 

“不是金钱上的收益,我是在尝试突破人类大脑的极限,”石习生唤醒新的页面,将上面的报告打开,“如果在短时间内将超大容量的知识和经验录入人脑,就能迅速创造出一位天才。”

 

晓博士侧目:“流水线作业,批量生产的天才吗?”

 

“你不是人类,根本无法理解人类为了获取知识而付出的努力有多么······”石习生说着,顺手拆了支棒棒糖,说起话来也变得含含糊糊,“有多么不容易。”

 

话音刚落,投屏监控器上的曲线产生了猛烈的波动,培养槽中的白鼠猛然倒地,身体不断抽搐,转眼便没了动静。


“失败了。”晓博士有些讽刺地耸耸肩。

 

“不对······”石习生有些失望,站起身推开晓博士,低头看着倒地的小白鼠,连连摇头。

 

晓博士知趣让开,转身却被地上一摞摞厚重的脑科学文献典籍绊到,她四下打量,这才发现整个第二培植中心几乎被各种生物学书籍堆满,再比对石习生愈发严重的黑眼圈,她不禁有些疑惑。

 

可除了疑惑,她却更加理解了石习生方才所说的,不容易。

 

“抱歉啊,”晓博士主动开口,“为了这个项目,你连院里组织的骑行活动都不能参加了。”

 

“我无所谓。”石习生说,“本来我就对那个活动没有兴趣,为什么要大家一起去骑共享单车呢?又不是没有······”

 

他的话突然停了下来,低头思索着什么。

 

“我想到了。”晓博士也受到了启发,“主攻单一区间,永久性扩充脑容量确实容易带来严重的后果,甚至是死亡,但如果是,临时性的呢?”

 

石习生猛然抬头。

 

“就像他们骑的,共享单车。”晓博士补充道。

 

“是了,没错,如果这样的话······”

 

石习生受到启发,几乎疯狂地推翻了自己之前的全部设定,重新坐到电脑前迅速敲击键盘:“Seven!将记忆程序的母本复制,再接入讯号接收录入程序,这样一来,就可以实现记忆,也就是包括且不限于知识和经验的传递,这样的话······就可以实现临时性的知识共享!”

 

“好的,小石头。”智能AI管家打开工作界面,按照石习生的指示迅速运转起来。

 

晓博士看着重新陷入狂热的石习生,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了院长之前同她说过的话。

 

天才和疯子,本就没什么区别。


2

中心医院的重症监护病房里,一个面容苍白的中年女人躺在病床上,有些吃力地抬起早已瘦弱不堪的手臂,指了指一旁的沙发。

 

“坐。”

 

晓博士将手里捧的鲜花放在病床前,应声坐下。


女人面色憔悴,但能看得出是个知书达理的温婉女子。她被病魔摧残至今,眼神有些暗淡,嗓音更是嘶哑:“小齐,这是妈妈之前还在做导师的时候,带过的一名学生。”

 

坐在病床前端着一碗白粥的少年,轻轻朝晓博士点了点头:“姐姐好。”

 

“许久不见,”女人温柔笑了笑,“回国后就一直病着,原本还想叫你和胡烁来家里坐坐的,却让你瞧见我这副模样。”

 

晓博士眼神闪烁:“卫老师,您别这么说。”

 

“妈,你再吃一口。”小齐舀了一勺甜粥,吹了两下才递过去。

 

女人摇摇头,将手搭在少年的膝盖上:“明天就高考了,你先回去准备。妈妈这边不是有朋友来探望了么,护工都在,你就快回去睡一觉吧。”

 

小齐有些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眼神情冷漠的晓博士,又看看手中剩下的半碗白粥,犹豫片刻,这才站起身:“嗯,我先去把碗洗一下,让姐姐陪你说话。”

 

望着小齐远去的背影,卫老师这才摆手示意晓博士上前:“真的······没问题吗?”

 

晓博士愣了愣:“程序没问题,但由于是共享知识和经验,所以您之前的记忆,也会或多或少地共享出去。但这都不是大问题,我担心的,是您的身体······”


“没事的,如果不是小齐,恐怕我也撑不到现在。”卫老师苦笑,“淋巴癌,已经扩散全身了。孩子为了照顾我,每天辛苦地学校医院两头跑,耽误了不少课业。所以临走之前,我也想再帮他做一些事情,哪怕是最后一次。”

 

晓博士沉默了。

 

“怎么?”卫老师细声细语。

 

“没事,”晓博士回过神,“我只是在想,这样做,真的是为他好吗?”

 

病床上的女人咬了咬泛白的嘴唇,语气中多了一份坚定:“小齐成绩原本就不错,之前我在美国当导师,都没什么时间回国照顾他。现在回来,反而是拖累了他······”

 

晓博士似乎被这话提醒,终于下定了决心。

 

“妈,那我先去看下明天的考场。”小齐收拾好东西,背着书包站在病房门口。

 

中年女人微笑点头:“好。对了,小齐,晓博士是那一届成绩最好的学生,让她送你去吧,路上也好给你传授下考试经验。”

 

少年犹豫不定,可看着母亲日益瘦削的面容,不忍心拒绝她任何的提议。

 

“那好吧。”


3

“那个······晓博士?”小齐拎着书包,有些戒备地看了看走在身旁的女人,“你是我妈找来,帮我补课的吗?”

 

“补课?当然不是。”晓博士决然摇头,回答也超乎寻常的精简。

 

看着晓博士如此果断的答复,小齐暗暗叹了口气。

 

小齐心里清楚,由于母亲病重,他现在的成绩一落千丈,而明天就要高考,就算是再厉害的学霸,也不可能在仅剩的二十个小时中让他的成绩迅速上升。

 

“哎,也是。”小齐故作轻松地笑笑,“我知道我妈学历很高,记得当年我都已经上小学了,妈妈还同样在上学。后来她就出国当了导师,一年才回国一次,每次回来都是带着大大小小的奖项和专利······只可惜,我好像没有遗传到妈妈的聪明。”

 

晓博士没说话,只是静静陪小齐走在去往考场的路上。

 

“真是的,那么优秀的妈妈却有我这样的儿子,晓博士你说,我妈会不会觉得······我很丢人?如果明天我考得一塌糊涂,我妈该多伤心······”小齐说着说着,语气更加沉重,“啊,我要是别人家的孩子就好了!”

 

晓博士停下脚步。

 

“嗯?”小齐疑惑转身。

 

“考试,不过是一种相对公平的考核手段,就算通过了高考,走进你所向往的大学之后,仍旧会面临各种各样的考试。”晓博士忽然开口。

 

小齐奇怪点头:“我,我知道呀。”

 

“那如果这次高考我帮你取得理想的成绩,你愿意吗?”晓博士问道。

 

小齐愣在原地:“怎、怎么可能?明天就要考试了,你知道我落下了多少课业吗?不可能的,不可能······除非,有奇迹发生。”

 

“我就是奇迹。”

 

早早躲在去往考场必经之路角落的石习生缓步走出,仍旧穿着兜帽卫衣,戴着黑色口罩。

 

“你是谁?”小齐下意识把晓博士护在身后。

 

石习生径自开口:“如果你能拥有你母亲的知识,那么你觉得,明天的高考,你有把握成功吗?”

 

小齐想也没想就点了头:“那当然,我妈可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学霸!”

 

“但有个前提,”石习生双手插兜,吊儿郎当地走过来,弯下腰盯着眼前的少年,“就是不管之后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许怨恨你的母亲。”

 

“哈?”小齐一脸莫名其妙,转头悄悄看向晓博士,“他谁啊?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晓博士耸耸肩,没有作答。

 

“可是你到底······”小齐转过身,话还没说完,只感觉后颈一阵刺痛,酥麻的感觉遍布全身,顷刻间天旋地转,脚就像踩在了棉花上,摇摇欲坠,双眼一闭便昏了过去。

 

晓博士收起掌心的磁虫,取下橡胶手套,这才拿出手机接通:“把车开过来吧。”

 

石习生把少年抱在怀里,一脸愤恨:“我话还没说完,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赶时间。”晓博士指了指自己的手腕。


“不是明天才高考么?”石习生一边将小齐放入徐至魔开来的车子里,一边质疑道。

 

晓博士熟练地坐上副驾,关紧车门:“是赶另一个人的时间。”


4

惊人院地下二层的培植中心,超级程序的中心处理器散发着幽森的蓝光。

 

试验台上,并排躺着一对母子。

 

女人身着无菌服,微微侧脸,抬手轻轻捋了捋小齐额角凌乱的发丝,一根,又一根,动作缓慢而有条不紊。

 

“开始吧。”

 

终于,卫老师不舍地收回手,看着面前的石习生开口道。

 

石习生坐在键盘前:“你想清楚了吗?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差。说实话,你并不是我最佳的试验人选。”

 

晓博士站在远处轻咳:“这不叫试验,叫帮忙。这是我加州理工的导师。”

 

“明明是Zora的导师。”石习生不合时宜地小声反驳。

 

卫老师没有听见,只是面色镇定,十分平静地说道:“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石习生见状便也不再说什么,直接开始操作:“Seven,准备进行共享程序植入。”

 

“共享程序已启动,准备进行实验体植入。”

 

Seven的声音在培植室内不断回荡,精密的连接器一根根将二人的头部相接。众人屏气凝神,静候操作,可谁知,突然之间警声大作。

 

“警告!警告!实验体生命体征震荡!”

 

“不行!”负责监测实验体身体状况的徐至魔眉头紧皱,“她身患癌症末期,身体机能太差,恐怕支撑不了超级程序的植入。”

 

卫老师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石习生上前,正要把她太阳穴上的连接器取下,却突然被极大的力道阻止。

 

“求求你,石教授。”

 

卫老师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抓住了石习生的手腕。

 

“再这样下去,命都保不住。”石习生试图掰开女人的手。

 

“我的知识······”卫老师双目朦胧,“这是我唯一能够留给他的······”

 

滴——

 

尖锐的蜂鸣声响彻第二培植中心,晓博士愣了愣,急忙大步上前握住卫老师的手。


心电检测仪上的直线刺目而鲜红,徐至魔见状急忙开始实施抢救,然而在一次次的电击后,终是停下了动作,缓缓抬起自己的腕表。

 

“16:23分,癌症患者卫虹抢救无效,宣告死亡。”

 

石习生坐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

 

徐至魔叹了口气,轻轻将白色被单盖在卫老师仍有余温的身体上,这才走过来轻轻拍了拍石习生的肩膀:“别在意,她病重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这不是你的错。”

 

“我有什么错?”石习生不以为意,“我只是在思索,还有什么方法,能够实现共享程序的运行。”

 

徐至魔愣了愣。

 

啪。

 

果断的一巴掌,狠狠打在了石习生的脸上。

 

连晓博士也没想到,平时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徐至魔也会动手打人,而且出手如此狠准。

 

石习生舔了舔嘴角的血,阴狠看了眼面前的徐至魔,自顾自问道:“Seven,开颅手术能做吗?”

 

徐至魔似乎被激怒,上前抓住石习生的衣领:“你疯了!?她人刚走,你还要做什么丧心病狂的事?鲜活的生命在你面前转瞬即逝,你就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石习生一把推开:“你少来这一套,我有没有感觉,根本不重要。”

 

“你真是疯了,”徐至魔扶了扶鼻梁上有些歪斜的眼镜,“但最起码,你要尊重死者。”

 

“够了。”

 

站在试验台前的晓博士终于咬了咬牙,不忍开口:“石习生,继续。”

 

“你们!?”徐至魔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晓博士,最终却也是暗自攥紧了拳头。

 

“你究竟有没有感觉,恐怕只有我实验室里丢了的那些强安定药知道!”徐至魔留下这么一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第二培植中心。

 

石习生盯着闭合的大门轻笑:“呵,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还真是讽刺。”


5

“啊!”小齐猛然惊醒,却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卧室。

 

完了完了,也不记得昨天究竟是怎么睡过去的,竟然一直到现在才醒来。小齐看了眼闹钟,好在,距离高考开考,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昨天······发生了什么?

 

好像是谁来医院探望母亲,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怎么记得了。

 

“该死。”小齐敲了敲自己的脑门,也顾不上想这些,急忙洗漱,拿了准考证便飞奔下楼。

 

“高考考生吗?哪个考点?志愿接送。”

 

楼下停着一辆有些眼熟的灰色面包车,司机是个梳着马尾辫的女人,说话的方式让人觉着冷淡。但小齐看了眼表,也没别的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坐了上去。

 

女人开车很猛,她戴着无线耳机,全程一言不发。但奇怪的是,车子似乎避开了所有高峰时段的拥堵,就像长了眼睛,不多时便顺利抵达考场。

 

还没来得及道谢,奇怪的面包车便一溜烟消失在街头。

 

小齐有些恍惚,总觉得开车的女人很眼熟。

 

终于顺利坐在考场,看着监考老师手中抱着的卷子,小齐感觉头皮都有些发麻。


完蛋了,根本没有复习,现在连前几天刚刚背过的定律都想不起来。

 

然而,卷子发下之后,看着上面的一道道试题,无数个奇奇怪怪的解题思路迅速在脑海中清晰浮现,如同自动生成的数据。

 

这题会。

 

这题也会。

 

这题有三种不同的解题思路。

 

“这······这么简单?”小齐下笔迅速,忽然觉得不对劲,便停下来疑神疑鬼地看了看四周,发现不少人还在抓耳挠腮。

 

然而考试时间有限,小齐没有功夫去追本溯源,脑海中的思路好似高速公路,任他肆意疾驰。

 

他一气呵成,第一天的两场考试都出奇顺利,甚至感觉那些题目都有些太过简单,就连考察的逻辑也都看得一清二楚,仿佛自己就是出题的老师。

 

老师······卫老师!

 

猛然间,小齐想起了那个开车的马尾辫女人。

 

考场不远处,灰色面包车停在小巷。


石习生排队在街角买了杯热可可,这才晃晃悠悠拉开车门回到副驾驶座。

 

“这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晓博士靠在方向盘上,盯着远处的考场若有所思。

 

石习生没有说话,捧着热可可,像捧着宝贝一样抿了一口。

 

“或许为人父母,都是这样吧。”晓博士自说自话,似乎是在说服自己。

 

“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过是强加自己的意愿在别人身上而已,根本不值得歌颂。”石习生垂眸,“她根本就没问过那孩子,他究竟想要什么。”

 

晓博士收回目光,死死盯着身旁的石习生。

 

“那你呢?”

 

石习生愣了愣。

 

“那你有没有告诉过他,你究竟······想要什么?”


晓博士的声音如同魔咒,让石习生手中端着的热可可瞬间脱落,洒在了沾满烟灰的汽车坐垫上。

 

甜腻,滚烫,却肮脏。

 

而此时此刻,徐至魔正站在惊人院空荡荡的第二培植中心,盯着试验台上密封的培养仪。

 

那里封存着一个人类的大脑,上面插满电极与连接器,无数褶皱的沟壑和纤细的血丝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6

两天的高考已经结束,小齐大获全胜,却不知为何根本无法发自内心地高兴。

 

他恍恍惚惚地回到了家,看到茶几上摆放的几张父母合照,忽然间愣住了。


一幅陌生而又熟悉的场景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他躺在一个手术台上,眼前一片模糊,一个虚弱的女声说着“我的知识······这是我唯一能够留给他的······”

 

“这个声音是······妈妈?”他茫然地伸出手,但只触碰到一片虚无。


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一般疯狂涌入他的脑海,它们重组拼凑,一段段被封存多年的记忆突兀地闪现在他眼前。

 

昨天的医院,妈妈正在拉着那个梳着马尾辫女人的手。

 

“淋巴癌,已经扩散全身了。孩子为了照顾我,每天辛苦地学校医院两头跑,耽误了不少课业。所以临走之前,我也想再帮他做一些事情,哪怕是最后一次。”

 

小齐终于想起,为什么昨天接他去考场的人看起来那么眼熟。

 

小齐不认识的实验室里,妈妈正在收拾行李,把一些证书放进了行李箱。

 

“教授,您要带这些东西回国吗?”

 

“是啊,我希望,我的儿子看到这些,能因为我而感到骄傲。”

 

小齐的学校,妈妈挽着爸爸的胳膊,在校门外看着小齐的背影。

 

“你看,小齐长得跟你多像。”

 

“长得像我,聪明劲却像你。”

 

“他可比我聪明得多,而且还更体贴温柔,”卫老师的声音说,“我这一生,都会因他而自豪。”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握紧了彼此的手。

 

医院产房,刺眼的无影灯让人无法睁开双眼,助产的医生围在四周,伴随着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吼叫,泪水和汗水模糊了双眼。

 

“啊,痛······”

 

“加油!再用力!”

 

“唔——”

 

“出来了!出来了!恭喜,是个男孩!”


