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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我死在了冰箱里




保姆间流传一种说法:看着儿女不孝顺的,就没事可以打打老头老太撒撒气,反正也没人管。如果不幸在月初去世,家人不但不会追究责任,还会直接给一个月的工钱。

毕竟,也是互利互惠的生意。


1

张大爷觉得冷,是由内而外的冷,连呵出的气都是冷的,撞在墙壁上,就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有些吃力的睁眼,眼前一片漆黑,枯瘦的手指摸上墙壁,光滑的触感,没有开关。

 

冷气从四面八方侵袭过来,像小钢针一样刺穿皮肤戳进骨头里,密匝匝的让人受不了。

 

张大爷做了一个梦,梦里,他也是像现在这样断了一条腿,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伺候着他,起初还算尽心尽力,时日久了,就每天兑点掺和着萝卜根子青菜棒子的稀粥给他喝。


他刚一发脾气,那妇女趁着他腿脚不便,拿起身边的龙头拐杖就打了下来,戳着他那条断了的腿骂他早死早好。

 

他气的直接晕了过去,意识尚未完全中断的时候,迷迷糊糊的感觉到那妇女抬起他胳膊,往腋下戳了一针。

 

真是个可怕的梦境,还好醒过来了。

 

张大爷动了动僵硬的四肢,弯曲的手肘一用力,把门推开了。

 

“真奇怪,咱家怎么还有这么个房间。”

 

身后的门自动关上了,门外仍旧是漆黑。

 

他自顾自的说着话,一只手摸着墙壁向前走,摸着摸着,就摸到了贴墙放着的龙头拐杖,他顺手把拐杖抄在手里,点着地面,防止自己撞上什么东西。

 

好几步之后,应该是走进了主卧,记忆中,这里有个开关。

 

吧嗒。

 

灯开了。

 

熟悉的陈设和家具,一米八的大床曾经是儿子和儿媳的婚床,如今他一个糟老头子独居在这里,虽然坚持着睡在次卧,主卧的卫生却也没有潦草过,每周都让小赵打扫打扫,一个月换一次床单。

 

“儿子也许哪天顺路,会回来睡一晚呢。”张大爷一厢情愿的想着,这样的想法从盼望变成愿望,从愿望变成奢望,

 

这套城郊的小房子是张大爷和老伴攒了大半辈子的钱,给儿子攒下来的,现在老伴故了,儿子也不常见到了,只有房子还在。

 

这房子让儿子顺利结了婚,却也只是他去往城里的一个跳板。

 

发家致富以后,对外说起来,他把父亲从农村接到了城里,享足了福分,是个孝子。


可是他自己带着老婆孩子去了市中心的新房子,留着张老头一个人在城郊,怎么看都像是雇了个不要钱的人来看家。


2

前阵子张大爷摔断了腿,儿子替他请来了护工小赵,小赵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做护工这一行已经好几年了,经验丰富。

 

之前的雇主对她好评甚多,张大爷也觉得她做事勤快麻利,最重要的是,孤零零的他总算有了个能说话的伴了。

 

对了……小赵……小赵呢……

 

床上散落着一条连衣裙一件衬衫,连衣裙款式老气,看着不像是儿媳妇的,好像是...小赵的...

 

睡阁楼的小赵哪里来的胆子!居然都睡到他儿子的床上来了!

 

张大爷气的发抖,关于“小赵去哪儿了”的想法在脑子里噼里啪啦的爆炸。

 

这时候,大门那里传来了钥匙插进锁孔里转动的声音,还有一男一女的说笑声。

 

女人的声音是小赵,男人呢?

 

张大爷一愣,躲进了卧室的窗帘里。

 

“正好,那老头的儿子放了一堆日用品在家里,也不常回来住,你用几天他也不会发现的。哎,我觉得咱就应该过上这种,有钱人的生活。”小赵踩着坡跟鞋的脚步声已经踏进了客厅。

 

“他们家出什么大事儿,家里人真不管?”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和小赵差不多年纪。

 

“有什么好管的?你以为就我一个人巴望着这老头死?他儿子,他儿媳,哪个不是盼着他早点走了,活着多碍事啊。”

 

“还能这样?”

 

“我前几个雇主都这样。一开始我傻不愣几的,尽心尽力给伺候,动不动受着老头老太的脾气。

 

“后来还是一姐们教的我,说看着儿女不孝顺的,就没事可以打打老头老太撒撒气,反正也没人管。

 

“再后来有次也是巧,那个月月初,老太死了,雇主给我结工资,我还跑去问人家是不是给多了,人家说干几天摊上这事,都是给一个月的钱。

 

“那女人脸上一点伤心都没有,一副解脱的表情。当时我就懂了,这是个互利互惠的生意啊!

 

“你看,今天才五号,正好,我干四天,能落一个月的工资,他们呢?这辈子不用操心老头了!还是他们赚。

 

“所以啊,这家里的东西,咱就先享受两天。老头儿子和媳妇去外地玩了,能让我随便处理老头,肯定是几天之内回不来。”


3

那种刺骨的寒冷的感觉,又来了。

 

按小赵的意思,她之前做护工,都是随意打骂老人,然后挑个月初,把老人害死了?家属不追究,还照常结工钱,还给她好评谢谢她?

 

连自己的儿子都是这样想的?

 

张大爷想起前几年,老伴重病的情景。

 

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句话是有道理的。

 

胃癌晚期的老伴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每天躺在医院里,烧着钱治疗。

 

其实已经算不上治疗了,是吊命。

 

可是张大爷不想放弃。

 

儿子起先公司医院两头跑,忙着送饭陪床守夜,后来手头的工作积压的多了,来医院的次数越来越少,言语中也萌生了放弃的意思。

 

其实儿子说的对,砸再多钱,也就只能多活几天而已。

 

可是张大爷就想尽自己最大的力气,多给老伴一些时间,让她想想清楚,还有什么没交代完的事,让她安心走。

 

只要她想活,他就想替她撑着。老伴这一辈子太苦了,还没享福呢,怎么就要走了呢?

 

老伴故了,家里耗空了,儿子越来越奋进,越来越能干,越来越会挣钱,也越来越冷漠了。

 

自打有了小赵,儿子只有每个月结钱的日子会过来一趟。

 

想到这里,刚才那种彻头彻尾的冰冷的感觉,又来了。

 

张大爷狠狠的战栗了一下,连带着窗帘一起哆嗦。

 

“哎?那个,窗帘怎么动了一下?后面是不是有人啊?”面对着窗帘的男人,向小赵发出了疑问。

 

“怎么可能!”小赵说着回了一下头,张大爷再也不敢乱动,静静的听着动静。

 

“你别自己吓自己了啊。哎,那个胰岛素,让你那糖尿病的亲戚多开点给我呗,这次用了差不多就没了。”小赵回过头,对男人说。

 

胰岛素降血糖……张大爷明白过来,他们是想给他注射胰岛素,让低血糖的他彻底晕厥过去。

 

这毒妇!

 

张大爷手中的拐杖重重的往地上一跺,旋即举过头顶,重重的劈向了小赵的天灵盖。

 

小赵只觉得脑后一阵疾风,闪了一下脖子,这一拐杖就落在了她的肩膀上,登时整个人像泥鳅一样瘫软在地。

 

“叫你想弄死我!”张大爷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像包饺子捣肉馅一样对着小赵的脑子一通乱杵,很快,小赵就像脑子里有个炸弹爆炸了一般,整个头颅汁水四溢,眼珠子都迸了出来。

 

男人呆呆的立在一旁,大张着嘴,整个人都木了。

 

“你……你不是……冰箱里……怎么……”他支吾着嘴想要说些什么,正对上刚泄完火气,杀红了眼的张大爷,和他那根沾满浆水的拐杖。

 

“我错了!你别杀我!你别杀我!”男人疯狂的跑开,拉开窗帘,撞上窗户,打开窗户,一跃而下,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任何迟疑。


4

张大爷家在22楼。

 

男人就像一袋被扔下楼的蔬菜汤一样,落在地上的一瞬间就摔散了,五颜六色的溅了一地。

 

张大爷对着男人的背影,怔了一会。

 

他终于有些回过了神,他一时冲动,居然一下就死了两个人!还把家里弄的一团糟。

 

“是她先要杀我的,我都听见了,她想骗我儿子钱,趁着现在是月初,要用胰岛素弄死我……还有那个男的,他闯进我家里,我也不知道他要干嘛,什么冰箱我也不懂,是他自己跳下去的…”

 

张大爷有些神经质的碎碎念着,想给自己一些宽慰,他需要处理一下自己的作案现场,地板上的尸体太过狰狞,背后的真相太过残忍,他接受不了。

 

小赵……男人……冰箱……处理……尸体……冰箱……

 

张大爷忽然想起来,家里的大冰箱还是儿子买的,一直通着电,又没什么东西可放,这下总算派上了用场。

 

他走向客厅,想着先把里面残余的东西处理一下。

 

拉开冰箱门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他看见了自己,蜷缩着的身子,僵硬的躺在冰箱里,周身散着冷气。

 

紧闭的眼,像是睡着了一样,完全看不出是死于低血糖,还是活活冻死的。

 

张大爷又走了两步,腿脚利索方便,看不出毛病。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腿,分明早就是断了的啊,刚才居然能走的那么利索,还能站着把人给打死了。

 

“原来,我已经被害死了啊。”

 

张大爷沉思着,有一股力量推着他,让他要回到冰箱中的身体里。

 

可是他不想回去,他不想这么快就完全失去意识。

 

他还想等着,等着儿子回来,向他要个说法。


-END-

作者|长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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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营时,我在水库底找到一段杀人录音



 

为和富二代打成一片,我借了4年校园贷。


1

我并不喜欢野营。何况是和三个貌合神离的舍友。


虽然在同一宿舍生活了四年,但我们鲜有交集。富二代秦伟经常带另外两个出去花天酒地,而我因为家境贫寒,只能发奋学习。


可我考研还是失败了。而另外两个人,张嘉考研成功,刘健源也获得了出国作交换生的机会。只有我必须面对令人疲惫的招聘和即将到来的工作生活。


因此,当秦伟提议去水库野营时,我表现得并不热衷。但我的意见从来不重要。


同行的还有不知是秦伟的第几任女朋友,他们叫她“香香”。一路上,她似乎总是从副驾上回过头来看我。


我们的目的地是水库上游的一座山,手机信号时有时无,目光之内看不到任何人烟。


我们把车停好,带上了野营需要的物品,徒步走到了水库的岸边,看到了石块和树枝掩盖下的沉船。


这次野营的主题是沉船探险。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得知这里有一艘沉船的。


我拨开环绕的树枝和潮湿的青苔,看到船头三个倒着的红色大字:致富渔。


“这船······好像是发生过命案的渔船。”


我记得这三个字。四年前,新闻报道过一艘名叫“致富渔”的近洋渔船,出海时有五人,最后只有一人在救生船上被救起,其余四人和渔船都下落不明。被救的人精神失常,只是声称自己杀了另外四人。我之所以对此印象深刻,是因为凶手和我同乡。


秦伟挥一挥手,打断了我的话。


“你动动脑子,海上的渔船,怎么可能会到水库里?更何况,前面还有几百米高的巨型水坝!就算是一艘凶船,我们去探索才有意义不是吗?我开了一天车了,歇会儿再下去。你们谁先去?”


张嘉说他不会游泳,刘健源似乎有点害怕,推脱给了我。虽然这艘海洋渔船出现在这里很不合理,但我仍坚信这就是那艘弃船。于是我穿戴好潜水设备,第一个扎进水中。


天色昏暗,水下光线也不充足,水库似乎深不可测。我需要进入船舱,搜集一些可以带出水面的证据,证实自己的猜测。


我进入船舱里。船身整体腐蚀并不严重,只是有一点难以言喻的变形。


无意间,我摸开身旁的一扇门,立刻就被吸了进去。


这里是船员的卧室。得益于它良好的密封性,在我打开舱门的瞬间,里面的空气立刻飘了出去,水流把我带进了船舱,并搅乱了里面的一切物品。


一顿翻找之后,我找到了两本杂志,一个巴掌大的存钱罐,还有一支录音笔。我带着找到的东西,摸索着出路,上岸去了。


秦伟对我的收获嗤之以鼻,他迫不及待地穿戴好我刚用过的潜水设备,就要下水。


我没有告诉他氧气已经被我用得差不多了。用不了一会儿,他就会两手空空地上来吧。


我默默收起了那支录音笔。


2

果然,我们刚把木炭烧红,秦伟就上来了。他兴奋地跑了过来,手里抓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 


“我在甲板下面发现一个类似鱼缸的东西,里面养着好多活的鱼,还有龙虾!咱们晚上加菜!”


大家迅速围了过来。这是一条身上有金色花纹的鲷鱼。这本来是海洋鱼的,不应该出现在内陆的水库中。听说近洋渔船上通常会有鱼箱来储存捕捞到东西。如果它是跟着弃船一起来的话,这就说得通了。


我小心地说:“咱们最好还是吃自己带的东西吧······这艘船······这些东西······我觉得不太对。海里的东西······怎么可能在淡水里活这么久呢?”


秦伟看向我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怨毒,在其他人忙着生火做饭时,他在我耳边压低声音说:“知道你不合群,马上毕业了,这次叫上你是给你面子。安安静静吃喝玩乐就行了,哪儿那么多废话!”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甚至还有点想哭。


香香回来了,和秦伟开始打情骂俏。我一个人笨拙地烤着鸡腿,听到蹲在岸边洗鱼的张嘉说:“这鱼的牙齿好难处理啊!”