清脆的啼哭声打断了记忆的闪现,小齐揉了揉眼,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我不想要你的知识。”小齐喃喃地说,“我想要你。”




-END-

作者|金子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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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那年,我在主席台上直播分手




现在我要和叶小白协议分手,是因为我们太年轻,还来不及爱。

而我们的错误,仅仅是这样而已。


1

高二那年,我与一位名叫郑晓燕的女生协议分手。


这段感情的症结在于:我和郑晓燕早恋是对的,因为我们填补了对方的生活;但被班主任发现我们早恋是错的,因为我们违反了校规。


出于以上原因,我们的感情出现了危机。


我们的班主任是个善解人意的人,他给了我们一个协议分手的机会。但是作为惩罚,我必须要在课堂上朗读这份协议。


起初我是这么写的:


我和郑晓燕同学的早恋,问题出在我的身上。我为了排解寂寞而与郑晓燕同学谈恋爱。我自觉对不起学校和老师对我的栽培。鉴于此,我决定与郑晓燕同学一刀两断,2010年3月,叶小白惭作。


第二天的班会课前,我对郑晓燕说:“下课以后,我们就分手了。”


郑晓燕显得很平静:“那就这样吧。”


2

我现在回忆起我和郑晓燕的关系,我们并没有太深的感情基础,反而有点像是相亲凑活在一起的:


郑晓燕长得不算难看,成绩也不算太差。我虽然平时吊儿郎当的,但偶尔也知道要收拾一下,加上在班里长时间担任英语课代表。两人门当户对,就在一起了。


在一起后,我们的感情十分平淡。我有时候给郑晓燕讲解阅读理解,郑晓燕有时教我物理,至于言情小说上的种种,我动过脑筋,但都被郑晓燕以“我们年纪还小”为理由拒绝了。


就这么维持了三个月,我们的成绩都有所提高。然而,我却陷入了纠结:我他妈究竟是谈了一场恋爱,还是办了一个学习互助小组?


郑晓燕得知了我的苦恼,却没有太多表示。她说:“每个人都想在爱情里得到一些东西。你已经得到了成绩,难道还不够么?”


这让我开始怀疑,郑晓燕其实是个······是个什么呢?性冷淡么,不不不,爱冷淡更准确一点。


就这样,当我做好了和这个爱冷淡say goodbye的准备的时候,班主任突然把我叫到办公室。他说,他看过了我写的协议,写得还可以,但是要注意几个问题:分手是分手,但不要随意抹黑,仅仅把自己描述成一个感情骗子,却没有对早恋问题有清醒深刻的认识,这样的反省毫无力度。


最后他说:“你拿回去,按要求改好,下周在班会课上公开检讨。”


回教室后,我找到郑晓燕。我说:“分手协议要改,我们暂时不能分手了。”


郑晓燕说:“哦,那好吧。”


3

按理来说,我和郑晓燕把恋爱谈成这个样子,实在是失败。可问题在于,我们都把恋爱谈成这个样子了,居然还会被班主任发现。我差不多要给我的班主任跪下了。


被班主任抓到那次,是一天下了晚自习,我和郑晓燕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刚看完一本《手相图解大全》,抓着我的手,非常认真地说:“你的生命线很短,很可能五十五岁就死掉。”


我觉得很神奇,就让她看看我的感情线。


她说:“后半截和生命线平行,再往后分叉了,这说明你老年会出轨。”


我想了一下,只活到五十五岁还出轨的我,大概是被老婆给削了吧。


我说:“前半截呢?”


郑晓燕说:“前半截乱七八糟,看不出来。”


我将信将疑,拿过郑晓燕的手说:“让我看看你的。”


郑晓燕挣扎了一下,放弃了。


我摸索着说:“这条是感情线吗?”


郑晓燕说:“你这是在把脉。”


班主任说:“你这是在把妹。”


从一旁无声无息冒出来的班主任把我俩吓得人仰马翻。


4

那一年的初春,随着分手协议被驳回,我蛋疼地意识到:虽然我已经厌倦了,但在分手协议写好之前,我还得和郑晓燕在一起。而且,为了把协议写好,我还得让这段感情像那么回事,由此达到对早恋的“清醒认识”。


总之,若我们还像以前那样随意地对待感情,是不能好好分手的。


就这样,我们这个学助小组又有声有色地办了下去。有时候我和郑晓燕坐在一起,桌上摆着一份课后作业。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我喂给她一块巧克力,她喂给我一块巧克力。


我问她:“怎么样,有罪恶感了吗你?”


她说:“别的不知道,甜倒是挺甜的。”


我若有所思,在素材本上写:早恋是很甜蜜的一件事。


但是偶尔也有例外,我突发奇想,摸了一把她的脸,她迅速地在我手上捏了一把。


我说:“疼。”


她说:“疼死你。”


于是我惊奇地发现我的素材本上又出现了这么一句话:早恋是很疼的。


经过深思熟虑,我第二份分手协议是这样的:


我和郑晓燕的早恋,问题出在两个人身上。我们没有耐得住寂寞,一昧地贪图恋爱的甜蜜。我们在无知的年纪爱上对方,殊不知,没有物质基础的爱情,就像一盘散沙,不用风吹,走两步就散了。这最终只会招来我们的痛苦,长痛不如短痛。鉴于此,我们决定早聚早散。2010年3月,叶小白惭作。


写好以后,我拿给郑晓燕看。郑晓燕说:“我觉得还行。”


郑晓燕说:“这次能通过吗?”


我说:“应该行。”


班主任说:“不行。”


我站在办公室里,班主任坐在椅子上,他说:“当然,进步是有的,和上次相比,你认清了早恋的本质,虽然那个比方看着有点眼熟。但是你发现没有,你两次描写都不够具体,仅仅反省并不够,你得让自己有所依据地反省。”


我从办公室出来,郑晓燕在走廊上等着我。她满怀期待地问我:“我们可以分手了吗?”


我蛋都要碎了,我说:“还要改,再等等吧。”


5

令我、我的班主任、郑晓燕都没有想到的是,我的分手协议还没有写好,下节班会课就被学校改成了年段大会。


周五的时候,班主任找到我,询问我的进度。他说:“亲爱的叶小白同学,你早恋的事,段长已经知道了,他看过了你之前写的内容,觉得你是一个很好的典型。既教育了同学们不要早恋,又表达了学校在处理上的人性化。因此我们决定,让你在下周的段会上念那份分手协议。”


周日的清晨,我出现在郑晓燕住的小区里。


郑晓燕住的小区附近种了一些香樟树,建筑像是前苏联时期遗留下来的,又灰又厚重。郑晓燕住在三楼,我在楼下喊了两声,她推开窗,让我别喊了,自己上来吧。


到了屋子里我才发现,郑晓燕家有一种煤炉特有的味道,和郑晓燕身上的味道完全不一样。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一对年轻的夫妇。


我说:“那是你爸妈吧,不在家?”


郑晓燕说:“我和我奶奶一起住。”


我说:“你奶奶呢?”


郑晓燕说:“出去了,你最好在她回来之前走。”


我说:“那她老人家几点回来?”


郑晓燕看了看手表说:“你还有一个半小时。”


我说:“你爸妈在外地工作么?”


郑晓燕让我赶紧进房间去。她说:“你不要问这么多。”


郑晓燕的桌上铺着一张草稿纸,她坐上椅子,抓着笔,窸窸窣窣地起了个头: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感谢大家能在百忙之中,聆听我和郑晓燕同学的分手协议书。我很感谢学校,能让我有机会,以这样和平的方式,结束我在这个叛逆年纪所犯下的错误。


我站在一边看着,摸着下巴说:“写得是很正式了,可这不像我会说的话吧。”


郑晓燕白了我一眼,说:“我就想到这么多,剩下的你想。”


我说:“我总结了一下老师的意思,要认清早恋的本质,要深刻反省自己的错误,还要有具体的事例。”


郑晓燕说:“关键我们没有呀。”


必须承认,郑晓燕说了一句大实话,相恋这么久以来,不要说亲嘴了,我们连手都没有牵过。但这不妨碍我瞎编。我说:“你就写,在某年某月,我牵了你的手,我抱了你,我亲了你。对了,还得往坏了写。”


郑晓燕在协议上写:


2009年11月,秋天,落叶铺满了学校的小道,我和郑晓燕同学走在小道上,我们刚刚讨论完物理学史上的黑云,以及相对论的左边是否应该开根号等问题,郑晓燕的脸色泛红,我也感觉自己好热。我突然色胆横生,就握住了郑晓燕的手,哦我的上帝,我感觉······


郑晓燕愣了愣,抬头问我:“牵手是什么感觉?”


我说:“我也没牵过呀。”


郑晓燕顺势把手伸给了我,我十指相扣地握了握。郑晓燕说:“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软软的,温温的,像刚从怀里拿出来的手帕。”


郑晓燕好奇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说:“我自己摸怎么都没感觉呢。”


我说:“赶紧写吧姐姐,别让你奶奶回来看见当成供认状了,那才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郑晓燕接着写:


······她的手十分温软,就像刚从怀里拿出来的手帕。我问郑晓燕会不会介意,郑晓燕说,没事,像这种违反校规第二十条不允许男女同学牵手的事,我从来都不怕。我说,对!我们不光要违反第二十条,我们还要违反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于是我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了郑晓燕,然后亲了亲郑晓燕,还摸了摸郑晓燕的耳垂,她的身上······


郑晓燕挠了挠脑袋,手里的笔停顿了一下,这次不等郑晓燕说话,我上去抱住了郑晓燕。


郑晓燕明显浑身一颤,她轻轻地推了我一下,没有推开,就转过头看着我。我也看着她,然后她闭上眼睛,我以为她要我亲她,可是她声音很低地说:“你不要亲我好不好。”


我悻悻地松手,说:“你身上有股水果橡皮擦的味道,不难闻,挺香的。就是穿得有点多,抱了没什么感觉。”说着我摸了一下她的耳垂。


郑晓燕有一丝慌乱,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把脸颊旁的几丝发鬓别到脑后。说实话,我挺气馁的。我仰躺在她的床上,看着房间的天花板。郑晓燕一边写着字,一边对我说:“叶小白,我不讨厌你。”


我说:“我知道”


她说:“不让你亲,也不是因为不喜欢你。”


我说:“哦。”


她说:“以后我会告诉你。”


我突然有些忧伤,但我说不出理由。如果仅仅是被拒绝,还不足以至此,现在想来,也许是她心底紧锁的门让我沮丧。我知道,对于她那些只有以后才能告诉我的事,现在的我只不过是一个动手动脚的小挫逼。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我感觉自己快要睡着。后来,她问我:“明天那么多人,你会不会害怕。”


我说:“可能吧,万一紧张到话都说不出来,就太挫逼了。”


她说:“你可以把台下的人想象成南瓜。”


我说:“面对着那么多南瓜,也够呛。”


她说:“那就只看我。”


我说:“好的南瓜。”


她家的钟滴滴答答地走,我也不清楚自己睡着没有,最后是郑晓燕推了推我,说她奶奶快回来了。我迅速地下了床,拿上纸笔离开她家。


走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她家窗户,她对我挥手,张了张嘴,口型是西瓜。


6

不知是不是错觉,开段会那天,似乎半个学校的人都来了。


一系列领导发言完后,我被请到了台上,我寻找了一下郑晓燕,她坐在角落里,眼睛穿过人群望着我。


我翻开准备好的稿子,大声念道: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


感谢大家能在百忙之中,聆听我和郑晓燕同学的分手协议书。


我很感谢学校,能让我有机会,以这样和平的方式,结束我在这个叛逆年纪所犯下的错误。


2009年11月,我和郑晓燕在空荡的教室里,我问郑晓燕借半块橡皮,她说,我送你一块吧。一起走出教室后,我们在操场附近的小道上散步。当时是秋天,落叶和晚霞一起落下来,走在我身边的郑晓燕像是扑了一身金粉,煞是可爱。我色胆横生,就对她说,我决定违反校规第二十条不允许男女学生牵手的规定。然后我牵了她的手,她用力地抗拒,这激怒了我,于是我决定,继续违反校规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以及第二十三条。


我抱了、亲了郑晓燕,也摸了郑晓燕的耳垂。正当我疑惑第二十四条规定了什么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学校是绝对不允许早恋的。于是我说,嘿,这位同学,你还没成年吧?郑晓燕梨花带雨地说,我没有啊。我说,那么,我就要强迫你和我谈恋爱。


就这样,我和郑晓燕早恋了。


事后,经过班主任的制止和教育,我明白了自己所犯下的错误。我为了排解自己的寂寞,强迫郑晓燕同学接受我,却忽略了自己和郑晓燕还是学生一事。我这样的感情,既不成熟,也不合校规。鉴于此,我决定与郑晓燕同学正式分手。


2010年4月,叶小白惭作。


我抬起头,扫了一眼郑晓燕,她正吃惊地望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我快乐地想:“没想到吧郑晓燕,就这么被我摆了一道。”


7

段会那天,我的发言激怒了两个人。


一个是郑晓燕,一个是校长。


这次居然不是班主任,我和班主任都颇感到意外。


班主任向我传达了校长的意思——下周一升旗仪式,届时全校师生齐聚一堂,聆听叶小白同学的分手协议。


卧了个槽。


据班主任说,我的稿子虽然言过其实了一点,但态度诚恳,总的来说,其实是合格的。不幸的是那天段会校长也在,他没有了解前因后果,只单独听了我强迫郑晓燕早恋的那一段。他勃然大怒,认定我是清流一中建校以来最大的败类。


幸运的是,经过段长的解释,校长不再愤怒。但他很快意识到,我是一个很好的典型。


郑晓燕来找我。她质问我,最后为什么改掉了分手协议。


我说:“你那份我弄丢了,上台前我临时写的。”


她说:“叶小白,你不要说谎话。”


我说:“好吧,其实是落在我家里了。”


她说:“不说算了,贱人。”


她转身就要走,我拉住了她的辫子。她回过头,捂着脑袋,狠狠地看着我。


我说:“我后来重新读了一遍,觉得不好,就改了。你是女生,和我们男生不一样。我们是耍流氓都觉得光荣,你就算了。”


我说:“就这样吧。分手协议已经定下来了,下周一我还要在全校面前念一次。”


我说:“这次可是真分手了。”


郑晓燕没有说话,她瞪了我一眼,转过头大步地走了。


8

我最终没有到台上去演讲那份分手协议。


在那个周一,当校长让我上台的时候,郑晓燕带着她新写的一份分手协议走上了演讲台。听完了她讲的内容后,校长没有再让我上台,班主任也不再提起此事。


然后那一年的春天就结束了。郑晓燕跟着她离异的母亲,去到市里念书。她离开了清流一中,离开了她的奶奶,也离开了她的挫逼小男朋友。我最后一次在校园里见到她,她的头发没有扎起,垂下来披在肩上,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我说:“就要离开我这个挫逼,你应该感到开心。”


郑晓燕没有和我打嘴炮,她直截了当地说,一直以来,她都不讨厌我,只是有时候我故意做出让人讨厌的举动。她不知道,这究竟是我天性使然,还是我的自我保护。她有时很反感我的自作聪明,比如自喻挫逼,以为这样就能不那么愚蠢;比如我自作主张,大包大揽,以为这样很酷。可有时她又会觉得这样自以为是的我很可爱,像一只龇牙咧嘴的小土狗。只是以后,如果我一定要自暴自弃地形容自己是个挫逼,倒不如把自己比作田园犬。


最后,她对我说:“我要谢谢你,可你也要感谢我,所以我们各不相欠,就此两结。”


她没有说再见。她说:“byebye,我的英语课代表。”


这之后,郑晓燕就走了。


郑晓燕并没有说错,我确实要感谢她。回到那一天的升旗仪式,红旗招展,白云流动,我站在人群之中,像是一条遭人驱赶、惊慌失措的乡村田园犬。


她突然走到台前,大声朗诵了她与我的分手协议:


我喜欢叶小白,叶小白喜欢我,所以我们谈了恋爱。我们做过的事是因为喜欢,没有做过的事是因为我们只是喜欢。现在我要和叶小白协议分手,是因为我们太年轻,还来不及爱。而我们的错误,仅仅是这样而已。


-END-

作者|叶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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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营时,我在水库底找到一段杀人录音



 

为和富二代打成一片,我借了4年校园贷。


1

我并不喜欢野营。何况是和三个貌合神离的舍友。


虽然在同一宿舍生活了四年,但我们鲜有交集。富二代秦伟经常带另外两个出去花天酒地,而我因为家境贫寒,只能发奋学习。


可我考研还是失败了。而另外两个人,张嘉考研成功,刘健源也获得了出国作交换生的机会。只有我必须面对令人疲惫的招聘和即将到来的工作生活。


因此,当秦伟提议去水库野营时,我表现得并不热衷。但我的意见从来不重要。


同行的还有不知是秦伟的第几任女朋友,他们叫她“香香”。一路上,她似乎总是从副驾上回过头来看我。


我们的目的地是水库上游的一座山,手机信号时有时无,目光之内看不到任何人烟。


我们把车停好,带上了野营需要的物品,徒步走到了水库的岸边,看到了石块和树枝掩盖下的沉船。


这次野营的主题是沉船探险。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得知这里有一艘沉船的。


我拨开环绕的树枝和潮湿的青苔,看到船头三个倒着的红色大字:致富渔。


“这船······好像是发生过命案的渔船。”


我记得这三个字。四年前,新闻报道过一艘名叫“致富渔”的近洋渔船,出海时有五人,最后只有一人在救生船上被救起,其余四人和渔船都下落不明。被救的人精神失常,只是声称自己杀了另外四人。我之所以对此印象深刻,是因为凶手和我同乡。


秦伟挥一挥手,打断了我的话。


“你动动脑子,海上的渔船,怎么可能会到水库里?更何况,前面还有几百米高的巨型水坝!就算是一艘凶船,我们去探索才有意义不是吗?我开了一天车了,歇会儿再下去。你们谁先去?”