我想起来了,这种身上有金色条纹的鲷鱼叫叉牙鲷,头部和其他一些部位有毒,能致幻。我只在书上见过这种鱼。


但这次我选择保持沉默。


3

那条叉牙鲷十分鲜美,很快被争着吃光了。为了避免怀疑,我吃了肉比较少的尾巴。毒性比较大的鱼头则被张嘉吃了。我更希望秦伟吃了它,然后等着看他出洋相。 


晚上睡觉,我们三名舍友一个帐篷,秦伟和他女朋友一个帐篷。


我在尚未燃尽的篝火前面摆弄着捡来的录音笔。


在我进入那个船舱前,里面一直都是密封的,录音笔没有受到水的浸泡,但它的电池已经没有电了。我将它在火堆面前清理干净后,用充电宝给它充电。


借着充电的工夫,我开始端详捡来的存钱罐。我发现这个我以为是存钱罐的东西,原来只是一个丑陋的陶像,上面的形象样貌丑陋,似人非人,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让人心生厌恶。我一个反手就将它扔进水里。


五月底的野外夜晚寒冷且湿润。我躺在岸边,回忆着秦伟之前跟我说的话和对待我的态度,越想越生气。


什么叫我“不合群”?四年来,你们出去活动的地方都是酒吧夜店,我的家境很差,为了看起来“合群”,我不惜借了校园贷款,扔掉我落伍的老年机,换上了跟你们一样的新款智能机。为了大家在野外的安全,我尽我所能地用自己的知识提供帮助。到头来,竟然成了“不合群”?你还让我闭嘴?


我捡起扔在地上的瑞士军刀,握在手中,想把它挥向一些人,来发泄我心中的怒火。


可理智让我很快就冷静下来。他们已经吃了有致幻效果的毒鱼了,为什么不等着看热闹呢?


4

一整晚,我都在听录音笔里的内容。 


录音文件的日期是四年前的三月份。录音笔的主人,正是四年前渔船杀人案的作案人,他的名字叫周焱烈。


他每天会录一份音频,开头都会介绍自己的身份、这一天做了什么事,以及自己的感受,严谨得像科研实验一样。


当年周焱烈在救生船上被捕后精神失常,警方无法询问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只能通过对他背景的调查,捕风捉影。


现在有了这支录音笔,案件的过程及缘由便能水落石出了。但我并不着急,而是将录音文件一个一个听下去,直到睡着。


第二天,除了我,其他人都起得很早。他们抱怨昨晚似乎喝了太多酒,导致头疼以及整晚的噩梦。我虽然也喝了不少酒,但没有像他们那样难受。


我知道,那是叉牙鲷的毒性起作用了。


张嘉呆呆地坐在岸边自言自语:“我一整晚都听到有人在水里呼喊,水泡夹杂着怒吼的声音······好烦啊······我是不是中暑了。”


“我也有点恶心。”秦伟看起来非常烦躁,“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车里拿医药箱。”


刘健源提出要跟他一起去,却遭到粗暴的拒绝,只好讪讪地说要去潜水,取一点秦伟昨天提到的虾上来作为早餐。


我躺在树荫下,闭上眼,继续听录音笔里的内容。


那些内容多是流水账,听得我昏昏欲睡,不过这会儿我终于听到些有趣的内容:周焱烈打捞到一具浮尸,但在听到船长竟然想把浮尸放到他的船舱时,周焱烈感到十分不满。


我正听得津津有味,刘健源慌慌张张地从水里出来了。


“水里······有······有东西!”


香香像个小媳妇一样小跑了过去,然后帮他脱潜水设备,动作亲热。男朋友不在,她竟然这么快就跟别人勾搭上了。


他们叽叽喳喳地说“爪子”“抓腿”,我看见刘健源小腿上一条流血的伤口。胆小如鼠。多半是被水草缠绕,然后被船上的铁片划破了吧。不仅胆小,还想象力丰富。


张嘉试图过去查看情况,却突然晕倒在地,口吐白沫。


“秦伟呢?秦伟呢?”刘健源像条受到惊吓的狗在寻找主人,“咱们赶紧回!咱们赶紧回!”


我和刘健源轮流将张嘉背到停车的地点,却在那里看见了冒烟的汽车和手持钢管的秦伟。


刘健源像看到他的老父亲一样激动地跑上去:“大伟!大伟!咱们赶紧回——”


秦伟照着他的头,一棍子挥下来。


这一棍又让我对秦伟心生嫉妒。光看动作,我感觉他能成为一个优秀的棒球手或者网球手。秦伟甩着钢管,画出一个具有速度感的弧线。刘健源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直挺挺倒在地上,胳膊和手诡异地蜷缩起来,头上凹下去一个钢管形状的坑。


香香吓得躲在了我后面。张嘉则被我扔在地上,依旧昏迷。


秦伟扔掉带血的钢管,从后备箱里抽出一个黑色的手提箱,取出一把复合弓。他搭箭拉弓,瞄准了我:“香香啊,你快醒醒!你身边的,都是怪物啊!”


倒在血泊的刘健源呻吟了一声,秦伟调转方向赏了一箭给他。所幸这一箭射偏了,我冲上去捡起钢管,在秦伟背后来了一棍,趁他疼得丧失战斗力,用吊床将他捆了起来。


随后,除了满身是血的刘健源,我将包括香香在内的另外两人都捆了起来。在这过程中,香香突然情绪激动,激烈地笑和哭,似乎丧失了反抗能力。


“现在,你们都中毒了。为了不让你们伤害到自己或者他人,你们的自由,暂时由我保管。”


张嘉醒了,仍在嘟囔着“沉没之城”和“鱼人”之类的胡话。


5

秦伟清醒过来的时候,刘健源之前凹陷下去的头已经肿胀得像一个气球。 


周围一片狼藉。我找了个地方坐下,打开一罐啤酒,示意秦伟讲述一下之前发生的事情。


秦伟被捆着,丧失了和我谈条件的资本。


“我到车里拿药,发现车的前盖下面都是蛇······于是我找出放在车上用来防身的钢管驱赶那些蛇。现在想起来那是很明显的幻象,但当时我满脑子只有害怕,才导致了后来发生的事······你刚说,我们中毒了,那是怎么回事?”


我告诉他:“你带回来的鱼叫叉牙鲷,是地中海地区最毒的海鱼,误食它会使人在两三天内都处于幻觉中,不过致幻的效果似乎因人而异。”


我看了看另外几人。刘健源之前似乎陷入了在水中看到怪物的幻觉,张嘉则表现出谵妄,香香似乎情绪受到了影响,一直在哭。


“你说我不合群,”我向汽车走去,想躺在车座上休息一会儿,“我只是不合你们的群罢了。你们无趣又肤浅。即使这样,我还是帮助你们,你们却好心当成驴肝肺。没办法,你们只能接受这样做带来的恶果了。”


此情此景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有一次,我在礁石比较多的岸边看到一只狗在努力地往岸上游,但一次又一次地被浪拍走。我下水去帮它,却被它咬伤了手,于是我放弃了救它,眼睁睁地看着这只狗被淹死在海水里。


回家被大人询问手是怎么受伤的时候,我就是这样跟他们解释的。长久以来,我也一直认为这是我讨厌狗的原因。


直到今天,我才想起来,我当初被咬以后立刻掉头想要回家,走了两步后又回头,把它从水里拽了上来,然后将它的头按在水里,亲手将它淹死了。


6

吃晚饭的时候,刘健源醒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胡话和“大伟、大伟”。到了晚上九点钟,他断了气。 


“秦伟,你杀了人。”我跟秦伟说,心里没有一丝沉重,反而痒痒的。刘健源的尸体躺在地上,散发出死亡霸道的气息,让人回避害怕,却又像从尸体里提炼的油,浇在我内心的什么火上。


“他是我们朝夕相处四年的舍友,你却一棍子将他打死了。”


“他虽然也有不少缺点······他······他是个哈巴狗。”对于当众揭露别人的缺点,一开始难以开口,可一旦开口就停不下来了。


“他巴结每个有权势的人,书记,主任,辅导员,会长,班长,家境优越的人。他摇着尾巴跟每个人要骨头,却对那些普普通通,没有权势的同学白眼相待。”


“这次出国的机会,就是他每天跟在书记屁股后面溜须拍马巴结来的!我也提交了申请,我门门功课都比他优秀!我更配得上这个名额!而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通过卑劣的途径,抢走了我的机会!”


“······而你却一棍子将他打死了。”我的嘴角忍不住向上。


“我要制裁你。”


说罢,我拿出一份速食拌面,将半袋盐倒了进去。又拿出一杯水,将医药箱里的健胃消食片全部磨成粉,撒了进去。


我拿着这两份东西,蹲在秦伟面前:“被我捆住一天了,你还没吃没喝,肯定又饿又渴。做个选择题吧,二选一。”


秦伟瞪着我:“你没有审判我的权力。”


一个巴掌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就扇在了他的脸上。我心跳得很快,既兴奋又害怕。我站起来,把超级咸的拌面摆到张嘉面前。张嘉还在神神叨叨着什么,看到吃的,立刻就扑上来吃了。秦伟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秦伟,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我真的尽力了。”我表现得很生气,“你如果接受我的制裁,表现出悔改,或许我能帮你处理一下尸体,帮你洗脱罪名,能让咱们的生活回归原样。但是你······唉!”


死了一个人了。没有手机信号,交通工具也坏了。除了我,所有人都中了致幻的毒。我只是在履行掌控局面的责任和义务而已。


情况很糟糕,我也做了些糟糕的事情。回到城市怎么办?他们会不会指控我?会不会影响我的前途?明天的面试也赶不上了······还有很多烦恼······不想回去了。


这里多好,有吃有喝,而且······我似乎是这里的统治者,这里的王?


想到这里,一头黑色的野兽从我胸腔里蹦出,把我拖到了秦伟面前。我拽住他的头发,往他嘴里灌加了健胃消食片的水。


“你难道想渴死自己,然后怪我把你捆起来吗?我捆着你,是因为你中毒以后有暴力倾向啊!”


水涌入他的鼻孔,他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打喷嚏,最后涕泗横流地趴在地上。香香还在一边呆呆地抽泣。我抓着她,让她看着秦伟。


“好好看看!这就是你日夜追随的男人!”


说完,我吻上她的嘴巴,尝到了令人不愉快的味道。但看着地上秦伟惊恐的表情,我获得了巨大的快感。


那晚我躺在车座上,听了一整晚录音。


7

“今晚我还是睡不着。模糊间我从各种电机的轰鸣声中听到一阵窃窃私语······我发现是我旁边这具被包裹起来的尸体在向我说话。” 


“它的声带似乎浸泡在水里,说话的时候带着气泡声。我再三确认后,确实是它在跟我说话。”


“它在说什么撤离,侍奉,苏醒什么的,最后要求我把它扔回海里。它还答应能帮我一个忙。”


“它的喋喋不休扰得我心烦。于是我抱起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尸体,将它扔回海里。在这过程中,一个沉重的东西掉在了甲板上。是一个丑陋的陶像。”


我听着录音,想着,也许是这个时候,周焱烈的精神开始出现了问题。


或许是因为每天高强度的工作和单调烦闷的生活环境,他与船长的矛盾终于爆发。


“今天起锚的时候,船锚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船长过来就是一顿臭骂。我躺下以后,越想越气。不行,我要去和船长理论。”


周焱烈似乎放下录音笔出去了,但没有关掉录音。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了争吵的声音,争吵愈演愈烈,突然又戛然而止。接着,我又听到不同人嘶吼的声音,同样的也都是戛然而止。听得我心惊肉跳。


一片死寂后,周焱烈又拿起了录音笔,慌慌张张地说:“我把他们都杀了,呼······呼······他们······真的蛮不讲理,我用做饭用的菜刀······他们的头······操,我为什么要录这个······操!操!操!关不掉了!”


“怎么办······怎么办······这个陶像,帮助······帮帮我······帮帮我······求你了······怎么样都行······可以啊······怎么样都可以······”


随后,我听到船身巨响一声,接着传来敲门的声音。周焱烈似乎颤颤巍巍地起来开了门,然后就一直尖叫。我听到他的尖叫离开了船舱,离开了过道,越来越远。然后,船体发出被挤压的剧烈声响,舱门被狠狠关上了。


接下来就是一片寂静,直到录音笔的电力不足,自动关闭。


我摘下耳机,发现自己浑身是汗,两只手的中指抽筋一样地搭在食指上,难以分开。


8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发现躺在地上的秦伟和刘健源身上盖了一层绿色的薄被。走近一看,发现那是一群疯狂的绿头苍蝇。 


我赶走苍蝇,发现秦伟也死了。我粗略地检查了一下,发现他满嘴是血,还少了几颗牙,肚子前面的绳索上有血迹和一颗碎牙。除此以外没有别的伤口。


我断定,是昨晚他中毒导致的狂暴又发作了,在歇斯底里的挣扎中,他弄断了自己的牙齿,有几个碎了的牙齿被他吸进气管,导致了窒息。


是我间接导致的吗?我不禁问自己。香香还处在悲伤的幻觉中,眼泪哭干了还在抽泣。


张嘉嘟囔的声音越来越大,满嘴“咿呀咿呀,可咕噜法洞”的胡话。


“是我间接导致的吗?”我问香香。她还是只知道哭。“如果我不把他捆住,他昨晚发起疯来,可能会把我们都杀掉。所以,你们还得感谢我。”


不管她能不能听到我说话,我还是继续说着:“他死了,我可一点都不难过。我很讨厌他——但不是嫉妒他。讨厌有钱人很容易被理解为仇富而遭人鄙视。”


“有一回他看到我在宿舍吃馒头,竟然把你们出去吃饭吃剩下的饭菜打包回来给我。为什么不直接把我叫上一起去吃饭呢?把我当条狗吗?还有,大二的时候我找了个女朋友,不小心怀孕了,需要钱来做流产手术,我没有办法了,向他借钱,而他却说自己没钱?他们平时每天去洗浴中心,去——啊,我说出来都害羞——去嫖!他宁肯去嫖,也不愿意借钱给我救急?你不知道吧,你男朋友,从高中就开始嫖了啊!所以说,这么多钱,到了他手里,又有什么用呢?就像让一只狗去五星级饭店点菜,它也只会点一盘漂亮的屎啊!他远没有我优秀啊!等咱们从这里出去,就跟我在一起吧!”