张嘉说他不会游泳,刘健源似乎有点害怕,推脱给了我。虽然这艘海洋渔船出现在这里很不合理,但我仍坚信这就是那艘弃船。于是我穿戴好潜水设备,第一个扎进水中。


天色昏暗,水下光线也不充足,水库似乎深不可测。我需要进入船舱,搜集一些可以带出水面的证据,证实自己的猜测。


我进入船舱里。船身整体腐蚀并不严重,只是有一点难以言喻的变形。


无意间,我摸开身旁的一扇门,立刻就被吸了进去。


这里是船员的卧室。得益于它良好的密封性,在我打开舱门的瞬间,里面的空气立刻飘了出去,水流把我带进了船舱,并搅乱了里面的一切物品。


一顿翻找之后,我找到了两本杂志,一个巴掌大的存钱罐,还有一支录音笔。我带着找到的东西,摸索着出路,上岸去了。


秦伟对我的收获嗤之以鼻,他迫不及待地穿戴好我刚用过的潜水设备,就要下水。


我没有告诉他氧气已经被我用得差不多了。用不了一会儿,他就会两手空空地上来吧。


我默默收起了那支录音笔。


2

果然,我们刚把木炭烧红,秦伟就上来了。他兴奋地跑了过来,手里抓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 


“我在甲板下面发现一个类似鱼缸的东西,里面养着好多活的鱼,还有龙虾!咱们晚上加菜!”


大家迅速围了过来。这是一条身上有金色花纹的鲷鱼。这本来是海洋鱼的,不应该出现在内陆的水库中。听说近洋渔船上通常会有鱼箱来储存捕捞到东西。如果它是跟着弃船一起来的话,这就说得通了。


我小心地说:“咱们最好还是吃自己带的东西吧······这艘船······这些东西······我觉得不太对。海里的东西······怎么可能在淡水里活这么久呢?”


秦伟看向我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怨毒,在其他人忙着生火做饭时,他在我耳边压低声音说:“知道你不合群,马上毕业了,这次叫上你是给你面子。安安静静吃喝玩乐就行了,哪儿那么多废话!”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甚至还有点想哭。


香香回来了,和秦伟开始打情骂俏。我一个人笨拙地烤着鸡腿,听到蹲在岸边洗鱼的张嘉说:“这鱼的牙齿好难处理啊!”


我想起来了,这种身上有金色条纹的鲷鱼叫叉牙鲷,头部和其他一些部位有毒,能致幻。我只在书上见过这种鱼。


但这次我选择保持沉默。


3

那条叉牙鲷十分鲜美,很快被争着吃光了。为了避免怀疑,我吃了肉比较少的尾巴。毒性比较大的鱼头则被张嘉吃了。我更希望秦伟吃了它,然后等着看他出洋相。 


晚上睡觉,我们三名舍友一个帐篷,秦伟和他女朋友一个帐篷。


我在尚未燃尽的篝火前面摆弄着捡来的录音笔。


在我进入那个船舱前,里面一直都是密封的,录音笔没有受到水的浸泡,但它的电池已经没有电了。我将它在火堆面前清理干净后,用充电宝给它充电。


借着充电的工夫,我开始端详捡来的存钱罐。我发现这个我以为是存钱罐的东西,原来只是一个丑陋的陶像,上面的形象样貌丑陋,似人非人,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让人心生厌恶。我一个反手就将它扔进水里。


五月底的野外夜晚寒冷且湿润。我躺在岸边,回忆着秦伟之前跟我说的话和对待我的态度,越想越生气。


什么叫我“不合群”?四年来,你们出去活动的地方都是酒吧夜店,我的家境很差,为了看起来“合群”,我不惜借了校园贷款,扔掉我落伍的老年机,换上了跟你们一样的新款智能机。为了大家在野外的安全,我尽我所能地用自己的知识提供帮助。到头来,竟然成了“不合群”?你还让我闭嘴?


我捡起扔在地上的瑞士军刀,握在手中,想把它挥向一些人,来发泄我心中的怒火。


可理智让我很快就冷静下来。他们已经吃了有致幻效果的毒鱼了,为什么不等着看热闹呢?


4

一整晚,我都在听录音笔里的内容。 


录音文件的日期是四年前的三月份。录音笔的主人,正是四年前渔船杀人案的作案人,他的名字叫周焱烈。


他每天会录一份音频,开头都会介绍自己的身份、这一天做了什么事,以及自己的感受,严谨得像科研实验一样。


当年周焱烈在救生船上被捕后精神失常,警方无法询问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只能通过对他背景的调查,捕风捉影。


现在有了这支录音笔,案件的过程及缘由便能水落石出了。但我并不着急,而是将录音文件一个一个听下去,直到睡着。


第二天,除了我,其他人都起得很早。他们抱怨昨晚似乎喝了太多酒,导致头疼以及整晚的噩梦。我虽然也喝了不少酒,但没有像他们那样难受。


我知道,那是叉牙鲷的毒性起作用了。


张嘉呆呆地坐在岸边自言自语:“我一整晚都听到有人在水里呼喊,水泡夹杂着怒吼的声音······好烦啊······我是不是中暑了。”


“我也有点恶心。”秦伟看起来非常烦躁,“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车里拿医药箱。”


刘健源提出要跟他一起去,却遭到粗暴的拒绝,只好讪讪地说要去潜水,取一点秦伟昨天提到的虾上来作为早餐。


我躺在树荫下,闭上眼,继续听录音笔里的内容。


那些内容多是流水账,听得我昏昏欲睡,不过这会儿我终于听到些有趣的内容:周焱烈打捞到一具浮尸,但在听到船长竟然想把浮尸放到他的船舱时,周焱烈感到十分不满。


我正听得津津有味,刘健源慌慌张张地从水里出来了。


“水里······有······有东西!”


香香像个小媳妇一样小跑了过去,然后帮他脱潜水设备,动作亲热。男朋友不在,她竟然这么快就跟别人勾搭上了。


他们叽叽喳喳地说“爪子”“抓腿”,我看见刘健源小腿上一条流血的伤口。胆小如鼠。多半是被水草缠绕,然后被船上的铁片划破了吧。不仅胆小,还想象力丰富。


张嘉试图过去查看情况,却突然晕倒在地,口吐白沫。


“秦伟呢?秦伟呢?”刘健源像条受到惊吓的狗在寻找主人,“咱们赶紧回!咱们赶紧回!”


我和刘健源轮流将张嘉背到停车的地点,却在那里看见了冒烟的汽车和手持钢管的秦伟。


刘健源像看到他的老父亲一样激动地跑上去:“大伟!大伟!咱们赶紧回——”


秦伟照着他的头,一棍子挥下来。


这一棍又让我对秦伟心生嫉妒。光看动作,我感觉他能成为一个优秀的棒球手或者网球手。秦伟甩着钢管,画出一个具有速度感的弧线。刘健源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直挺挺倒在地上,胳膊和手诡异地蜷缩起来,头上凹下去一个钢管形状的坑。


香香吓得躲在了我后面。张嘉则被我扔在地上,依旧昏迷。


秦伟扔掉带血的钢管,从后备箱里抽出一个黑色的手提箱,取出一把复合弓。他搭箭拉弓,瞄准了我:“香香啊,你快醒醒!你身边的,都是怪物啊!”


倒在血泊的刘健源呻吟了一声,秦伟调转方向赏了一箭给他。所幸这一箭射偏了,我冲上去捡起钢管,在秦伟背后来了一棍,趁他疼得丧失战斗力,用吊床将他捆了起来。


随后,除了满身是血的刘健源,我将包括香香在内的另外两人都捆了起来。在这过程中,香香突然情绪激动,激烈地笑和哭,似乎丧失了反抗能力。


“现在,你们都中毒了。为了不让你们伤害到自己或者他人,你们的自由,暂时由我保管。”


张嘉醒了,仍在嘟囔着“沉没之城”和“鱼人”之类的胡话。


5

秦伟清醒过来的时候,刘健源之前凹陷下去的头已经肿胀得像一个气球。 


周围一片狼藉。我找了个地方坐下,打开一罐啤酒,示意秦伟讲述一下之前发生的事情。


秦伟被捆着,丧失了和我谈条件的资本。


“我到车里拿药,发现车的前盖下面都是蛇······于是我找出放在车上用来防身的钢管驱赶那些蛇。现在想起来那是很明显的幻象,但当时我满脑子只有害怕,才导致了后来发生的事······你刚说,我们中毒了,那是怎么回事?”


我告诉他:“你带回来的鱼叫叉牙鲷,是地中海地区最毒的海鱼,误食它会使人在两三天内都处于幻觉中,不过致幻的效果似乎因人而异。”


我看了看另外几人。刘健源之前似乎陷入了在水中看到怪物的幻觉,张嘉则表现出谵妄,香香似乎情绪受到了影响,一直在哭。


“你说我不合群,”我向汽车走去,想躺在车座上休息一会儿,“我只是不合你们的群罢了。你们无趣又肤浅。即使这样,我还是帮助你们,你们却好心当成驴肝肺。没办法,你们只能接受这样做带来的恶果了。”


此情此景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有一次,我在礁石比较多的岸边看到一只狗在努力地往岸上游,但一次又一次地被浪拍走。我下水去帮它,却被它咬伤了手,于是我放弃了救它,眼睁睁地看着这只狗被淹死在海水里。


回家被大人询问手是怎么受伤的时候,我就是这样跟他们解释的。长久以来,我也一直认为这是我讨厌狗的原因。


直到今天,我才想起来,我当初被咬以后立刻掉头想要回家,走了两步后又回头,把它从水里拽了上来,然后将它的头按在水里,亲手将它淹死了。


6

吃晚饭的时候,刘健源醒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胡话和“大伟、大伟”。到了晚上九点钟,他断了气。 


“秦伟,你杀了人。”我跟秦伟说,心里没有一丝沉重,反而痒痒的。刘健源的尸体躺在地上,散发出死亡霸道的气息,让人回避害怕,却又像从尸体里提炼的油,浇在我内心的什么火上。


“他是我们朝夕相处四年的舍友,你却一棍子将他打死了。”


“他虽然也有不少缺点······他······他是个哈巴狗。”对于当众揭露别人的缺点,一开始难以开口,可一旦开口就停不下来了。


“他巴结每个有权势的人,书记,主任,辅导员,会长,班长,家境优越的人。他摇着尾巴跟每个人要骨头,却对那些普普通通,没有权势的同学白眼相待。”


“这次出国的机会,就是他每天跟在书记屁股后面溜须拍马巴结来的!我也提交了申请,我门门功课都比他优秀!我更配得上这个名额!而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通过卑劣的途径,抢走了我的机会!”


“······而你却一棍子将他打死了。”我的嘴角忍不住向上。


“我要制裁你。”


说罢,我拿出一份速食拌面,将半袋盐倒了进去。又拿出一杯水,将医药箱里的健胃消食片全部磨成粉,撒了进去。


我拿着这两份东西,蹲在秦伟面前:“被我捆住一天了,你还没吃没喝,肯定又饿又渴。做个选择题吧,二选一。”


秦伟瞪着我:“你没有审判我的权力。”


一个巴掌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就扇在了他的脸上。我心跳得很快,既兴奋又害怕。我站起来,把超级咸的拌面摆到张嘉面前。张嘉还在神神叨叨着什么,看到吃的,立刻就扑上来吃了。秦伟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秦伟,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我真的尽力了。”我表现得很生气,“你如果接受我的制裁,表现出悔改,或许我能帮你处理一下尸体,帮你洗脱罪名,能让咱们的生活回归原样。但是你······唉!”


死了一个人了。没有手机信号,交通工具也坏了。除了我,所有人都中了致幻的毒。我只是在履行掌控局面的责任和义务而已。


情况很糟糕,我也做了些糟糕的事情。回到城市怎么办?他们会不会指控我?会不会影响我的前途?明天的面试也赶不上了······还有很多烦恼······不想回去了。


这里多好,有吃有喝,而且······我似乎是这里的统治者,这里的王?


想到这里,一头黑色的野兽从我胸腔里蹦出,把我拖到了秦伟面前。我拽住他的头发,往他嘴里灌加了健胃消食片的水。


“你难道想渴死自己,然后怪我把你捆起来吗?我捆着你,是因为你中毒以后有暴力倾向啊!”


水涌入他的鼻孔,他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打喷嚏,最后涕泗横流地趴在地上。香香还在一边呆呆地抽泣。我抓着她,让她看着秦伟。


“好好看看!这就是你日夜追随的男人!”


说完,我吻上她的嘴巴,尝到了令人不愉快的味道。但看着地上秦伟惊恐的表情,我获得了巨大的快感。


那晚我躺在车座上,听了一整晚录音。


7

“今晚我还是睡不着。模糊间我从各种电机的轰鸣声中听到一阵窃窃私语······我发现是我旁边这具被包裹起来的尸体在向我说话。” 


“它的声带似乎浸泡在水里,说话的时候带着气泡声。我再三确认后,确实是它在跟我说话。”


“它在说什么撤离,侍奉,苏醒什么的,最后要求我把它扔回海里。它还答应能帮我一个忙。”


“它的喋喋不休扰得我心烦。于是我抱起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尸体,将它扔回海里。在这过程中,一个沉重的东西掉在了甲板上。是一个丑陋的陶像。”


我听着录音,想着,也许是这个时候,周焱烈的精神开始出现了问题。


或许是因为每天高强度的工作和单调烦闷的生活环境,他与船长的矛盾终于爆发。


“今天起锚的时候,船锚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船长过来就是一顿臭骂。我躺下以后,越想越气。不行,我要去和船长理论。”


周焱烈似乎放下录音笔出去了,但没有关掉录音。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了争吵的声音,争吵愈演愈烈,突然又戛然而止。接着,我又听到不同人嘶吼的声音,同样的也都是戛然而止。听得我心惊肉跳。


一片死寂后,周焱烈又拿起了录音笔,慌慌张张地说:“我把他们都杀了,呼······呼······他们······真的蛮不讲理,我用做饭用的菜刀······他们的头······操,我为什么要录这个······操!操!操!关不掉了!”


“怎么办······怎么办······这个陶像,帮助······帮帮我······帮帮我······求你了······怎么样都行······可以啊······怎么样都可以······”


随后,我听到船身巨响一声,接着传来敲门的声音。周焱烈似乎颤颤巍巍地起来开了门,然后就一直尖叫。我听到他的尖叫离开了船舱,离开了过道,越来越远。然后,船体发出被挤压的剧烈声响,舱门被狠狠关上了。


接下来就是一片寂静,直到录音笔的电力不足,自动关闭。


我摘下耳机,发现自己浑身是汗,两只手的中指抽筋一样地搭在食指上,难以分开。


8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发现躺在地上的秦伟和刘健源身上盖了一层绿色的薄被。走近一看,发现那是一群疯狂的绿头苍蝇。 


我赶走苍蝇,发现秦伟也死了。我粗略地检查了一下,发现他满嘴是血,还少了几颗牙,肚子前面的绳索上有血迹和一颗碎牙。除此以外没有别的伤口。


我断定,是昨晚他中毒导致的狂暴又发作了,在歇斯底里的挣扎中,他弄断了自己的牙齿,有几个碎了的牙齿被他吸进气管,导致了窒息。


是我间接导致的吗?我不禁问自己。香香还处在悲伤的幻觉中,眼泪哭干了还在抽泣。


张嘉嘟囔的声音越来越大,满嘴“咿呀咿呀,可咕噜法洞”的胡话。


“是我间接导致的吗?”我问香香。她还是只知道哭。“如果我不把他捆住,他昨晚发起疯来,可能会把我们都杀掉。所以,你们还得感谢我。”


不管她能不能听到我说话,我还是继续说着:“他死了,我可一点都不难过。我很讨厌他——但不是嫉妒他。讨厌有钱人很容易被理解为仇富而遭人鄙视。”


“有一回他看到我在宿舍吃馒头,竟然把你们出去吃饭吃剩下的饭菜打包回来给我。为什么不直接把我叫上一起去吃饭呢?把我当条狗吗?还有,大二的时候我找了个女朋友,不小心怀孕了,需要钱来做流产手术,我没有办法了,向他借钱,而他却说自己没钱?他们平时每天去洗浴中心,去——啊,我说出来都害羞——去嫖!他宁肯去嫖,也不愿意借钱给我救急?你不知道吧,你男朋友,从高中就开始嫖了啊!所以说,这么多钱,到了他手里,又有什么用呢?就像让一只狗去五星级饭店点菜,它也只会点一盘漂亮的屎啊!他远没有我优秀啊!等咱们从这里出去,就跟我在一起吧!”


说完,我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又油又咸。


杀人者和被杀者都死在这里了,剩下的我们三个人是清白的。


是时候该回去了。水库虽然有足够的淡水,但食物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更何况我还有面试和工作要去处理。


秦伟和刘健源死了。但这与我无关。


还有香香。一起经历了这么多,我想我们能够在一起。


汽车虽然无法开动,但我们可以沿着树上的标记走出森林,找到马路,向路过的汽车求助。说不定找到马路,手机信号也就有了。


我打包好出发必要的东西,打算解开张嘉和香香的绳索,带他们出发。


我先解开香香,然后走向张嘉。他还在说着胡话,看到我走过来,他瞪大了眼睛,渐渐地闭上了嘴。他的嘴唇因为摄入过多的盐分而发白龟裂。


“咱们三个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一起走出森林。任何一个人离队都可能活不下去,尤其是你们的毒性还没过去。他们两个的死是他们咎由自取,我解开你,你们跟着我,不要乱跑。”


张嘉点了点头,但在我为他松绑的一瞬间,他就飞奔出去,跑到水库岸边趴着喝水。


看着他这样,我竟然有点骄傲。


然而下一刻,张嘉跳进了水里,向水库的另一边游去。我大声呼喊,他却置若罔闻,拼命向对岸游去。


难道他还是认为我会害他?难道他一直在装疯卖傻?还是说······他掌握了对我不利的证据,想要害我?