说完,我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又油又咸。


杀人者和被杀者都死在这里了,剩下的我们三个人是清白的。


是时候该回去了。水库虽然有足够的淡水,但食物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更何况我还有面试和工作要去处理。


秦伟和刘健源死了。但这与我无关。


还有香香。一起经历了这么多,我想我们能够在一起。


汽车虽然无法开动,但我们可以沿着树上的标记走出森林,找到马路,向路过的汽车求助。说不定找到马路,手机信号也就有了。


我打包好出发必要的东西,打算解开张嘉和香香的绳索,带他们出发。


我先解开香香,然后走向张嘉。他还在说着胡话,看到我走过来,他瞪大了眼睛,渐渐地闭上了嘴。他的嘴唇因为摄入过多的盐分而发白龟裂。


“咱们三个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一起走出森林。任何一个人离队都可能活不下去,尤其是你们的毒性还没过去。他们两个的死是他们咎由自取,我解开你,你们跟着我,不要乱跑。”


张嘉点了点头,但在我为他松绑的一瞬间,他就飞奔出去,跑到水库岸边趴着喝水。


看着他这样,我竟然有点骄傲。


然而下一刻,张嘉跳进了水里,向水库的另一边游去。我大声呼喊,他却置若罔闻,拼命向对岸游去。


难道他还是认为我会害他?难道他一直在装疯卖傻?还是说······他掌握了对我不利的证据,想要害我?


我把塑料袋套在手上,从汽车的后备箱里拿出秦伟之前使用过的复合弓,拉满,用瞄针瞄着水中一起一伏的张嘉的脑袋。这样一来,即使我射中张嘉,也可以嫁祸给死去的秦伟。


张嘉还是一直游着。我的胳膊抖个不停,弦上的箭像一只恶犬想要挣脱链子。我大声警告张嘉,再不回来,我就要放箭了。但他似乎去意已决了。


阳光特别晃眼,我盯着张嘉在水中沉浮的头,浮起来的样子让我联想起游乐园的射击游戏中,对面那颗红色的气球。还有很多其他五颜六色的气球从水里飘出来,但击中红色的气球能得大奖。


恍惚间,我右手一松,箭直直地冲了出去,刺破红色的气球,露出了张嘉的脑袋。


耶!大奖!


箭头笔直地钉入张嘉的后脑勺,剩余的部分如同桅杆垂直于水面。张嘉脸朝下,爬在水面上,再也不动了。


算啦,算啦。那就只能我和香香两人做一对苦命鸳鸯啦。我们将携手走出森林,回归社会,接受盘问和调查,然后无罪释放,过上平淡的生活。经历了这么多,我想我们的关系会无比坚固。


张嘉的死是他自讨苦吃,跟我没关系的。虽然箭是我射的,但我没有留下任何指纹,反而上面都是秦伟癫狂的汗水与口水。


但是,张嘉不是不会游泳吗?


我定睛细看,水面上立着一支箭,箭下方的水被血染红,同样被染红的还有一簇飘扬的长发······


我再回头看,在地上跪着的,一直在抽泣的,是张嘉。


大脑一片空白。无名的愤怒让我摸出瑞士军刀,在张嘉身上捅下密密麻麻的洞。张嘉流干眼泪的双眼红得要滴出血来。面对我暴风雨般的攻击,他毫无反应,只有一双死鱼眼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我拽着他的头发,他只是吞咽了一下喉咙里的血泡。他的情感似乎早已被破坏,如今只是一只引颈受戮的羔羊。


我于是对他的头展开了打击,直到小刀陷入头骨太深,拔不出来。


9

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的双手沾满鲜血,内心充满绝望。 


我竟然也受到了毒素的影响。幻觉影响了我对别人身份的认知,让我从昨天就认错了张嘉和香香,还导致我误杀了香香······


现在我一个人出去还有什么意思呢?我在冲动之下背上了一条人命!


该怎么办?


我在森林里行尸走肉般地游荡着,不知不觉间走回了那天晚上露营的地方。


帐篷还搭着,烧烤架也立着,丝毫不清楚他们的主人身上发生的血腥事件。


我慌张得六神无主,如果没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做,我感觉马上就会死去。


我想到了被我扔掉的丑陋陶像和周焱烈。要不要试试看,像他那样去向陶像寻求帮助?


我从岸边的淤泥里摸索出那个陶像。这次,我终于看清,陶像的内容是一个半人半鱼的怪物在祭拜。


求求你,帮帮我。要我付出什么都行。反正我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但是请你帮帮我,告诉我该怎么做,就像你帮周焱烈一样。


我把两只手的中指搭在食指上。我小时候一紧张就会不自觉地这样做,家里的大人总说,这样会引来怪物。


如果是真的,那就快来吧。


突然,像中暑一样,我感到一阵眩晕,嘴里不知道说出了什么奇怪的话语。随后,我在心中听到了回应。


——来,来找我。


这种回应不是一种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我脑海的想法和冲动。


——来,来找我。


雕像突然漂浮在了水库的水面上,然后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来,来找我。


我明白了。


我一头扎进水中,向着水库深处游去,心中充满极端的喜悦,悲伤,愤怒,和怜悯。我理解了刘健源,理解了秦伟,理解了香香,理解了张嘉,理解了我自己。


天气不错,我看到了水库深处被埋葬的荒废的县城。我俯瞰着这座沉没之城,感觉自己仿佛飞在这座城市的头顶。


——来找我。


我抑制住了再往下游的冲动。我已经感到有一点缺氧了。我的呼吸器官是肺,不是鳃,再往深处游我会死的。


我想回去,但意识已经渐渐模糊了······


10

清醒时,我正在被审问。对于犯罪的事实,我供认不讳。 


但和“致富渔事件”一样,警方找不到任何指证我犯罪的证据。


我不知道是什么帮助了我,也不知道我被夺走了什么。


亦或是,被留下了什么?


-END-

作者|任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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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公路,老爷爷喂我喝人肉汤



1

滂沱大雨洗刷着天地间的一切污秽,雨水将草地浸软,一只沾满泥水的手突然钻出地面,蜷曲着手指向上乱抓。


伴随着沉重的呻吟和喘息,一个“泥人”挣扎着从松土中爬起来,大雨像淋浴般为他洗去身上的污泥。


四周黑漆漆一片,只有哗哗的雨声和他艰难的呼吸,他费了很大力气才咳出口鼻中的泥水,只差一点,他就会死于窒息。


然而劫后余生的喜悦随着雨水汇进草丛流向阴沟,他抹掉脸上的雨水,眼中一片茫然,他是谁?为什么会被埋掉?


他摸向身上的衣服,可惜单薄的衬衫没有口袋,牛仔裤的兜里只有一包被泡烂的香烟。


首先他可以肯定一点,他是被人埋进土里的,因为他不可能在躺进坑里之后,再往自己身上填土。


其次,他正身处荒郊野外,周围没有任何光源,也没有建筑,只有树林和草地。


这是个杀人藏尸的绝佳场所,他的尸体可能要过很多年才会被人发现。


他觉得浑身冰冷,雨水像冰针一样刺得他骨肉生寒,再这样下去他保准会被冻死。


他抱紧双臂,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树林外走,他没办法辨认方向,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走出去,不管走到哪,必须走出去。


他走出树林,穿过杂草丛,最终发现了一条公路,这让他欣喜若狂,只要有路,就能通到有人的地方,只要有人,他就能得救。


至于他究竟是谁,从哪来,又是被谁掩埋的,可以等获救后再慢慢调查。


公路前后延伸到了天边,仿佛没有尽头,他再次犯难,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荒山中的公路,可能一整夜都没有车辆经过,所以他还是不能停下。


冰冷的雨水将他浸透,他感觉身体越来越僵硬,走得越来越慢。


突然,两道光柱出现在公路尽头,他反应了一下,意识到那是汽车前灯发出的光。


2

他颤抖着身体,迎着车灯照亮的方向走去,他想挥舞双臂,但身体已经冻僵,尽管他竭尽全力,动作却仍然迟缓得像患上了脑梗塞的病人。 


“嘿······”他试图用叫喊引起司机的注意,结果发出来的声音还没有雨声大。


好在司机没有对他视而不见,看到路边有人,对方缓缓将车子驶近,最终停在他身边。


司机是个年轻女人,看到他的狼狈模样并没有被吓到,他认为自己应该赶快说点什么,以显示他的无害。


“你好,我遇到点麻烦,能带我进城吗?或者替我打报警电话也行。”他心中默默祈祷,希望对方不要拒绝他的请求。


女人坐在车里,审视了他一会儿,然后打开车门,让他坐到后座去。


他一边道谢,一边坐进车里。


“你叫什么名字?要去哪?”女人的头发贴在脸上,好像刚刚淋过雨,身上湿漉漉的。


“我不记得了······你的电话能借我一下吗?”


“哈,巧了,它刚掉进水里。”女人拿出口袋里的电话,还在滴水,屏幕根本点不亮。


“这样啊,那麻烦送我去最近的城市吧。”他有些失望。


“你得指路,我是外地人。”女人通过后视镜看着他,无辜地耸耸肩。


“你原本要去哪?”


“回家,明城。”女人回道。


他感觉自己很好笑,而且问了个蠢问题,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更何况是城市的名字。他对明城全无印象,根本不知道距离此处有多远。


“沿着公路开吧,去最近的村子也行。”他实在太冷了,车里没开空调,跟外面一样冷,他又不好意思开口要求她打开暖气,只能先去有人的地方借宿。


“很冷是吧,空调坏了,我都快冻死了。”女人拍拍车载音箱,抱怨道:“广播也听不了,真无聊。”


隐隐的闷雷和哗哗的雨声,成为天地间唯二的背景音乐,确实挺枯燥的,他想。


“你为什么一个人在野外?”


“你的车怎么了?”


车内沉默了许久,两人同时开口,随即相视一笑,他正要回答她的问题,女人却忽然指着前方说:“看,村子。”


3

雨刷的频率已经跟不上雨水的速度,他透过模糊的车窗,隐约看到前方有点点灯光。 


村子大概有十几间房,女人把车停到路边,两人下了车,向离公路最近的一间平房走去。


平房的窗户里透出昏暗的灯光,这些平房没有院子,两人上前直接敲门。


“谁呀?”屋里传出一缕苍老的声音。


“你好,我们是路过的,雨太大了,您知道这个村里谁家能借宿吗?”女人客气地问。


“哦,等一下。”苍老的声音回道,不一会儿大门打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儿站在门里,朝他们招招手,“进来吧。”


他和女人走进屋子,屋里的家具很简单,桌上摆着两碗汤,老头儿回身走到床边,坐在床沿上,指着桌上的汤说:“喝吧,喝完好继续赶路。”


女人道了谢,率先端起碗,放到嘴边时顿了顿,随即把碗放回桌上,笑着说:“这汤有点凉,我太冷了,喝不了凉的。”


他低头去看碗里的汤,发现汤确实是凉的,一丝热气都没有。


“我也是,大爷,有能取暖的东西吗?”他问。


老头儿长得慈眉善目,只是表情呆滞,听到他发问,僵硬地摇摇头:“没有,习惯就好了。”


他发现屋里没有炉灶,也没有能插电器的插座,老人使用的还是油灯,屋子里阴冷阴冷的,长期生活在这样的地方,难道就耐冷了?


这时,女人扯扯他的袖子,冲他眨眨眼,然后笑着对老头儿说:“大爷,那我们先走了,还有急事呢,谢谢您啊。”


老头儿劝他们留下,等明天再走,女人却执拗地说有急事,拉着他出门,到了屋外后撒丫子便跑,像后头有狗在追似的。


雨大路滑,路边又全是泥地,他们俩跑得很慢,好半天才跑回车边,等坐回车里他才问:“你跑什么?”


女人脸色煞白,回过头说:“那碗汤里······有人的手指!”


4

“不会吧,可能是你看错了。” 


女人摇头说:“没看错,就是手指,指甲上还有没卸掉的甲油。”


女人的东西女人了解,他无话可说,但心里还是有几分不解。


“谁知道他在汤里放了什么,没准儿是想把咱们迷晕过去,也做成人肉汤!”


如果女人的话属实,那他们刚刚也算是死里逃生了,有些细节现在想想都后怕,多亏女人足够机警。


他们一刻也不想在这停留,马上发动车子逃离这个凶险之地。


可是开着开着,女人惊呼一声,手臂发抖,指着前方说:“怎么会······又是那座村子! ”


他按下车窗,透过雨幕看向前方,同样的昏黄灯光、同样的低矮房屋,连房屋的数量和位置都一模一样······


这不就是他们刚才路过的村子吗?


“怎么办?”


“等天亮吧,天亮鬼打墙就会消失。”


“可是村子呢?它不会消失,别忘了那里住着食人魔,专爱吃人肉的变态。”


“他那么大年纪了,咱俩还打不过他一个?没事,别担心,锁好车门。”


“该死,我这边的车锁有毛病······”女人不断尝试着,“好了,锁上了,真烦人,要么锁不上,要么打不开,唉?你刚刚注意到没有,那个老头儿穿着一身黑。”


他回忆了一下,说:“好像是,怎么了?”


“黑色对襟棉袄,鞋也是老式布鞋的款式,你说怪不怪?”


“还好吧,老人一般都比较怀旧。”


“可是,你想想村子离公路是不是太近了,我听说很多农民,都会把去世的老人葬在自家地头······”


“你到底想说什么?”


“聊斋看过吧,婴宁的故事,书生看到的大宅子,不就是座老坟?”