我把塑料袋套在手上,从汽车的后备箱里拿出秦伟之前使用过的复合弓,拉满,用瞄针瞄着水中一起一伏的张嘉的脑袋。这样一来,即使我射中张嘉,也可以嫁祸给死去的秦伟。


张嘉还是一直游着。我的胳膊抖个不停,弦上的箭像一只恶犬想要挣脱链子。我大声警告张嘉,再不回来,我就要放箭了。但他似乎去意已决了。


阳光特别晃眼,我盯着张嘉在水中沉浮的头,浮起来的样子让我联想起游乐园的射击游戏中,对面那颗红色的气球。还有很多其他五颜六色的气球从水里飘出来,但击中红色的气球能得大奖。


恍惚间,我右手一松,箭直直地冲了出去,刺破红色的气球,露出了张嘉的脑袋。


耶!大奖!


箭头笔直地钉入张嘉的后脑勺,剩余的部分如同桅杆垂直于水面。张嘉脸朝下,爬在水面上,再也不动了。


算啦,算啦。那就只能我和香香两人做一对苦命鸳鸯啦。我们将携手走出森林,回归社会,接受盘问和调查,然后无罪释放,过上平淡的生活。经历了这么多,我想我们的关系会无比坚固。


张嘉的死是他自讨苦吃,跟我没关系的。虽然箭是我射的,但我没有留下任何指纹,反而上面都是秦伟癫狂的汗水与口水。


但是,张嘉不是不会游泳吗?


我定睛细看,水面上立着一支箭,箭下方的水被血染红,同样被染红的还有一簇飘扬的长发······


我再回头看,在地上跪着的,一直在抽泣的,是张嘉。


大脑一片空白。无名的愤怒让我摸出瑞士军刀,在张嘉身上捅下密密麻麻的洞。张嘉流干眼泪的双眼红得要滴出血来。面对我暴风雨般的攻击,他毫无反应,只有一双死鱼眼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我拽着他的头发,他只是吞咽了一下喉咙里的血泡。他的情感似乎早已被破坏,如今只是一只引颈受戮的羔羊。


我于是对他的头展开了打击,直到小刀陷入头骨太深,拔不出来。


9

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的双手沾满鲜血,内心充满绝望。 


我竟然也受到了毒素的影响。幻觉影响了我对别人身份的认知,让我从昨天就认错了张嘉和香香,还导致我误杀了香香······


现在我一个人出去还有什么意思呢?我在冲动之下背上了一条人命!


该怎么办?


我在森林里行尸走肉般地游荡着,不知不觉间走回了那天晚上露营的地方。


帐篷还搭着,烧烤架也立着,丝毫不清楚他们的主人身上发生的血腥事件。


我慌张得六神无主,如果没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做,我感觉马上就会死去。


我想到了被我扔掉的丑陋陶像和周焱烈。要不要试试看,像他那样去向陶像寻求帮助?


我从岸边的淤泥里摸索出那个陶像。这次,我终于看清,陶像的内容是一个半人半鱼的怪物在祭拜。


求求你,帮帮我。要我付出什么都行。反正我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但是请你帮帮我,告诉我该怎么做,就像你帮周焱烈一样。


我把两只手的中指搭在食指上。我小时候一紧张就会不自觉地这样做,家里的大人总说,这样会引来怪物。


如果是真的,那就快来吧。


突然,像中暑一样,我感到一阵眩晕,嘴里不知道说出了什么奇怪的话语。随后,我在心中听到了回应。


——来,来找我。


这种回应不是一种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我脑海的想法和冲动。


——来,来找我。


雕像突然漂浮在了水库的水面上,然后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来,来找我。


我明白了。


我一头扎进水中,向着水库深处游去,心中充满极端的喜悦,悲伤,愤怒,和怜悯。我理解了刘健源,理解了秦伟,理解了香香,理解了张嘉,理解了我自己。


天气不错,我看到了水库深处被埋葬的荒废的县城。我俯瞰着这座沉没之城,感觉自己仿佛飞在这座城市的头顶。


——来找我。


我抑制住了再往下游的冲动。我已经感到有一点缺氧了。我的呼吸器官是肺,不是鳃,再往深处游我会死的。


我想回去,但意识已经渐渐模糊了······


10

清醒时,我正在被审问。对于犯罪的事实,我供认不讳。 


但和“致富渔事件”一样,警方找不到任何指证我犯罪的证据。


我不知道是什么帮助了我,也不知道我被夺走了什么。


亦或是,被留下了什么?


-END-

作者|任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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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次约会,我们撞见前女友的尸体



在失窃现场,发现了一张名片和一撮猫毛。


1

我叫方逸,27岁,基层民警。


自那件事发生后,我一直怕冰,就是那种超市生鲜区或者海鲜市场里的冰。它们被铲成碎屑,像雪一样白,均匀地覆盖在某些躯体上。当你靠近,首先会感受到丝缕凉气,渗透毛孔,然后你会嗅到隐藏在碎冰之下,死物的腥臭和血气。


这些冰冷的、与血有关的气味会让我的胃缩成一团,干呕,逃离,并引起大脑里长久的空白。


3年了,我再也没有买过生鲜。


2

那年我刚参加工作,如果可以选,我宁愿没有接过那次报案,换成我之外的任何一个人去处理,那些事都不会串联在一起。它将只会是一起普通盗窃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拼凑出巨大而恐怖的真相。


“叔叔。”打电话来的是个小男孩,听声音不过10岁左右,磕磕绊绊地报出家庭住址。


“你别急。”我说,“告诉叔叔,出了什么事?”


“我······我的变形金刚丢了······”对方声音怯懦,似乎生怕受到训斥。


“噢,你的变形金刚丢了,什么时候?”


“就在今天下午!”孩子听到我态度温和,说话顺畅许多,“那是我爸爸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我们班马文皓管我借,我都不给他。今天爸妈没在家,我把变形金刚放在靠窗的桌子上,然后马文皓叫我下去玩,我就去了,等我回来,变形金刚就不见了。我爸爸刚才回来,我告诉他,他不信,说我肯定是自己弄丢了,还说谎骗他。他让我在楼道里罚站,不许进门,可是我真的没说谎啊,警察叔叔······”


“你先别哭,你说你家庭住址是······”我把他报的地点重复了一遍,那边抽抽噎噎,终于给出肯定答复。


自己儿子丢个变形金刚怎么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去哪了?那次出警名为盗窃案,我却实则揣着一颗制止家暴的心。


他家小区很高档,是我们市数一数二的学区房,我按地址上到三楼,楼梯口正坐着那个小孩。他一身运动装,胖乎乎的,正拿袖子抹鼻涕,手里攥了只学生手机。


“黄大宝?”我叫出他电话里留的名字。


那孩子一个激灵跳起来,两眼放光:“警察叔叔,你来帮我找回变形金刚啦!”


我点点头,比了个手势:“你要先带叔叔看一下案发现场,就是你最后见到它的地方,叔叔要侦查。”


黄大宝看了眼紧闭的家门,尽量把胖胖的身子缩到我身后。


我按了下门铃,屋里的人打开门:“您找谁?”


“我叫方逸,是这片儿的民警。刚才接到一起报警,说您家有物品被盗窃,请您配合调查。”


黄大宝的父亲打开门,黄大宝缩着脖子,胖胖的身子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从门缝里钻了进去,一溜烟跑进了卧室。父亲在身后狠狠瞪了他一眼,转向我的时候目光又恢复温和。


“小事情小事情,怎么好麻烦您呢?”


“丢了东西就要报警,这孩子做得没错。”我向窗台看了一眼,但并不确定是哪个窗口,“大宝,案发现场在哪?”


“就在这,叔叔。”


黄大宝指着他卧室的窗口。我走过去,在窗台看见一张名片,它斜插在花盆下面,暗红的底色,印刷的信息极其简洁:


吴娟娟,阳光路8号。


“这是什么?你的东西?”


“不是啊。”黄大宝眼神疑惑,“啊,我明白了,线索!这就是线索!动画片里都这样演!”


“你是说,这不是你家的东西,是小偷留下的?”


“对。”黄大宝连连点头。


我转头去问黄大宝的父亲,他表示没见过这东西,也不认识叫吴娟娟的。


这就奇怪了。我向窗外望去,这栋楼在小区边缘,正对着的是一人多高的围墙,下面是草坪绿化带,一眼望去毫无遮拦。


我曾怀疑变形金刚是被风吹下了楼,但楼下并没有可疑的痕迹。而且这楼后是监控死角,我在小区门卫查了下午的监控,从旁边道路上的摄像头来看,没有人进入过楼后这一块狭小空间。


难道有人从一人多高的墙上翻进来,爬上三楼,只为偷一只变形金刚,顺便还压了张名片?


我把那张名片放进密封袋里,带回单位。后来一连来了几个案子,这件盗窃案就暂时搁置。


再次想起那张名片是在半个月后,大学城出租房有个女生报警,丢了放在阳台晾晒的泰迪熊。


3

女生叫楚小文,大二,因为住不惯宿舍,在学校对面租了个一室一厅,看起来家庭条件不错。


“那只泰迪熊并不贵,但它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她说,“那是我爸爸送我的18岁生日礼物。他们在我8岁时就离婚了,这是他离开我们以后,第一次送给我的礼物。”


“我知道那对你很重要。”我走到她晾晒衣物的阳台,那里挂着一些浅色的内衣。楚小文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一点,脸顿时一红。


“你确定没有丢其他东西?比如······你的那种衣服什么的?”我揉了下鼻子,指出一种可能。


“没有,我清点过了,只少了那只熊。”楚小文的脸色被我问得更红。


她脸红的时候很好看,有些像我大学里的女朋友,但也只是像,世界上没有另一个人可以和她一样。别人不会在图书馆里等着我上自习,悄悄在我的书里藏一颗梅子。也不会在雨里和我一起跑过三条街,只因为我说江边的那家店烤冷面很好吃。


她们的名字也有些像,都姓楚,我以前的女朋友叫楚红。


我想着那些,渐渐地有些走神。让我回过神来的是那只原本用来放置熊的椅子,在坐垫与靠背的缝隙之间,插着一张暗红色的名片,格外显眼。


阳光路8号,吴娟娟。


变形金刚,玩具熊,吴娟娟。我脑中似乎某个地方动了一下,却无法把这几个词联系到一起。


“这是不是你的东西?你认识她吗?”我照例问道。


楚小文摇了摇头,一脸疑惑:“咦?我没见过这东西啊。”


出租房这一片管理混乱,连监控都没有。我拿了名片回去,和之前那张放在一起,确认一模一样,连折痕都相似,都是在中间的位置折了一下,又没有按死,只留一道痕迹。


吴娟娟,她是谁?为什么名片只印住址,连单位头衔什么的都没有,拿来做什么?


我拨了名片上的手机号,是空号。本市地图上,也根本找不到这个地方,向阳路、光明路都有,但就是没有阳光路。


这名片涉及的不是大案,因此我并没有很多资源可以用,只能尽自己所能,所以当楚小文给我打来电话提供线索的时候,我其实有些受宠若惊。


4

“我可以叫你名字吗?”她说。


“当然可以,发现那只泰迪熊的线索了?”


“阳光路8号。”她说,“我昨天和同学出去玩,发现那个地方了。”


“怎么会?地图上搜不到。”


“是老城区,现在已经废弃了,所以地图上没有显示。”


“老城区?”我们市发展快,近几年飞速扩张,新区都在外缘,市中心有一块地方全是废弃的楼房,平时少有人去,一般都把那视为鬼城,也是犯罪高发区。


“你为什么会去那里?一个人去的吗?女孩子注意安全。”


“不是一个人,和我们班同学。”楚小文语气变得神秘,“最近传说老城区闹鬼,我们想去弄一个······灵异直播。这个不犯法吧?”


“你几岁了,还信世上有鬼?”


“不是啊,就是探险。”她说,“就是那条阳光路,据说半夜里有间房子会亮灯,里面有人影飘来飘去。还有人说,有个出租车司机拉了个女孩子到那里,结果女孩子下车就不见了,给司机的钱也变成了白纸。”


“是不是还有人半夜路过,听见废墟里有女人唱歌?”


“你怎么知道!”楚小文显然吓了一跳。


我突然笑出声:“这都是多少年前的套路了。闹鬼能不能有点新鲜的闹法?你说这编谣言的人也不肯多动脑子啊。”


楚小文被我笑得有些悻悻,语气迟疑:“那你来勘察现场吗?”


“不算公务勘察,你什么时候有空带我去看。”我有心逗她,当然这种事也只能当做私人行为。楚小文空闲多,我却只有周日放假,所以我见她的时候是在周日下午。


那是一栋红砖结构的五层居民楼,因为废弃已久,院子里的枇杷树直接长到了四楼的窗台,窗子上的玻璃已经碎了。小院门上钉着只铁牌:阳光路8号。


我们进去的时候,有几只猫跳过枇杷树,从窗子里钻进楼房,弄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这应该断水断电了吧?”我说,“而且没监控,来这种地方真的不安全,你们下不为例。”


“噢。”楚小文乖巧点头,“但是房间亮灯是真的哦,我上次亲眼见了的。”


“怎么会?哪里?”


“喏,就在上面。”楚小文指了指二楼上的位置。我沿着她的手指看去,二楼的窗口与其余的不同,虽然玻璃已经碎裂,但在里面钉了一层塑料布,虽然看起来灰蒙蒙的,但至少不会透风漏雨。


也许是流浪汉暂时借住吧,但这里不是我的管辖范围,最多如果遇到的话劝阻一下,建议他去收容站吧。


我穿过院子,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潮气有些重,白灰的墙皮剥落,洇出一圈圈水迹,边缘泛黄,周围有黑色的霉点,像毛茸茸的小虫。


楚小文跟在我背后,似乎有些怕。


“怎么了?”我回过头,看见她提心吊胆,有些好笑,“你不是来过吗?一回生二回熟,怎么还怕?”


“不是,这邪门得很。我们上次······”


她话音未落,楼上忽然哐当一声,仿佛金属落地。楚小文叫了一声,我几步跑上楼梯,二楼的楼梯口上不知从哪滚来一只破旧的洗脸盆。那只脸盆在地上滚了一阵,旋转,然后停止。


“谁?”我喊道,“有人吗?”


脸盆滚落的地方正是用塑料布封住窗子的那户门口。他家的防盗门虽然破旧,但看起来功能完好,与之相反,对面那家的门已经被拆走,只留下破败的门框,里面的居室一览无余,对比强烈。


紧锁的门里并没有动静,我转过身,沿着那空荡荡的门框看进去,那应该是脸盆滚过来的方向。


“喵呜。”客厅里传来一声猫叫,我走过去,那有一只老式皮沙发,褐色的皮子已经层层剥落,露出里面脏兮兮的衬套。一只黑猫站在沙发靠背上,爪子深入海绵,对着我弓起身子。


它看着我,忽然又喵呜一声,纵身跳到旁边的置物架上。那架子是钉在墙上的长条木板,几年前流行的样式,上面并没有很多灰,想来这高度正合适野猫攀爬,所以被猫的皮毛拂拭干净。


那只猫踮着脚尖走了几步,精确地碰掉了架子上的一个东西。那东西类似一只名片盒,在落下的同时散了架,里面的名片纷纷扬扬散了一地,那熟悉的暗红色调落进我眼底,就好像落了一地鲜血。


“楚小文!”我向门外喊道,“你过来看。”


楚小文战战兢兢跑过来,叫了一声:“这不就是,就是······”


阳光路8号,吴娟娟。


我从地上捡起一张,它和之前的两张一模一样,只是中间没有那道细微的折痕。这些名片显然没有被用过,只是早早开了封,有一些泛黄。楚小文也试探着捡起一张名片,她显然没有发现折痕的区别,简单地把它攥在手心,向卧室走去。


我看了她一眼,回过头去看猫,而那只猫已经不知所踪,或许已经跳出了窗口。


黑色的猫,名片,这两个词放在一起,似乎让我想起某个场景,但这场景已经和楚红留给我的记忆一起被打包埋葬,久久没有被我触碰过了。


“方逸,方······”


楚小文停在卧室门口,声音有些颤抖。


“怎么了?”我跑过去,越过她的背影,那间空荡荡的卧室里躺着一只泰迪熊。这间卧室原本应该是儿童房,因为墙上还残留森林和小动物的巨幅墙画。而现在这间房子里已经空无一物,只有当中的这只泰迪熊,显得格外诡异。


“你等着,别乱动。”我嘱咐了楚小文,走过去蹲到泰迪熊旁边,小心地抓起它。这玩偶并不大,个头就像几个月大的婴儿,很轻。我抖落上面的灰尘,一些毛发从上面扬起,有些呛人。


“是猫毛。”楚小文打了个喷嚏,用力揉着鼻子,退到门外,“我对猫毛过敏,没错的,就是猫。”


猫。


我脑中的某个地方忽然有亮光闪过,就好像两个不相干的部分碰到了一起。


“这上面都是猫毛,怎么办?要不我拿回去给你洗干净。”


“啊,那怎么好意思,我还是······阿嚏!”