女人越说越离奇恐怖,从变态食人魔,说到狐鬼传说。


“别吓唬自己,肯定是······”


他话没说完,车窗外突然映出一张苍老的脸,手里端着两碗汤。


“年轻人,喝口汤再走!”


女人一声尖叫,发动车子蹿了出去,可路只有一条,无论怎么开,他们始终能看到老头儿端着碗站在路边。


5

女人发了狠,干脆跳下车,他开口劝阻可是女人根本不听。 


女人跑到车尾,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一把铁锹,他预感到不妙,连忙下车想阻止她做傻事。


可是他的动作没有女人快,她挥动铁锹,没有丝毫迟疑地拍到老头儿额头上。


如果对方是个大活人,这一铁锹下去可就要出人命了,他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女人在老头儿脑袋上拍出一个凹坑。


然而只有凹坑,一滴血没流,老头儿吭都没吭一声,仍旧直挺挺地站在那,像是一尊多年前就立在那里的石雕。


他吓得够呛,现在情况已经非常明显了,那个老头儿不是活人,他们得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上车,快上车!”他大声喊道。


女人被他的喊声拉回神志,把铁锹扔回后备箱,坐回车里发动车子继续逃跑。


呜呜呜——


车轮干打转,不往前走,女人咒骂了一句,“车子陷进泥里了,必须有人去后面推一把!”


极度的恐惧可以催生出极度的愤怒,他狠狠地瞪着老头儿,挪动僵硬的双腿下了车。


老头儿端着碗,不进不退地站在路边,张着无神的双眼,让他感觉如芒在背。


他打开后备箱的盖子,露出里面的铁锹,如果老头儿想要做出什么威胁到他的事,他马上就可以拿出铁锹反击。


推车比他想象中容易,也可能是车轮原本陷得就不深,女人很快将车开出泥坑。


汽车急驰而去,他建议女人停在鬼打墙的半路,如果他们真的是在兜圈子,那么在回到村子前,应该还能留出一段安全距离。


总之,他完全不想再看到那座村子,和那些比黑夜还要死气沉沉的灯光。


车子没开出去多远,后面村子的灯光便消失在视野中,前方也是漆黑一片。此时的黑暗反而令他感到安心,可静下来之后,另一个疑问爬上他的心头。


“你的车怎么了?”还是之前的问题,只不过此刻,他更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没事,有些小毛病。”女人的注意力全放在倒车镜上,似乎想看看那个怪老头儿追上来没有。


“车里到处都是湿的,好像······”他斟酌着用词,女人却突然回头,目光阴冷地看着他。


“好像掉进过水里?”女人幽幽地问。


他心头猛地一紧,岂止是车,他感觉面前的女人也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6

原本他以为女人淋过雨,但人可以淋湿,车子内部却不会——刚刚推车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这个细节早在他搭车的时候就应该发现,可当时他太急于求救,忽略了这个要命的信息。 


那就是这辆车发动和行驶的时候,没有声音!


他在公路边只看到了车灯的光,随后看着灯光一点点接近,却没有听到马达的声音。上车之后,耳边能听到的也只有雨声和雷声,依旧没有汽车行驶时发动机的转动声。甚至就在他刚刚推车的时候,车尾的排气管就像个只会反光的装饰。


他觉得女人的反应不对劲,试探地问:“你的意思是······这车出过意外?”


女人突然抱住自己的头,把胳膊挡在脸前面,发疯般地尖叫起来。


“冷静,你冷静点!”他觉得女人可能是受过刺激,或许就是因为以前经历过的车祸,或许这个女人就是受害者甚至肇事者······总之,他绝对不想和疯子呆在一起。


“雨太大了,我没看到那个转弯,车子冲下公路,掉进湖里······”当女人放下胳膊时,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她的眼睛、鼻孔和嘴里不断向外涌出绿水。


原本他想拍拍女人的肩膀,帮助她冷静下来,可在看到女人恐怖的模样后,他触电般缩回手,踹开车门跳下车,逃命似地冲进暴雨中。


他不敢再逗留在公路上,今夜这就是一条黄泉路,也许世上真有阴阳交汇的模糊地带,在那里活人也会撞上死鬼。


路边坟地里的老鬼、车祸身亡的水鬼,他们肯定是想抓他当替身。


据说身体孱弱或是走霉运的人容易被这些东西缠上,他现在又虚弱又倒霉,正是它们最称心的目标。


他闭着眼跑进树林,靠在一棵树后喘息,女人那部滴水的手机和损坏的电台,有了说得通的解释,因为整辆车连同人都掉进了湖里。


还有那个不太好用的门锁,车子掉进湖里,女人肯定会第一时间尝试打开车门逃生,可是门锁偏偏在关键时刻失灵。


所以她淹死了,却不记得自己已经死了,仍然开着车在公路上游荡,想要回家。


雨势终于渐渐转小,变成毛毛细雨,他喘均了气,扶着树站起来,想另寻别的出路。


刚走了两步,他便怔住了,因为在他脚前的草丛间,有一个积满水的土坑。泥水中露出一只胳膊,隐约能看到坑里躺着个人,头部浸在水里,看不见五观,可身上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衬衫。


“不!”他像女人一样双手抱头,挡住视线,不想去看坑里的人。


仿佛是在逃避极可怕的事,他捂着脸狂奔,在树林里无头苍蝇似地乱跑。


那不是他,绝对不是!他心底狂喊着,然后脚下一滑,掉进一个水坑里。他低头去看,发现他掉进的正是那个泡着尸体的土坑,他又回到这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走不出去?这个可恶的坑,像是有种魔力,牢牢将他捆住。


是的,承认吧,你已经死了。


他心里有个声音说道,接受死亡,才能解脱。


7

凌晨时分,天光还未放亮,昨夜的暴雨将树林中的植被洗刷得更加翠绿可人。 


警方的隔离带封锁了这片区域,穿着白大褂的法医在勘察现场,还有人拍照。


“谁报的案?”一名穿着便衣的中年警察问身边的小警察。


“报警电话是从一个废弃的公用电话亭拨出的,报案人身份不明。”小警察回道。


“死因是什么?”中年警察又问正在检查尸体的女法医。


“初步判断是窒息,埋土里时可能还活着,详细报告······”


“嘿,那边的湖里还捞出来一个。”负责勘察现场的小警察一脸八卦地对同伴说:“听说连人带车都栽湖里了,后备箱还有一把铁锹,你说这两个人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


“有没有联系要拿证据说话,你当写小说呢,可以乱猜。”


“大胆假设懂不懂?两名死者出事的地点距离这么近,死亡时间也接近,湖里那位的后备箱还有把铁锹。我估计,是那位先打晕了这位,挖坑把他埋了,导致这位窒息死亡。而那位在惊慌中拐错弯,掉进湖里溺水身亡。”


“算你猜的对行了吧,不过要我说,那个无名报案人倒是挺邪乎,用废弃的公用电话也能报警,你说…他到底是人是鬼?”