楚小文脸有些红,试探着过来接泰迪熊,还没碰到又打了个喷嚏,急忙跳出门去。


“有什么不好意思,不就是洗玩偶,我也没少洗自己的衣服,不多这一件。你先出去,别又呛着了。”


楚小文应了声,跑到门外去等。我拿着那只熊转了一圈,另外两个卧室和卫生间、厨房都检查一遍,并没有发现黄大宝的变形金刚。


“先回去。”我说,“这地方你们别来了,出事说不清,没监控。对了,你说你们上次来看到那家开灯,你是晚上来的?”


“不,不算晚上,傍晚。”她说,“探险当然要那时候,白天没感觉。我们只是在外面看到了,并没进来。就因为那家亮光,我才注意到大门上的门牌号。”


这件事蹊跷,我洗干净了泰迪熊,挂在阳台上,这次没有猫再来偷。


5

我和楚红分手已经一年,人这种东西,在学校里身份平等,便看出千般好。毕了业各回各的阶层,从此难以突破。有些人家庭相差太远,就注定今后再也没有交集。从我告诉她我要回老家考警察的那一刻起,她可能就已经知道我们必定会分手。只是她也贪恋我,所以拖到毕业才说出口。


我渐渐想起那件事,或者说,那件事在现实的诱导下终于破土而出。


那是大三那年暑假,我和她都没有回家,我找了份冷饮店的暑期工,她每天泡图书馆,等我下班一起吃饭,自习,坐到湖边说一天里发生的事。


她就是从那时起开始喂猫,图书馆旁边的流浪猫。有时候我回去早,就看到她拿着火腿肠,或者罐头肉,一块一块地放在铁盘子里,再放到脚下,叫猫来吃。


“小黑,小黑。”她总是这样叫。


对,那只领头的野猫,叫做小黑。那是只很瘦的黑猫,后来喂了一个暑假,才渐渐长了些肉,毛色发亮。


“小黑可聪明了。”她一脸炫耀,好像在夸自家小孩。


“不就是猫吗?有什么聪明?”


“你不知道,图书馆阿姨说,原来学校旁边有个小猫马戏团,前几年火的时候还总表演,她很爱去看。小黑最聪明,也显眼,据说从小训的,认牌啊,拿东西啊,它都会。后来马戏团倒闭,别的猫都卖了,它不好卖,就自己跑出来。”


楚红从挎包里拿出本书,里面夹着张便利贴,露出黄色的边缘。


“小黑,来。”楚红说。


那只猫拱起身子,忽然一跃,牙齿准确地咬到那张便利贴,从书里抽了出来,然后对折咬住。


“怎么样,好玩吧?”


“你还真闲,不像我还得上班,挣钱才能带你出去玩。”


楚红有些不高兴,鼓起嘴,最终在我后背拍了一下:“辛苦了啊。”


“不辛苦,你理解就行。”她鼓起的腮很白,就像糯米,嘴唇上涂了浅色的唇彩,在夕阳里有些晶莹剔透。我趁她没有注意,轻轻抿到她腮上,然后歪过头,蹭到她下唇。


“哎,你干什么?!”


傍晚的图书馆前人很少,但她仍然惊慌失措。


回忆就到这里,戛然而止。她说她要出国,也许就不回来了,所以我们互删了联系方式,清理了所有痕迹,就仿佛这四年从来没有存在过,那些事从未发生过。


如果那只猫真的是小黑,就有些匪夷所思。我上大学的地方离这里不远,但也是隔壁城市。我没听过猫会走这么远,再说它走这么远来做什么?但我似乎有些理解那两张名片上的折痕,小黑咬便利贴的时候就是这样,也许所有的猫咬纸片都是这样。


所以不管那只猫是不是小黑,现场的名片都可能是它从那间废弃的房子里带过去的,但它把名片带过去做什么?


我拿着一张名片,跑了几家印刷店,终于有一家认出是自家产品。


“吴娟娟啊。”老板娘皱着眉,敲了敲玻璃柜台,“她家做建材生意的,原来就在这条街开店,后来老城区改造,就搬走啦。小女孩学习好,上小学就很要强。”


“小女孩?”


“对啊,前年搬走的时候她才四年级,现在该上初中了吧。你问这个名片啊,这是她们学校做小记者活动让印的,就印了一盒,她自己要求正式点,所以用的这个红色商务排版,也没大用,估计就活动上发了几张。”


怪不得上面没有头衔,没有公司,也怪不得整盒束之高阁。


“方叔叔?”我正听着,有个小胖孩闯进来,手里拿了一沓卷子。


那是黄大宝,看到我的眼神有些惊喜:“你怎么在这里啊?我帮我们班主任印卷子,阿姨,我先放这了啊。”


“行,明天中午来拿啊。”老板娘说。


“叔叔最近忙,还没找到你的变形金刚。”我看着他兴高采烈的样子,有些底气不足。


“不用啦,我找到啦!”


“找到了?”


“上周日我和马文皓出去玩,就在老城区旁边那条河边,好多人钓鱼,我们抓蜻蜓。马文皓买了根烤肠,刚咬一口就让猫给叼了,然后我们就追那只猫,追到老城区里,好奇怪啊,那只猫跳到一家二楼,从窗台上推下来一个变形金刚,就是我那个。幸亏质量好,要不都摔坏了。”


阳光路8号的二楼?


这两件盗窃案都以奇怪的方式结尾。我约了楚小文还她泰迪熊,还是在老城区见面,说实话我是想去看看那间上锁的屋子,冥冥之中感觉不对,就好像是职业敏感。


“谢谢你啊。”楚小文接过熊,我洗得很细,上面残留一股肥皂淡香,应该合她心意。


“我还想去看看那间屋子。”我说,“你可以在这等我,出来请你去吃饭。”


楚小文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封了塑料布的窗子依然紧闭,我上到二楼,敲了敲门,把耳朵贴到上面,里面丝毫没有动静。


“有人吗?”我说,“警察,有人吗?”


楚小文在院子里等,我打电话叫了开锁的师傅,前后不到半小时,防盗门打开,一股食物发霉和汗渍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里应该有人住,几件家具破旧,但还算干净。沙发上的皮革油亮,显然常常被坐。我看着客厅墙上拉出来的几根电线,忽然明白了楚小文说的灯光。


次卧里的一个小型燃油发电机,放在木头架子上,减少噪音。现在电灯没有开,而这发电机依然运转,它在为一件电器供电,那是摆在它旁边的一只巨大的冰柜,超市里卖生鲜的那种,几乎两米宽,透明玻璃柜门。


透过玻璃柜门,我看到冰里的东西,胃和心脏忽然缩到一起,继而翻江倒海,就好像世界虚幻,想要从噩梦中醒来。


冰柜里是一个年轻女人,身材匀称,长头发。她仰面躺在那里,碎冰让她的皮肤变成灰白色,但我依然能认出那张脸,楚红的脸。


6

楚小文看到我下来后一直在抖,她问我怎么回事,我说你先回去。


案件很快告破,这间房里住的并不是流浪汉,而是一个游手好闲的无业者。


他有自己的住所,只是他早已预谋犯罪,所以选中这片老城区,在阳光路8号布置发电机和冰柜,修好防盗门。他在这等了两个月,终于遇到一个半夜在这下出租车的女孩。


那个女孩就是楚红,她毕业后并没有出国,暂时也没有工作。一个月前她和家人说要去旅游,后来就再没打过电话,但朋友圈陆陆续续都有更新,所以没有人怀疑。


根据监控和手机记录调查,她当晚下火车,本来是打车去预定的酒店,但出租车把她带到的是老城区旁的分店。这家分店并没有参与网上预定,并且客满。楚红预定的那家店并不远,所以她开了导航,打算沿着老城区的街道走过去。


但她在横穿老城区的时候被拖进阳光路8号,最终变成冰柜里的尸体。


我不知道那只猫是怎样追来,又是怎样从窗口目睹这一幕景象。楚红说得没错,它很聪明,它甚至认识名片。所以它用楚红训练它的技能叼走名片,想方设法引起人们的注意,就是想让人看到那只冰柜。


我没有再找过楚小文,她给我打了几次电话,我没接,后来就不了了之。


我们在犯罪现场找到一些东西,是楚红的遗物,分别是裙子,挎包,化妆品,还有手机。


真相似乎已经完整,但我仍旧不明白那天楚红为什么要来这里。直到有一天,技侦破解了她手机里加密的文件,用邮箱传送给我。


有些事应该被知晓,就像怨恨和爱终究要放在一个人的身上,就像事实总要有人去承担。在打开文档的时候,楚红在冰柜里的脸始终浮现在我面前,挥之不去。


7月20日 晴


今天是回家的第10天,妈妈问我什么时候出国,我说想再等一等。

一个人去吃了冰淇淋,方先生,没有你买的那家味道好。


8月13日 晴


人一定要奔跑吗?

我其实并没有真正问过你,只是你说要回老家去,我就没再开口了。如果我一定要奔跑,去看看高处的风景,你会跟我一起吗?如果不会,你会等我吗?


1月30日 雪


我交往了一个人,不算男朋友,他们说他很好,但我说的话他总是听不懂,我想要删掉他。

我曾经说,谈恋爱和结婚是两回事,可能我想错了。方先生,今天下雪,我戴了你买的毛手套,粉色的那双,有些想吃学校门口的烤冷面。


3月30日 雪


妈妈说我不能再等,今年一定要出国,或者去工作,可我还没想好。

你在家过得好吗?会不会也想出去看看。


6月10日 晴


我想好了,方先生。

如果我现在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你会不会很惊讶?对了,我还要先回一趟学校,去拍一些照片,实验楼上的爬山虎应该已经很茂盛了,你一定想看。

我没告诉任何人要去找你,他们不知道,如果他们知道就一定会问,但我不想他们问。

一年了,我不知道你有没有重新喜欢谁,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想你。

我很想你。


7

我始终记得分手那天,楚红刚照了毕业照,我本来要请她去吃冰淇淋。


“我们不合适。”她说,“我妈让我出国,好聚好散。”


“你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结婚和谈恋爱是两回事,我们差太多,结了婚也不会有好结果。”


“对。”我点头,“我家就是小城市职工,不像你,我是配不上。”


“其实你人很好。”


“不用说那些,你走可以,那你会不会想我?”


楚红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背对我踱了几步。


那是我最后一次和她说话。那天天很蓝,她的背影在阳光里慢慢隐没,而我并没有追。


那些话隔着时光落在一起,就像平行播放的电影。


“我也很想念你。”我说。


-END-

作者|苏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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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死亡概率,是遭遇车祸的3.5倍



想听鬼故事吗?保证脱单的那种。


1

“所以你就是从那座假山上掉下来,然后把腿给摔断了?”陈嘉树狠狠吸了一口手里的奶茶,珍珠似乎堵住了吸管,把他急得面红耳赤。


“腿确实是断了,但是这招真挺灵。没看月考成绩吗?我进年级前五十了!”我拍了拍自己裹着石膏的右腿。


“嗯。”他抽出吸管,把珍珠倒进嘴里,“高考的时候让你去死,你怕是也会去的。”


“才不会呢。”我从置物架上抽了根粗吸管,递给他,抓起书包和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奶茶店,“再见,社长!”


堂堂推理社团的社长,竟然是一个毫无生活常识的白痴,这件事说出来恐怕谁也不会信。


虽说是社团,但除了社长之外,就只有我这一个社员。自从高一那年艺术节被他稀里糊涂地拐进来以后,推理社就再也没有新人加入了。我猜他是懒得招人,但他的理由是:“夏洛克只需要一个华生。”


2

抬起头,老旧的大理石门坊上长满了奇形怪状的爬山虎,最顶端刻着四个斑驳的大字:明德高中。


在这所公立高中的一百二十七年校史中,流传着无数校园传说。它们是女生们交头接耳的恐怖谈资,也是男生们组队探险的风向标。而对我而言,则是玄学考试的必胜法宝。


更不如说,我是一个校园传说的重度迷信爱好者。


第一教学楼旁,距离教职工宿舍五百米左右,有一座四五米高的假山,上面栽着些瞎种也不会死的绿化植物。假山上用红漆刻印着四个大字:学海无涯。而关于它的传说,则是从最近开始流传的。


据说1965年时,学校里有一位有望考上top2院校的学神,他在高考之前因为突发性心肌梗塞猝死,被埋葬在当时还没有假山的这块土地中。


从那以后,学校里开始流传起一个传说:早自习之前爬上这座假山,双手合十,原地转十个圈,就能在下一场考试中取得好成绩。


好吧,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蠢。但也有人用这样的方式取得了成功,至于对方是谁······我也只知道“有人成功了”这个讯息而已。


虽然对我这个可爱的高三女生来说,变成瘸子的代价有点大。


3

五边形模具里蹭蹭地冒着热气,金黄色的蛋液从杯子里浇在上面时发出的“呲呲”响声,是冬日早晨里最动听的声音。


“老板,给我来一板鸡蛋仔。”我从兜里掏出十块钱递给对方,立马将双手重新揣进羽绒服兜里,跳着脚等待鸡蛋仔出锅的瞬间。


摔断腿的事情已经过去三个月,我如愿以偿地得到了父母许诺的奖品。当然,他们不知道我爬了那座蠢呆了的假山。


忽然,一双温暖的手蒙住我的眼睛。我想也没想,大声叫道:“林颜!”


“真拿你没办法。”林颜把手放下,对老板说,“给我也来一份吧,她买单!”


我回过头,果然是那张白皙精致的脸庞。即使是赶着上自习的早晨,她也扎好了一丝不苟的丸子头,几缕妙手偶得般的鬓发垂在额头,把她衬得更加娇俏可爱。


我再次从兜里掏出十块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灾难一般杂乱的单马尾,有些自惭形秽。


林颜就是这样的女生,从小学到现在,她永远明艳动人、落落大方,永远是那只仰着颈的高贵天鹅,每个学期都能收到最少一百封情书。


而我呢,是天鹅的好朋友,帮她处理情书的伙伴——虽然我本人从来没有收到过这种东西。


这样想着,我不怀好意地揉了揉她头上的小丸子,一把接过老板手中的鸡蛋仔,大笑着跑开。


随着一声闷响,我的脑子里冒出许多星星。


抬起头一看,陈嘉树嫌弃的眼神就在我的视线上方15cm处。


我的脸霎地红透了,一把将他推开,大声说:“你走路不看道的啊!”


“你走路不看人的吗?”一如往常的欠揍语气。


这时林颜走过来,对陈嘉树无奈地笑了笑。


陈嘉树点点头,从我手里抢过鸡蛋仔,随手拈了一颗塞进嘴里。


“你的下巴上有洗面奶的痕迹,从这一点能得出一个结果,那就是你洗脸的时候很匆忙。另外,你的鼻梁上有一个肿块,从颜色深度上能看出来是近期产生的。”


我顺着他的话茬,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鼻梁。


“然后呢?”林颜背着手,踮起脚看过来。


“结论是,你昨天晚上熬夜玩手机了,早上可能是被你妈轰起来的。而鼻梁上的伤痕则是······手机砸的。”陈嘉树将装着鸡蛋仔的袋子放回我手中,郑重其事地说。


我骂骂咧咧地追向他的背影,林颜微笑着目送我们离开。


4

阳光穿过毛玻璃,变成光斑落在地上,顺着它的轨迹,能看见空气中飞舞的灰尘。脚下的木制楼梯吱吱作响,我回想着那天的事情。


那是放学后大约五分钟的样子,我在校门口左转。在那条我和陈嘉树平常一起回家的小巷里,我看见了他和林颜的身影。


往常对男生冷若冰霜的林颜换了个模样。陈嘉树似乎正在对她说些什么,她侧耳聆听着对方说的话,偶尔露出甜美的微笑。


我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参与他们的对话。一种难言的苦涩心情在我的心里油然而生,可能是嫉妒吧,但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嫉妒林颜无懈可击的美貌,还是她与陈嘉树日渐亲近的关系。


从小到大,所有我暗恋的男孩,都会喜欢上我的好朋友林颜。就像数学书里的定律,无一例外。


难道这证明我其实是喜欢陈嘉树的?我不清楚。


那天我选择了另一条回家的路线。


“不是说好夏洛克只有一个华生吗?”我将思绪收回来,咬牙切齿地踩着脚下的地板,用它发泄心中的不快。


这座兴建于70年代的教学楼已经废弃了好几年,不用担心有人进来。我喘着粗气爬上阶梯,来到四楼的走廊,回忆着同桌对我说的话。


“就在四楼最右边的那间教室里,对面是被锁上的置物室,很容易找到的。”


我看向右侧,这栋楼是东西朝向的,所以右侧的走廊比左侧昏暗许多。这样看过去,那里就像是一个噬人的黑洞,对我释放着森森的恶意。


肾上腺素急剧下降,当我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何处之时,恐惧从心底涌了上来。


毕竟我只是个普通的高三女生。


这间教室有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传说:曾经有一位女同学在这里服用大量安眠药自杀,原因是家长拆散了她和男友的恋情。她在死前深深相信着男友会和自己一起殉情,“再次睁开眼的话,就能看见对方了吧。”这是她遗书里的最后一句话。


我逐字回想着同桌的话:“站在那间教室的正中间,闭眼向前走七步,再向左走七步,然后睁开眼,你就能看见自己的真命天子。死去的学姐会保佑你的。”


“是在脑子里看见还是?”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她们都是这样说的。”


我握紧双拳,深吸一口气,脚下暗暗用力,猛一蹬,冲向走廊深处。


推开教室门之后,我松了一口气。


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教室而已,窗外是体育场,从这里能看见正在跑步的体育生。


说到底,恐惧的根源来自于未知,当我看见这些活生生的人之后,心中便安定了下来。


教室里的桌椅早已被清空,我走到教室中央,心中默念着数字,向前走去。


像是回应着我的声音,木质地板发出“咚咚”的响声。


1···2···3···4···5···6···7···左转!


1···2···3···4···5···6···7···啊!


走到最后一步时,我感觉脚下的木板一松,整个身体一瞬间失去重心,不可避免地向下坠去。


难道又要摔断一条腿吗?这回我该怎么跟爸爸妈妈解释啊!


就在这个瞬间,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我的小臂。


我睁开眼睛,“夏洛克······噢不!陈嘉树!”


回头一看,脚下的地面空空如也。下面并没有预想中的三楼地面,而是一个直通一楼的天井。冷风从下面不停灌上来,呼呼作响。


迟到的冷汗几乎在刹那间全部出动。


“你又在搞什么行为艺术。”他皱着眉,一粒温热的汗水从鼻尖滴落在我的脸上。


明明刚才差点死掉,我却有些开心。


“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自己的真命天子······传说这么灵吗?”我对自己说。


5

放学后,走在林颜和陈嘉树中间,我语无伦次地叙述着今天的遭遇。


“我原本以为地板下面是三楼的地面,再不济就是断条腿而已。”我夸张地说,“可那是一个天井!这摔下去,恐怕是要把小命丢了。”


“我猜你肯定不是去见笔仙什么的,你一个人没这个胆子。所以这次又是为了什么?”林颜笑着说。


我看了一眼陈嘉树,嘿嘿一笑,“为了期中考试!”


“要不是陈嘉树碰巧在那,你恐怕是凶多吉少了。”林颜摇摇头,又向陈嘉树问,“不过你怎么会恰好在那里啊,这也太巧了吧。”


陈嘉树低着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问题。我早已习惯他这副样子,捅了捅他的腰,对他重复了一遍林颜的问题。


“我吗?”他指着自己,“我正好在隔壁看小说。”


虽然知道陈嘉树有躲起来看小说的爱好,但是这样的理由也未免太牵强了一些。


世界上有着我们看不到的神秘力量。


空气中有跳着舞的小小神灵,逝者和旧物也会默默守护着人间。这是我始终相信的事情,而这几个月的经历,更加证明了我的想法。


在那之后,我逐渐发现自己误会了林颜和陈嘉树之间的关系,为自己幼稚的嫉妒心而忏悔不已,真命天子的传说也彻底成为了我心底私藏的秘密。


我终于可以确定自己喜欢着陈嘉树,这个呆头呆脑的推理社长。


早上第二节课间,是长达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同学们会选择在这个时间段去食堂吃课间餐,但是对我而言,今天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从教室走出来,经过通往陈嘉树班级的天桥时,我看见他正在和几个女生交头接耳。我有些不悦,便故意从他面前晃过去。


“去哪儿?”


我成功吸引了他的注意。


“要你管。”我忽然想起来,我即将要做的事是被陈嘉树严令禁止的,又马上补充:“我去······买点早餐。”


“食堂不在这个方向啊?”


“我散步不行吗?”说完这句话,我脚底抹油似的一溜烟跑开。


经过前两次事件之后,陈嘉树表明了态度:我再也不能去整这些没用的行为艺术了。


从两年前开始,他把我探索校园传说的行为都称作行为艺术。


接连两次遇险,我也不好意思拒绝他的好意,于是嘴上满口应承。但是在我心里,对于传说的相信已经根深蒂固,并不是他这两句话就能够撼动的。


6

在实验楼的一楼,有一间储藏室,里面藏着一尊神灵。


它是非常弱小的神灵,不能帮人实现任何愿望,但是它有一个独一无二的能力:还债。


据说通过神秘力量所实现的每一个愿望,都是一种无形的亏欠。如果不能通过某种形式去弥补,不仅好运不能长久,还有可能遭到厄运的反噬。


而这尊神灵的能力,就是帮人清空身上的债务。传闻中它精通给其它神灵按摩的方法,以此变相拥有了还债的能力。


别的无所谓,可是如果我的真命天子这件事情出了差错,那可就是天大的事了。


这样想着,我来到了实验楼。


物理和化学的实验课一般都安排在下午,这个点的实验楼空无一人。我戴上早已准备好的鞋套,蹑手蹑脚地从东侧入口溜了进去。


这个点,保安大爷正在西侧入口晒着太阳。这是我观察了好几天得出的结论。


实验楼是一个典型的校园建筑,呈长方形。东侧、中央、西侧各有一条走廊作为出入口。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方式可以进入。


我很快找到了储藏室,拧开铁质的把手,用力推开厚达三尺的铁门,一股冻彻骨髓的寒风扑面而来。


作为医科大学的附属高中,我们学校自然也配备着超级厉害的科学实验室。与之相符的,则是用于低温储存实验试剂的这间储藏室。


储藏室不大,触目所及只有三排架子,上面摆放着许多瓶瓶罐罐。我紧了紧羽绒服的领口,往里面走去。


按照传说中的描述,我要在储藏室的四个角落里点上四根蜡烛,就在我点到第三根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微风,吹灭了打火机的火苗。


我急忙往后看去,铁门正在徐徐关上,紧接着就是咔哒一声。


我立马跑向铁门,使劲拧了拧把手。纹丝不动。


有人从外面锁上了储藏室的门。


7

无边的恐惧从我的心底涌了出来,我徒劳无功地喊叫着,拧动着牢固的把手······然后无力地瘫倒下来。


以门的厚度来看,声音传播到外面的可能性微乎及微。最蠢的是,我没带手机。


那么,在零下二十度的环境下,人类可以存活多久呢?


我把双手紧紧插在衣服兜里,可还是冷得不行。一边飞速思考着,我从兜里掏出最后一根蜡烛点上。我用双手笼罩住摇曳的火苗,感受着微弱的温度。


如果有人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一定会联想到卖火柴的小女孩。


我发誓再也不搞行为艺术了——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这样瘫坐着,不知过了多久,当我连胡思乱想的力气都快失去的时候,身后的铁门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是我的错觉么?


铁门打开了。


看见门口熟悉的脸庞,我不禁打了个喷嚏,似乎还有鼻涕一起喷出来。


“你在我身上装了GPS吗?”这是华生对夏洛克说的第一句话。


“先别废话,追!”他撂下一句话,向东侧的出口飞奔而去。


我有气无力地拖动着双腿,勉强跟在他身后。当我走到东侧走廊出口的时候,那里除了陈嘉树和保安大爷以外,什么人都没有。


“刚才有其它人跑出来吗?”陈嘉树向大爷问道。


“没有,你们这帮孩子是要干什么?”大爷嘬着烟,不愿再搭理我们。


我道了声歉,将陈嘉树拉到一边,“这是怎么回事?”


“我刚才找到你的时候,看见储藏室门口站着个人。我还没叫他呢,他撒腿就跑。”陈嘉树说,“应该就是他把你锁起来的。”


“啊?什么人?男生还是女生?”


“应该是个男生,他穿着帽衫。他明明是往东侧走廊跑的,那里只有这一个出口啊。”


“可是大爷说他什么都没看见。”我抬头看着冬日里遥远的太阳,头一回感觉紫外线是这么美好的东西。


陈嘉树没有回答我的话,他紧紧皱着眉头,右手不停掐着自己的眉心。这是我熟悉不过的表情。


我们的社长正在推理。


8

“你听说过死亡的概率学吗?”陈嘉树这样问我。


我正和杯子里的芋圆拼死作战,被他这句话惊得愣了神。转头看向林颜,“什么概率学?”


“死亡概率学。”林颜替他重复道。


“我们如果将全球每年因过马路死亡的人做一个统计,再将其除以总人口数,就能得出过马路的死亡概率。假设是一千万分之一吧,那么将这个分子作为一个值,代号为D。”陈嘉树说,“我假设中的一千万分之一,它就是D。”


“他在说些啥?上数学课么?”我向林颜求救,却发现她的表情有些认真,只好无奈地看向陈嘉树。


“以这个值作为基数,那么,乘坐飞机的死亡概率应该是多少D呢?自驾出行呢?吃过期罐头呢?在假山上转圈呢?在地板已经腐烂的老教学楼搞行为艺术呢?”


“如果你从假山上摔下来,摔到的地方不是腿,而是颈椎呢?如果那天我没有出现,而是让你从四楼坠下呢?”


我被他疾风骤雨般的问题吓得哑口无言。


“在诸多意外性死亡的可能中,有一些的死亡几率是很高的。如果长期将人置于这种情境之中,你就像是在进行一场不间断的俄罗斯轮盘赌,迟早会死掉。所以,如果能实现以上这一点,就有可能实现一场完美的谋杀。”


“韩真真,你正身处在被人蓄意谋杀的状况里。”


什么!蓄意谋杀?


“可是我所有的行为都是按照校园传说而产生的啊。”我嗫嚅道,“如果你说是储藏室门被锁上的事,最终证明不还是你的幻觉吗?”


按照陈嘉树的逻辑,我这个可爱的高中女生正深陷于一桩谋杀案里。可这里不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暴风雪山庄,也不是奎因的黑暗纽约,这里是明德高中对面的奶茶店啊!


虽然我不能认可他这种天方夜谭般的断言,但他所讲述的死亡概率学和完美谋杀却让我十分认同。如果真有人能做到把另一个人长期放在高危环境里,完全可以实现和自身没有任何关系的意外性完美谋杀。


“传说是什么?传说从哪里来?你有没有想过这一点。”陈嘉树摇摇头,接着说:“调查所有知道这些传说的女同学,再往告知者的方向一层一层往上筛查,最终找到的那一个人,就是传说的源头。”


“难道······你真的这么做了?”


“是的。”


“你找到那个人了?”


“先不说这一点。”他转头看向林颜,“林颜,那天在巷子里,我叮嘱过你,让你警告韩真真不要再去尝试这些校园传说,你有没有告诉她?”


原来他们那天在巷子里说的是这些?可是林颜好像没有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她为什么要隐瞒陈嘉树的嘱托呢?


我看向林颜,她的脸上挂着和往常一样的微笑。不知怎么,这种模式化的微笑让我感觉有些毛骨悚然。


“我忘了,好像说过吧?”她探询似地看向我。


那双眼睛和她的嘴唇一起抿着完美的弧度,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是我清楚,那分明是命令的眼神。


从小到大,作为林颜的好朋友,我对她的表情太熟悉了。当她试图让一件事情按照自己所想的轨迹发生的时候,她就会露出这种微笑。大多数时候,她都能成功。


“作业让我抄一下吧,没有关系的。如果老师发现了,就说是你做的吧,好吗?”


············


是我从来没有深思过吗?她一直用着完美无瑕的面孔和表现,控制着我,也控制身边的所有人。


我不知如何面对她的提问,幸亏陈嘉树帮我接上了她的问题,“你没有办法告诉她是吗?因为那些传说的源头都是你啊!”


“你知道她一定会去尝试,你巴不得她死。对吗?”


“我不知道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林颜收起微笑,有些生气地说,“你觉得这样很好玩是吗?”


“我好奇的是,你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杀死你最好的朋友。”


看见林颜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起了转,我牵了牵陈嘉树的袖子。


“光是这样,你是没有办法承认的。因为你从来没有露过面,除了最后一次。那个穿着帽衫的人,就是你吧?”


“大爷不是说没有人从那里出来吗?”我连忙说,陈嘉树的推理走入了死角,我得帮他捋回来。


“是的,这是整件事里最有趣的谜题。那天我们从实验楼出来以后,问保安大爷的问题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有没有其他人从这里跑出来······”


“我非常确信自己看见有人跑向东侧出口,但是保安说他没有看见。所以,这件事有以下几种可能。”


我捂住额头,奎因流推理要来了。


“一、这个人拥有某种穿越空间的能力,从实验楼中不翼而飞;二、保安大爷是共犯,他庇护了凶手;三、凶手确实是从东侧出口离开的,但是他使用了某种诡计。”


“经过我的调查与推理,前两种可能性被排除了。那么只剩下最后一种。凶手使用的诡计是什么呢?”


“是什么?”我不由自主地问。


“关键在我们的问题上,我们问的是‘有没有其他人从这里跑出来’而不是‘有没有人从这里跑出来’。如果在保安的理解里,那个人并不是其他人呢?”


“可是凶手如何扭曲保安大爷的理解呢?”我看了一眼低着头哭泣的林颜。


“很简单,他只要问一个和我们一模一样的问题,‘刚才有没有人从里面跑出来’就行了。”


Bingo!我恍然大悟,当时的画面浮现在我的眼前。


林颜在被追赶的状况下跑出实验楼,被陈嘉树撞见,很有可能是她没有预料到的突发事件。在跑出实验楼时,她和我们一样,必须经过保安的视线,当时的她意识到一点———如果就这样大摇大摆地离开,她的身份一定会暴露。


陈嘉树正在后面追赶,她没有过多的时间思考。但正是在这种紧迫的情况下,她想出了一个绝妙的点子。


她预想出我们可能会问的问题,并主动对保安问道:“刚才有没有其它人从这里跑出来?”然后做出寻找某人的模样,迅速离开。


三个前赴后继跑出来的孩子,都对大爷问了类似的问题,于是保安大爷将我们理解为“正在一起寻找某个人的同伴。”


当然,这个临时诡计对她而言也是一种赌博。她将逃脱的希望全部付诸于这么一句混淆对方理解的心理诡计中,是非常冒险的事情。但在当时的情况下,她没有其它选择。


幸运的是,她赌中了。


只用了这么短短一句话,她就制造了自己不翼而飞的假象。


9

“所以,只要去和保安对质,一切就可以真相大白。”


我重新看向林颜,她已经抬起了头。不可思议的是,那张脸上一道泪痕都没有。难道刚才的表情全部是她的伪装?


“所以,为什么不报警呢?”林颜终于开口,在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剥落。


是她?我的发小,我最好的朋友,想要杀死我?为什么?


“当时你锁上门之后,完全可以直接跑掉,但你在门口驻留了一阵吧?和之前不同,这是你第一次亲手尝试杀死她,你有些犹豫是吗?”陈嘉树说,“你还有这份犹豫,就是我不愿意把你送上法庭的理由。”


“可是······为什么?”我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


“为什么?看你不爽啊!”林颜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明明从来都是个配角,走上了舞台却不自知的样子,真的让人很讨厌!”


“我听不明白······”


“还不明白?我在嫉妒你啊!韩真真。”林颜说,“我第一次喜欢上一个男孩,可是这个男孩却喜欢着你。”


“你在说谁啊?”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装傻的样子,难道你看不出来,你身边的这位喜欢着你么?”林颜不屑地撇了撇嘴,“还是说你在取笑我?”


我呆若木鸡地看向陈嘉树,他看着另一个方向,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浮着红晕。


“啊?那我做的全是无用功么?”


“不是无用功,至少证明了你的智商水平不足以保护自己的人身安全。”他看向林颜。


“这次我不会追究你。但是记住,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凭借自己的意志决定客观世界的模样。如果不能放弃这种强烈的执念,这个世界将会排斥你的存在。”


说完这句话,他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我看了一眼垂着头的林颜,又看了一眼陈嘉树,跺了跺脚,追着他的脚步跑去。


“为什么你每次都能及时赶到啊?”


“有两个答案,你想听哪一种。”


“都想听。”


“一、你的那些小动作根本逃不过我的眼睛,你所有的行为都能用之前的表情和举动预测。在我的眼里,你是一个透明人。”他忽然笑起来,“二、拯救华生,是夏洛克的义务。”


我抿了抿嘴,闭上眼睛感受冬日的暖阳。


今天也是个好天气。


-END-

作者|武士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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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周都换男朋友,终于轮到我了



 

白悠悠的花心,是学校里永不过气的谈资。 


1

“看见没?”阿亮推醒我,指着球场外的一棵玉兰树说,“我要和那个妹子表白。”

 

我揉揉眼睛,顺着他的手望去。

 

树下坐着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少女,她抱着一本书,我眯了眯了眼睛,看清了那本书的名字——《局外人》,是我读过很多遍的小说。


少女不经意地抬手拨开被风吹乱的头发,这个动作让出神的我突然醒来。

 

我一掌拍下阿亮举起的手:“你疯啦,那是白悠悠,人称‘周更少女’,换男朋友的频率比换包还快!”

 

虽然少女很漂亮,可是这不代表可以忘记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白悠悠的花心,是学校里永不过气的谈资。

 

阿亮抛了个白眼:“你哪里听来的这些风言风语,悠悠一直是高岭之花好吗?”

 

听到亲昵的“悠悠”二字,我不禁一阵恶寒:“你不相信?我昨天还撞到她和一个男的在草地上接吻,风流得不像话。”

 

阿亮突然沉下脸:“随你怎么想,反正这姑娘,哥追定了!”

 

他唰地站起身,我神经一紧,朝他追了过去。

 

“郑景亮!”我难得喊他的全名,“我这是为了你好!她配不上你。”

 

阳光打在我脸上,火辣辣地疼,阿亮看着我的眼神满是不屑。多亏了他这一眼,我被激怒了,我一拳把他打倒在地,逃离了现场。

 

他捂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的背影。

 

其实我这一拳,不光是为了打醒他,也是为了拖延住他的脚步。

 

拖延住,他向白悠悠的告白。

 

风汩汩地涌进我的胸膛,我咬着牙恶狠狠地盯着树下的少女,在离她还有十米的地方放慢了脚步。


顺顺头发,翻好领子,调整好呼吸,我换上一副温柔得能掐出水的表情,走到她面前。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我赶在阿亮之前,说出了那一句蓄谋已久的台词。

 

“白悠悠,我喜欢你。”


2

安静,周围没有一个人。 

 

少女的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诧异。

 

我听到自己的心脏正在有节律地跳动,我开心地想,终于破坏了阿亮这小子的计划。

 

下一秒,阿亮的拳头就如雨点般落在我的身上。他把我压倒在草坪上,蛮不讲理地捶着我的脸颊、胸口和小腹。

 

这是刚刚那一拳的回报吗?可我还是自豪地笑了起来。

 

“妈的!”他啐了一口在我脸上,双眸冒着火,却同时有水光在闪烁。

 

这让我突然觉得自己做了错事——阿亮大概真的很喜欢她。可喉咙充斥着血腥,道歉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干脆躺平了任他发泄。

 

关于这场实力悬殊的斗殴,我所记得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白悠悠扔下书,冲着阿亮,哭了。

 

等我在医务室醒来时,白悠悠正趴在床边,像一只乖巧的小兔子。

 

也许是我挪动身体的缘故,白悠悠揉着眼睛坐直了身体,小白兔又变成了周更少女。

 

我努力做出一副没有告白这回事的样子,问她:“郑景亮呢?”

 

“那个打你的人吗?”白悠悠平静地回答,可我似乎还是从她的语气里捕捉到了一丝嘲讽,“被请去德育处了。”

 

“不行,我得去解释。”我撑起上身,咬着牙打算离开这里。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白悠悠的眉头闪过一丝担心。

 

但她什么也没说,站在一旁看着我笨拙地把衣服换上。等我走到门前时,她依旧像旗杆一样杵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正欲抽身离开,一只手却揪住了我的袖子。

 

“宋泽。”我惊讶于她居然知道我的名字,“你不是说你喜欢我吗?”

 

我心中一紧,心想完了,可周更少女的下一句话却让我有种撞鬼了的体验。

 

“我也喜欢你,在一起吧。”

 

透过白悠悠清亮的眼眸,我看到我鼻青眼肿的倒影。

 

那么漂亮的少女,怎么会喜欢我呢?


可是我来不及细想,下一秒,我的世界被白悠悠占满了,就像无数只小白兔蹦蹦跳跳地朝我奔来,毛茸茸,软绵绵,带着少女特有的柠檬香气,令我晕眩。


3

我想,如果我去拍戏,一定是个实力派。 


也许天生有一张朴实的脸,当我把打架事件硬生生地编造成了防身术练习时,德育主任居然相信了。


而当我苦着脸把事情原委添油加醋地告诉阿亮时,他也一样,丝毫没有怀疑地相信了我,相信我是一个“舍己为人、挺身而出、结果被周更少女缠上了”的正直青年。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本来我只是想阻止你,才出此下策的。不过没事,她一个星期换一个,下个星期我就解脱了。”


我冲阿亮笑笑,可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我龇牙咧嘴。


偷偷瞄向他,发现他果然没有丝毫怀疑。


这让我感到一丝羞愧。


我喜欢白悠悠,已经两年了,开始的原因和阿亮一样肤浅,她很漂亮。这两年,我一直都在关注她,她的身边从不缺男生,而且每周必换,因此得名“周更少女”。


但这并不影响我继续喜欢她,我想,既然不可能得到,那就站在远处默默祝福吧。这样无私的想法直到阿亮注意到她时,改变了。


阿亮和我不同,他是那种有着光环的人,光是靠外貌就可以与我的一切努力抗衡。这样的他,为什么偏偏要喜欢悠悠呢?


我的心中有股无名之火,愤怒又无力,如一个弱者在做可笑的抵抗。


所以,当阿亮丢下我向悠悠走去时,我头脑一热,就先他一步告白了。虽然这样,悠悠也许会拉黑我,但至少她也不会再接受阿亮了。


剧本,的确是这么写的,可悠悠的告白,却是我始料不及的。


“你看,长成我这样的,悠悠都能接受,你就知道她向来是玩玩的吧。”我努力让阿亮对她死心。


他点头同意我的观点,于是我抓住他的手,继续叮嘱:“阿亮,拜托,你一定要装出一副不原谅我的样子,不然悠悠绝对会怀疑的。”


“知道了。”阿亮嫌弃地抽出那只手,“不过,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叫她‘悠悠’了呀,改口还真快。”


4

在我曾经的意识里,谈恋爱是一件需要慢慢来的事情。 


但眼下,所有的原则都作废了,因为,我的时间只有一周。


我提着两杯奶茶,走向坐在石椅上等候的悠悠。冰凉的杯壁贴在她脸上时,她立刻炸毛地跳起来,糯糯地叫着“好冰好冰”。


我露出平日一贯温柔的笑,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就像相处了很久的情侣。


可是悠悠不知道,我昨晚在寝室里练习了一个多钟头的握手,生怕有一个细节不到位,让她心生反感。


我想我真是个白痴,悠悠显然不会在意这些。我和她说要去买电影票,她马上松开了我的手,自顾自地跑到抓娃娃机投币。


电影叫《夏日梦想家》,典型的日式小清新,我猜女生都爱看这个。


由于帮悠悠抓娃娃,我们错过了开头十分钟。虽然只有十分钟,但当我们进入放映厅时,男女主角已经牵手在一起了。


“幸树,虽然我谈过的恋爱很多,但是你是第一个,我真正意义上喜欢的人。”


谎话连篇。这片子的女主和悠悠有点像,不过还不至于一周换一个男朋友。


我突然有些后悔买这场电影。我转头看悠悠,她似乎很热衷于这种朦胧青春小成本电影。


对上我的视线,她嚼着薯片,突然含混不清地发问:“你们男生私底下都叫我什么?”


怎么突然问这个?难道是因为这个该死的电影勾起了她的联想?


“那个······其、其实很多人都叫你女神。”


“我知道的。”她打断了我,面庞在荧幕下忽明忽暗,“周更少女。”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不知何时起,我就被冠上了这个名字。但其实我真的是很认真努力地在对待每一场恋情,我没有劈腿,也没有无理取闹,但是,永远也撑不过一周。”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弱,似乎要哭出来。


我抱了抱她小小的身体,在她耳边轻轻说:“放心,我们不会分手的,一周之后,我们一定还在一起。”


然而悠悠摇了摇头,对着空气说:“都这么说,可没有一个人陪我走下去。”


这让我十分苦恼。


说实话,我压根不相信她的话。像她这么可爱的女生,就算再娇气无理,怎么可能有人狠心甩掉她?说到底,不过是厌倦了对方而已。


但即使这样,我还是喜欢她,至少在这一周,我要和她留下美好的回忆。


“悠悠,不哭不哭了。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我使劲按住她的脑袋帮她点了点头,她破涕而笑。


后来的时间里我一直在手机上找各种饭店和适合的约会地点,错过了电影的结局。我问她,她却故作神秘地不肯说。


也罢,我安慰自己,权当留个念想,一周以后失去她时,再去认认真真地看一遍吧。


5

与悠悠在一起的时间,我时常会怀疑,为什么她会选择我? 


我长得不帅,个子也不高,家里经济一般,学习不突出。总之,没有什么值得她看得上的。


我一手压着商店坏掉的更衣室门,一面对着试衣镜看着自己毫无特色的脸。门内是悠悠害羞地叮嘱我关好门不许偷看的声音。


“好啦。”里面传来少女的声音,她换上了一件明黄色的连衣裙。


“好看,好看。”我并非在敷衍地恭维,悠悠真的穿什么都好看。


这就更加让我沮丧地觉得这样优秀的女孩子是被糟蹋在了我手上。


“我去结账。”我摸出薄薄的钱包,走向收银台。


等我拎着袋子回来时,却看到悠悠的身旁多了一个人。


是阿亮。


“刚才你朋友过来跟我打招呼。”悠悠向我说。


“哈哈,前些天的事情都是误会。”阿亮笑着说出这些话时,朝我使了一个颜色,“白悠悠小姐,让你目睹了那些,我向你道歉。”


我看着阿亮,心里有些不舒服,气氛变得尴尬起来,我们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彼此沉默。


直到一只冰激凌突然塞在阿亮的嘴前:“亲爱的,这两位是?”


“啊,小璇,这是我的朋友们。”阿亮的表情略显尴尬,向我们介绍,“这是我女友,丁璇。”


我瞪大了眼睛。


前两天还说喜欢悠悠的,今天就交上女朋友了?


但真正令我感到惊讶的是,这女的长得实在算不上好看,单眼皮,塌鼻子,麻子脸,甚至看起来比阿亮老几岁。阿亮这个外貌协会,居然会找这种女友?


但是,无法克制的是,我的内心深处却有笑声响起。


我看着身边明艳动人的少女,第一次有了一种超越过阿亮的体验。


郑景亮,向来被我视为上帝宠儿的你,也会有今天吗?你看你的女朋友,再看看我的悠悠,根本就是云泥之别啊。


我心底的小恶魔夸张地勾起了嘴角,而面上却不动声色,朝着他的新女友点头致意:“你好,我是宋泽。这是我女朋友,白悠悠。”


我把话放得很慢很慢,尤其是最后一句,如果可以,我更愿意让阿亮摊出手掌,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给他。


绝对不嫌麻烦。


6

到了晚上,我特地装作关心地发了消息,询问阿亮关于他女朋友的事。 


他告诉我,丁璇是个很好的人,追求他很长时间了,是真的爱他这个人,而不是外表,于是就和她在一起了。


他的语气非常认真,我竟不能笃定他有没有在说谎。


但不管这是不是他为自己找的借口,我都无所谓。


无论怎样,他都输给了我。


既然丁璇能跟阿亮在一起,那我和悠悠又有什么不合适的呢?我不禁思考起悠悠的前任们。虽然不曾认识他们,但我想大部分应该都是帅哥吧。


这更让我坚定了分手理由不是因为外貌。


反思这几天,我和悠悠干了什么呢?看电影、逛街、喝咖啡、吃甜点,像所有的小情侣一样,那她的前男友们是否也像我这样,做着千篇一律的事呢?


这也许就是让悠悠厌倦的理由!


我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我要打破周更定律。


还有四天的时间,我会给悠悠一个与众不同的惊喜,让她永远做我的女朋友。


想到这里,我不禁对着屏幕傻笑起来。


我带着悠悠去了很多特别的地方,为她准备了很多惊喜。


我们在走过的每一寸土地上拥抱、亲吻,仿佛都要把对方深深嵌进自己的灵魂。


尽管只有短短几天的时间,我却像与她度过了好几年,仿佛生命中的一部分都献给了她。


可这还不够,当我看到少女正笑着和导游谈天的时候,胸口的妒意突然吐出了红信。但感谢这个导游,他让我从满是粉红泡泡的恋爱中清醒过来,有了一个重要的发现。


悠悠的恋爱,雷打不动地在星期六结束,然后雷打不动地在星期天开启新恋情。


一般人不会在失恋一天之内就找到新对象,这只能说明,悠悠在这之前就找好了目标。

于是,我开始不停地观察悠悠的眼睛,猜测她是否已经看上了某个目标。


我开始变得神经紧张,患得患失。


悠悠,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


星期六,一周的最后一天,我想就这样紧紧抱着她不松开。这样,她就不会再去找别人,不会离开我。


可是当我把嘴唇凑近少女的脸时,她却突然躲开了。


我心脏漏了一拍,仿佛,有什么注定的事情要发生了。


“我感觉,我就像你租来的玩具。”少女垂下睫毛,轻轻说,“这一周的时间,你不停地带我去很多地方,一刻也不肯放过我。就好像,你已经做好了一周之后还回去的打算。但其实我只是想和喜欢的人在校园的小树下,一起看同一本书。”


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曾经想过无数个理由,却没料到这一点。


哈哈,多么万能的理由啊,她说的不错,她没有劈腿,也没有无理取闹,全部都是我的错。


“全!部!都!是!我!的!错!”我竭尽力气喊了出来。


没想到少女却摇摇头,重新拉起我的手。


她一言不发地拦下一辆出租车:“去西山公园。”


7

西山公园是附近有名的约会地点。 


这座公园里,效仿巴黎的爱情铁索桥,也建造了一座情人桥。


可是悠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呢?她不是想要和我分手另寻新欢吗?又或者,她发觉她已经爱上了我,不想与我分开了?


我激动地想着,悠悠却缓缓开口了。


“我每次都会和男朋友来这里,挂上一把锁。”


她弯下腰,拿起一把向我示意,我走近看了看,发现右边写着白悠悠的名字,但左边的名字却被划掉了。


“在分手之后,我会把他的名字划掉。所以这里大概有近百个写着我名字的锁了。”


“但是,我希望这把锁是最后一个。”


少女掏出口袋里写着“宋泽&白悠悠”的心形锁,笑得灿烂明媚,我却无法安心。


是否,她对每一届男友都这么讲。


是否,她在明日就会将我的名字毫不留情地划去。


她一定在骗我吧,我这么爱她,她为什么要欺骗我呢?我顾不上理智,抱住她的腰,在桥中央亲吻了起来。


少女的身躯柔软,仿佛一用力就会被折断。但我沉浸在欲望的海洋里,无暇顾及她的眼泪和动作。


我抱着她来到隐秘的树林里,把她压在草坪上,近乎疯狂地咬着她的唇,感受肌肤紧贴的热度。这一回,悠悠大概再也不会原谅我了,所以在分手之前,就让我把所有的情感都发泄了吧!


我忽然感到背后一冷,转过身去,空无一人,突然想起了这个情景,似乎在哪里遇到过。


“你不相信?我昨天还撞到她和一个男的在草地上接吻,风流得不像话。”


我想起来了,就像我对阿亮说的一样,上个星期六,我来了西山公园,看到悠悠和一个男子在树林里缠绵亲热,这与现在的场景分毫不差!


可是,为什么此刻和悠悠一起的人是我?我们重演了一周前的事?


破碎的拼图正一块一块清晰起来,可我不愿看,不愿想。


悠悠躺在草坪上看着一脸呆滞的我,突然弯起眼睛笑了起来:“你终于想起来了,每次都把我忘记,真是过分啊。”


她的声音穿过重重光阴,远道而来,将我故意忘记的那份记忆重新拾起。


所有悠悠前男友的照片扑面而来,拼出了我最熟悉不过的,自己的脸。


原来,这两年里,所谓的周更少女,一直都在和一个人谈恋爱。而那个人,就是我。


不光是她,阿亮也在一直配合着我回到正常的生活。她和我谈了近百次的恋爱,阿亮扮演了近百次的敌人,而在每个星期六过后,我都会忘记这一切。


我怀疑悠悠,嫉妒阿亮,到头来最自私的不过是不明真相的我自己。


“对不起,我让你等太久了。”我轻轻抱住她,眼眶燥热,“我真是混蛋啊。你为什么,为什么要等我这么久呢······”


大滴大滴的泪珠滚落在少女的肩膀上。


“因为喜欢。”少女既轻松又郑重地说出这句话,用双手将我们的额头紧贴在一起。


夏日的薰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可是我的世界却安静得能听见对方的心跳。好久,好久不曾这样。


这一刻,一定是我最接近幸福的时刻。


“等着我,明天我一定会记得你。”


8

“看见没?”少年推醒我,指着球场外的一棵玉兰树说,“我要和那个妹子表白。” 


是阿亮!


我迫不及待地睁开眼,摇着他的手臂:“我记得,这一次我全部都记得!我要去找她!”


“记得什么?”阿亮的脸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你怎么开场就睡过去了,电影都开始了。”


我茫然四顾,才发现此时正在电影院里,荧屏上放映着少年追逐的画面,刚才我听错成阿亮说的那句话,正是出自电影。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看到少年告白、挨打、惊喜地发现少女同样喜欢自己。


这不是我的故事吗?


正欲问阿亮,扭过头却看到他与右边的少女十指相扣,我永远记得那张脸——那是我的白悠悠,说喜欢我的白悠悠,说爱我的白悠悠。


我甚至想不计后果地冲上去质问她,可是,这只会让我变得更像一个小丑吧。


一种挫败感笼罩着我,不甘、悔恨、愤怒的眼泪砸在手里的票根上——《夏日梦想家》,那部我错过开头又错过结尾的电影。


原来,主角一直是阿亮和悠悠,从来都不是我。


如果这真的是一场梦就好了,那我宁愿永远也不要醒来。我再次闭上眼,耳边是欢快的电影配乐和男女主甜腻的对话。


“刚才你说梦话了。”阿亮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


我依旧闭着眼,努力保持声音不那么颤抖:“我说了什么?”


“你说,这是我女朋友。”


像电影里温情的慢镜头,阿亮握住我的手腕,用手指在我掌心上慢慢地,一点也不嫌麻烦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三个字:白悠悠。


黑压压坐满人的影院拥挤又空荡,逸不出一丝光。


-END-

作者|双木非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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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员到齐的毕业照,其实死了一个同学



“你们是我带过的、死得最惨的一届。”


1

毕业证呆在杂物柜里,如果不是学长们的谈话勾起了某些回忆,或许我迟早会忘记它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我打开玻璃柜门,抽出照片,掸去边角上的灰尘,露出一行题字:2007届初三·四班毕业生合影留念(五十四人)


在画面的正中央,一位扎着马尾辫的中年女性坐在长椅上,穿着一身灰色连衣裙,单薄的嘴唇上是略显突兀的鹰钩鼻,这使她的整张脸显得有些阴郁······


2004年,市一中实行教改,五千名应届生齐聚于教学大楼,随后会选拔出四百个尖子生,再反复筛选出数十个精英组成少年班。


入学之后,我们逐个进行自我介绍。穿着灰色连衣裙的中年女性沉默地站在讲台旁,审视着每一个上台的人。


她就是我们的班主任——林玉。


“22、23······”这时我正好数到站在我旁边,搂着我肩膀的张宝毅。


轮到这个小矮子上台的时候,他花了三十分钟,把整张世界地图画在了黑板上,标出每一个国家的首都。


“大家好,我叫张宝毅,我的特长是画地图。”


这段记忆让我忍俊不禁,接着往下数去。


“35、36······”


少年班组建不易,林老师施行了与之匹配的军事化管理方案。


她计量了每个同学中午回家的路程,算出了吃饭和走路所用的时间,所有人都必须在自己相应的时间段内返校学习。


哪怕是周六也不能松懈,她总会提前规定好周末的学习任务,并在下周一和家长确认。


那时我正迷上一款网游,终日沉溺于网吧的我,被她用这套方法逮了个现行。


“你这是在放弃自己的人生,我们班上不需要这样的人,要是再让我发现一次,我马上就把你扔到其它班级去,明白了吗?”林玉的语气听不出一点情绪,我却被她的威慑力吓得动弹不得。


“难道你愿意像······一样,梦想就是打游戏?做游戏?”她嗤笑道。


我记不清她说的人名,只记得她说的这件事情,这句话是她真实说过的,可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之所以想不起和班主任有关的细节,大概就是因为这样的经历吧。人会有意识地避开和伤害相关的记忆,而班主任的恐吓和控制,是笼罩在我初中记忆上空最浓重的阴影。


但无论如何,教改最终取得了重大成果,全市中考前十名里,我们班占了七位。直到三年后的高考榜单上,也有不少同学来自曾经的初三·四班。


我摇摇头,接着往下数,很快把照片上的人数到了尽头。


“52、53······”


我看了一眼照片上方,那里赫然写着54人。我重新清点了一遍,可是照片上的确只有53个人。


我仔细回忆着当时的情景,想起来的却是另一副画面。


那是天气晴朗的夏日午后,摄影师躲在体育场的白玉兰下乘凉,林玉在拍摄区走来走去,反复指导着我们应该摆出什么样的微笑。


“露出八颗牙齿。”她的嘴里咬着一根筷子,“表情不可以太夸张!这样会显得不稳重。”


她一一调整着每个人的表情,直到满意为止。


53张一模一样的笑脸,53双呆滞的眼睛,他们静静和我对视着。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脊梁骨上流下一行冷汗。


2

和两位学长的聚会是发生在上周的事情。


刚考上公务员的我入职了本地的机关单位,做过自我介绍之后,一位约莫三十来岁的同事搂住我的肩膀:“市一中吗?我也是市一中毕业的。”没有来得及商量,我就被拉入了他的亲密校友名录。


单位有校友抱团的传统,当他知道我们拥有同一个班主任以后,我就顺理成章地加入了他每周一次的私人聚会——虽然并没有什么共同话题就是了。


“记得初一入学时候的自我介绍吗?你小子上台就说,‘我要成为赵本山那样的男人’”说话的是陈庚,他是学长初中时的死党,也是聚会的另一位主角。


学长爆发出夸张的笑声,他张大嘴巴看向我,似乎在约我一起笑出声,我也只好从嗓子眼里挤出几声干笑。


“当时好像还有另一个奇葩,他说他要成为超级厉害的游戏制作人,做出像仙剑奇侠传一样的RPG游戏。”


我隐约感觉自己听过相似的话。


“对啊!上回同学聚会的时候,老师不是提到过他吗?叫什么来着······”


“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他好像从来没参加过同学聚会吧。”陈庚摇晃手中的咖啡杯,“不是说在曼彻斯特读研之后就去了硅谷吗,好些年都没回国了。”


这两个地名似乎触动了一些久远的记忆,只是无论我怎么绞尽脑汁,都想不起来这份记忆封存在哪个角落。


我记得曾看过这样一个理论:人类经常会对陌生的事物产生熟悉的感觉。举个例子,当你来到一个从未来过的地方,却感觉自己曾经看见过这里的风景,这被称为既视感,是心理学中的某种现象。


如果这样解释的话,这种古怪的感觉也不足为奇了,于是我丢掉这个念头,重新加入两位学长的对话之中。


离席之前,我礼貌性地加上了陈庚的微信。


3

我和张宝毅约在学校附近的奶茶店,一番寒暄之后,我掏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毕业照。


“所以你的意思是,原本应该有54个人的照片上,却只能看到53个人?”张宝毅睁大眼睛数着上面的人头,“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我昨天盯着照片想了一夜,怎么也记不起缺的是谁。”


“可能因为生病或者转学没能参加拍摄吧,”张宝毅眯起眼睛,“你这个从来不参加同学聚会的人,怎么突然对毕业照感起兴趣了?”


“我怕我得阿兹海默症行吗?”


“缺席的话······应该是那个人吧?他好像从初二开始就经常因为身体原因请假,至于他的名字······”张宝毅拍了拍脑袋,“对了!肖洒!”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记忆里某个模糊的地方像是被擦拭过的潮湿镜子,刹那间清晰起来。


“你愿意像肖洒一样,梦想就是打游戏······”


那天在办公室里,林玉跟我提到的名字就是肖洒。我仔细回忆着,脑海里很快出现了一个形象,他留着遮住眼睛的刘海,总是穿着大一码的polo衫,沉默地坐在教室后排的角落。


不知从何时开始,很少能在学校看见他的身影,林玉说他得了一种慢性病,需要在家里静养。从认识到毕业,我似乎也没和他说上几句话。


“是那家伙吗?”我说,“梦想是要做游戏的那个。”


张宝毅猛得笑起来,“对!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同学聚会吗?林老师说他去曼彻斯特读研究生了。这家伙老是留着个小平头,去那边儿也不嫌冷······”


小平头?不应该啊······虽然对发型存在疑问,但是脑海中同时还出现了另外一件困扰着我的事情,那就是曼彻斯特这个关键词。


“后来啊,又有人说他去硅谷实习了,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在做游戏。”


“你说什么?从曼彻斯特去了硅谷?”我的心里咯噔一声,终于明白了和两位学长聊天时,那种奇怪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我们不止拥有同一个班主任,还各有一位同学从曼彻斯特去了硅谷!不仅如此,这两个人在入学的自我介绍仪式上,还不约而同地说出了想要成为游戏制作人的梦想······


我无法相信世界上会有这样的巧合。无尽的疑问在脑海中升起,我下意识地拿起手机,给陈庚发了一条微信:“学长,那天您说您班上有一个梦想成为游戏制作人的同学,请问他叫什么名字?”


“怎么了?你的脸色好像有些不好。”张宝毅侧过脑袋,关切地问道。


“没事,可能是昨天没睡好······”我装作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林老师现在怎么样?我都好多年没见过她了。”


“她啊,巧了。”张宝毅压低声音,“她是真得了阿兹海默症,据说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忘得一干二净,从上次同学聚会开始就没见过了。”


这时微信提示音响起,我打开手机。


“好像是叫肖洒,问这个干什么?”


4

在搜索引擎上,关于“Y市一中肖洒”的关键词检索结果有很多,但大概因为这是个寻常的人名,搜索到的都是相近的信息,没有一条指向肖洒这个人。


这个毕业照上不存在的第五十四个人,就像是一个无处不在又虚无缥缈的幽灵,徘徊在所有人的记忆里。


他究竟是谁呢?


两位学长毕业的那一年恰好是我们入学的时候,在这两届应届生中都有同一个人,他的梦想是成为游戏制作人,大学毕业以后从曼彻斯特去了硅谷。


如果说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够解释我的疑问,那就是身为这两届班主任的林玉本人。可如同张宝毅所说,她已经患上阿兹海默症,失去了大脑中的全部记忆,询问她是没有意义的。


我隐约有一种感觉,真相就藏在整件事的起点中。如果我能找到和肖洒相遇的最初时间,或许就能解决所有诡异的谜团。但这件事就像是一场被吹响哨子的跑步比赛,我越用力,答案——起点就离我越远。与之相反,越来越多无关此事的回忆却涌了上来。


初二下学期,我们正式进入了中考备战状态,在林玉的要求之下,全班同学必须在周末来学校补课,休息时间只有周日下午短短的几个小时。但紧锣密鼓的补课计划在持续了两周之后便告一段落,原因是有人匿名举报了这件事情。


那一天的自习课上,林玉在讲台上眯起眼睛扫视着她的学生们,似乎在用那双细长的眼睛看穿每个人的心。窗外,电闪雷鸣。


“你们以为老师愿意补课吗?”她用尖锐到不可思议的声音吼道:“还不都是为了你们!”


“我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是谁举报的,自己站出来,老师不会惩罚你。”她换了一种温柔的语气。


没有人站起来。


“好的,你们很好。”她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挤出来的,“现在,每个人依序站起来。”


“所有人都走到教室外面,然后挨个走进来。如果有人知道是谁做的,直接告诉老师,没有人会知道是你说的。”


依照她的命令,我们来到教室外面,从第一个人开始,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从后门走出来的同学。


没有人知道谁是检举者,也没有人知道告密的是谁,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是另一个人的背叛者。这一刻,每个人都不相信身边的人。


过了许久,大家重新回到教室。


“老师已经知道了。”林玉平静地说,“但是老师不会责怪那个人——肖洒。”


我回头朝垃圾堆的方向看去,那个人今天也没有来学校。


“但是如果有下一个,就别怪老师不客气了。”就在她的话音落地时,一道惊雷炸响。


5

我把两位学长和张宝毅都叫来了咖啡厅。


“三位,今天叫你们来,是想破解一个疑问。”我说,“两位学长,你们把毕业照带来了吗?”


陈庚率先拿出毕业照,我点点头,“你们数一数上面有多少个人,再和题首的数字对比一下。”


两人数了起来,不久,就像约好了似的发出一声惊呼。


“怎么会?少了一个人!”


“仔细想想,这个人的名字是不是叫肖洒。”


听到肖洒这个名字,张宝毅睁大了眼睛:“肖洒不是我们的同学吗?怎么会出现在他们班上?”


我把两位肖洒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似乎我们都有一个叫作肖洒的同学,他不爱来学校,梦想是成为游戏制作人,从曼彻斯特去了硅谷。”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巧合?”


“还有一个巧合是,我们都有同一个班主任。”我说,“其实到目前为止,我的心里也没有准确的答案,这个答案需要三位和我一起揭晓。现在请你们告诉我,肖洒的外貌是什么样子?”


“中等个子,白白胖胖的······”陈庚的话说到一半,立马被学长抢了过去。


“不对啊!我记得他是高高瘦瘦的,总穿着一双蓝色帆布鞋。”


“你的记忆里,他是平头。”我没有加入二位学长的讨论,而是转头对张宝毅说,“但是我记得,他有一头厚重的刘海。”


“为什么?如果说学长记忆里的那位肖洒是另一个人,这还可以理解。那我们记忆里的肖洒为什么会不一样?”张宝毅说。


“只有一个可能性,肖洒的样子是我们想象出来的,只有这个理由才能解释他为什么有这么多副面孔。”


“我知道你们现在很困惑,但是请让我再确认一个问题,你们第一次见到肖洒是什么时候?”


冥思苦想一番后,如我所料,他们和我一样,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但这件事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去曼彻斯特读研和去硅谷工作的事,都不是我们亲眼所见。”


“是同学聚会上,林老师说的。”陈庚说。


“是吗?我也是在同学聚会上听林老师说的。”


“那请你们仔细想想,关于肖洒的那些事情······比如他在自我介绍中发表的讲话,你们有切身听到过吗?还是和他的未来一样,是从另一个人嘴里得知的呢?”我接着说,“如果我猜得没有错,这里没有人听到过那场自我介绍,但是我们都相信它发生过。”


“因为有一个人,在不停地给我们种植心理暗示。她告诉我们,肖洒做了些什么事情,肖洒去哪了,肖洒后来怎么样了······”


“你的意思是······”张宝毅率先开口,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摆在桌上的双手不住颤抖着。


“人的记忆,是可以篡改的。”


这就是我发现的答案。我翻遍了记忆的每一个角落,怎么也找不到和肖洒这个人产生直接接触的场景,但我是如此相信他的存在,这种相信就像是根植在大脑深处的一道指令,让意识到这一点的我恐惧不已。


直到我发现,我和肖洒的全部交集,都来自于林老师积年累月的暗示。是她让我相信这一切,她凭空制造了一个不存在的学生,而且在毕业以后,还利用同学聚会维持着暗示的力量。


如果说这个暗示有漏洞的话,只有一个——肖洒是不存在的,没有人见过他的模样,接纳了暗示的我们,只能在潜意识深处用自己的想象制造一个投影,所以每个人记忆里的肖洒长得都不一样。


这个匪夷所思的尝试之所以能够成功,很多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她在学生时代建立的恐怖威信。而我之所以能意识到这种既视感,大概是因为在第一次聚会以后,我就从未参加过这样盛大的集体催眠。


我们相信她能够控制一切,就像臣服于上帝的选民,盲目地接纳她输出的每一句话。


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了。


她为什么要制造这个幽灵。


6

林老师住在学校后山的教职工小区里,小区有些冷清,一路上只能看到几个老人坐在稀稀拉拉的树木下晒着太阳。


“你知道吗,昨天我在网上搜到一个数据,离退休教师的阿兹海默症发病率是非常高的。”张宝毅对我说,“每一个教师都有隐性的偏执和控制型人格,因此在失去可以控制的事物之后,很容易陷入病态的心理情绪······”


我找准房间号按下门铃,大概过了十秒钟左右,门开了。


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个穿着黑色针织衫的老人,应该是林老师的爱人,他看见我们来访,错愕了一瞬,“你们好。”


“你好,我们是林老师的学生。”我递上伴手礼。


林老师住的是一个简单的三居室,虽然条件算不上充裕,但是每一处角落都收拾得井井有条,看得出经常有人打扫。


“抱歉,她可能没有办法和你们聊天了。”老人招呼我们走进客厅。


阳台上有一个坐在椅子上的背影,花白的马尾,灰色的裙子,她佝偻着脖子,头却往上仰着,像是在看窗外的风景。


听到脚步声,她的头缓缓转过来,借着这个瞬间,我看清了她的模样。看起来和当年没什么区别,只是多了一些褶皱,令人讶异的是,或许是因为脸部线条变得松弛下来,老去的林玉脸上已经全然没有了过去的那种阴郁,反而多了一分和蔼。


看到我们的样子,她似乎有些茫然,又好像有些失望。她的眼光停滞了一会,又转回了原处,痴痴望向天空。


"从前年开始就是这样了,叫她的名字也没有反应。”老人为我们倒上矿泉水,在沙发上坐下。


“肖洒。”我试着说出这个名字,与此同时,坐在阳台上的林老师的肩膀忽然急剧晃动起来,她猛地回过头寻找着什么,目光逡巡了一阵,叹了口气,重新转过头去。


“你们······”说话的是林老师的爱人,“是为这件事来的?”


“我们想要一个答案。”我说。


“我早就知道,会有人来问这件事情。”老人抹了抹眼角,“她只有听到这个名字,才会产生反应······你们是哪一届的学生?”


“2004年入学,2007年毕业。”张宝毅说。


“是实验班自主招生的那一年啊,你们应该以为自己是第一届吧。”老人说,“其实在1998年,自主招生就开始了。”


“那一年,几千个小升初应届生齐聚一中,接受内部考题的检测,从中选出的45个人,组成了第一届实验班。其中有一个孩子,他的名字叫作肖洒。“


“1998年也有一个肖洒?”张宝毅惊讶道。


“这四十五个人都是千挑百选出来的精英,除了这个叫肖洒的孩子,他是通过林玉的私人关系入学的。这孩子从小只爱玩电脑,哪里能考得上实验班啊。”


“没过多久,这个孩子就跟不上其他人的学习进度了。为了他的学习成绩,林玉给他布置了比其它人多三倍的作业量,他几乎每个周末都在补课。但是越逼他,他的学习成绩就越差。”


“越差,就越逼他。”我叹了口气。


“是的,后来他的生活里只剩下学习······唯一的佐料就是林玉的斥骂。他越来越内向,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直到那一个早自习,他从教学楼顶一跃而下。”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林玉从来没有告诉过其它孩子,肖洒是我们的儿子。


“你们是肖洒的父母?”


“这件事给她带来莫大的打击,她的内心似乎分裂出了另外一个人格,那个人格坚信她的儿子没有自杀,而是像往常一样在母亲的班级学习······于是在下一届招生开始的时候,她从开学第一天就暗示着所有人,你们有一个叫肖洒的同学。”


“她苦心经营着这一切,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她是在欺骗别人,还是在催眠自己,但是总之,她的目的达到了。”


“所以自主招生暂停,也是因为肖洒的死吗?”


“对。但是实验班带来了辉煌的战果,校方把学生自杀的事情压下去以后,时隔三年再次启动自主招生方案。林玉的教学能力有目共睹,她也再次担任了实验班的班主任。”


“你们这一届毕业以后,我感觉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就替她申请了退休。但她又产生了另外一种妄想,她认为肖洒在曼彻斯特读研究生,之后在硅谷搞IT。”老人忽然笑了,“明明从小不让那孩子玩电脑的啊,见一次揍一次······或许忘记一切,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结果吧。”


我看向林玉的方向,她正看着一只飞过窗外的鸟,它落在树梢上,叫了几声。

过不了多久,它飞走了。


-END-

作者|武士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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