“不管是人是鬼,他都是两起案子的目击者,没让这二位曝尸荒野,做了好事不留名啊。”


而他们讨论的当事人,此时正坐在树影间阴暗的角落处,听着活人八卦他的事。


他抬起头,看到那个额头凹进去一块的老头儿朝他走过来,手里端着碗没有热气的汤。


“年轻人,把汤喝了,喝完好上路。”老头儿执着地说。


他已经记起一切,杀他的凶手死于意外,无论他们曾经有过怎样的爱恨情仇,都被死亡划上了休止符。


他伸出手,接过老头儿递来的汤,一口灌了下去。


-END-

作者|鬼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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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间搬家公司



1

今天,是阳间的教师节。

 

小白看见校门口有成群的学生买花,她不由停住了脚步。

 

前方,一个严厉却因漏风而有失威严的声音传来:“怎么了?”

 

“老鬼师傅,”小白依旧望着买花的人群,“我能拿朵花吗?”

 

被称为“老鬼师傅”的老者看了小白一眼,而后伸出食指晃了晃,道:“只能拿一朵。”

 

小白应了一声后,缓缓朝人群飘去。她绕到卖花人的身后,两指握住其中一枝太阳花。没有人发现,那枝被众花遮挡的太阳花正在慢慢变透明,然后,完全消失了。

 

小白随着老鬼走进中学。正值放学,一个个背着书包的初中生结伴从校园走出。由于是第一次来阳间采集客户信息,小白还是会下意识地避让人群。

 

一路畅通无阻,老鬼带着小白来到了教学楼三层。路过一间办公室的时候,小白突然停下了。在老鬼又嫌弃又不耐烦的目光注视下,她硬着头皮向老鬼申请,本以为老鬼会喷她一脸口水,没想到老鬼今天格外好说话。

 

她飘进办公室,突然有些喘不过气来,有紧张,也有内疚。学生都放学了,老师也走了大半,办公室仅剩下一个女老师在收拾东西。小白来到那个熟悉的位置,不过,印象中桌上摆放的物品都已经变了。

 

她驻足凝视了一会儿,又怕老鬼师傅等急了发飙,只得抬起双手,郑重地将那枝太阳花放在桌上。

 

松手时,一直黑着的电脑屏幕突然亮起。小白吓了一跳,她看向屏幕,却愣住了,桌面背景是一张三世同堂的照片······

 

等小白走出办公室,老鬼就扭头朝他们来时的方向走去。

 

“诶,老鬼师傅,我们不是要去教室吗?”小白急忙追上。

 

“哼,等你出来,老子都采集完信息了!”老鬼甩了甩头顶冲天的小辫子,“时间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今天就这样?”小白挠挠头。

 

老鬼只是哼了一声,没有答话。

 

等他们离开,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走进办公室,他拿起桌上的太阳花,转身喊住了准备离开的女老师:“胡老师,你知道这花是谁放的吗?”

 

胡老师摇摇头,然后笑道:“何老师可真厉害,第一次带班就有那么多学生送鲜花。”

 

何琼宇笑了笑,一边同胡老师道了别,一边寻思着下班时去买个插花的瓶子······

 

坐上阴间大巴,小白不舍地望了校门一眼。老鬼倒像是习惯了,和来时一样,看着窗外不说话。小白依旧抱着那个背包,眼前却不禁浮现出那张三世同堂的照片。

 

“你来公司多久了?”小白回过神来看向老鬼,他还是望着窗外,不大的脑袋跟着车子的频率一晃一晃的。

 

“40年了。”

 

小白看着玻璃中依旧只有15岁的脸,算起来,她已经55岁了。


2

在阴间,有三类鬼。

 

一类无功无过,只要排上队,就可以去投胎;一类有功,可以选择在阴间暂住一百年,或是优先投胎;最后一类,则是像他们这样有过,要么是自杀死亡,要么做过坏事。罪责重的,便像老人们说的那样惩罚,打入十八层地狱等;罪责轻的,就得留在阴间工作。

 

至于什么时候可以投胎,小白也不知道。

 

蚂蚁搬家公司,也就是她所在的公司,致力于结合客户的信息和所处的环境,将客户在阳间的家“搬回”阴间,并加以改良。

 

“老鬼师傅,你待了多久了?”小白有些好奇。

 

老鬼之所以被称为老鬼,不仅因为他看起来最老,还因为他是这个公司里资历最老的员工,也是信息采集者兼设计师。

 

只是,听说老鬼的脾气不好,身边的学徒经常待不了几日就被辞退送走。

 

没人知道老鬼的原名,更没人知道他的过去。在阴间工作的鬼魂,大多用的是外号,包括小白。至于原名,已经不重要了。

 

“40年,还不够老子的零头!”老鬼哼了一声道。

 

小白笑了笑,这个答案也是意料之中,很少有员工愿意提及过去,哪怕是来到这里的年数。

 

沉默了一阵儿,老鬼的声音轻飘飘传来:“寂寞吗?”


他望着窗外,眼里划过一丝复杂之色:“同期的人都走了。”

 

小白摇摇头,而后盯着怀中的背包发起了呆,她是个罪人,从一开始被判留在阴间,她就没想过离开。


3

次日,老鬼带着小白来到了一个小区。

 

进去前,他神情严肃:“莫管阳间事,还记得吗?”

 

小白点点头,这是阴间工作人员来到阳间的必要守则。

 

对待这次的出行工作,她异常认真,客户资料更是看了不下十遍。

 

这个客户叫何泳,53岁,在昨天的那所中学担任教师,本该到了退休享福的年纪,却因救一个横穿马路的学生出了车祸。她是敬重他的。

 

小白跟着老鬼来到何泳居住的地方。老鬼率先穿过门,小白紧随其后,只是进门后,眼前的场景让老鬼皱起了眉头。

 

“这是······遭小偷了吗?”小白看着满地狼藉哆哆嗦嗦地说道。

 

老鬼一脸怒气:“NND,这让老子怎么采集信息!东西弄得乱七八糟的,还怎么恢复原样?!”

 

老鬼将那小偷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气消了,工作还得做。他吩咐小白拿出图纸和笔,越过那些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地方,慢慢记录依旧摆放整齐的物件。

 

“唔唔······”

 

这时,卧室的方向传来了一个声音,小白穿过卧室房门,由于房间很暗,她只能看到一个人被绑在了椅子上。

 

她刚要有所行动,便听到老鬼充满警告的话:“莫管阳间事!”

 

想到这儿,她又收回了要打开灯的手。

 

“唔······唔······”

 

黑影上下起伏着,这个状态有些奇怪。

 

开个灯,应该不算管吧?小白咽了咽口水,手指刚接触到开关,就听到老鬼更为严厉甚至是震慑灵魂的声音传来:“莫管阳间事!”

 

“啪嗒”,小白的手一抖,灯开了。

 

老鬼也跟着来到了卧室:“我不是叫你别乱动吗!”小白看得出来,老鬼是真的生气了。

 

“可是他······”小白朝那个被绑住的人看去,在看清那人的脸时,如遭电击。

 

尘封40年的记忆更是如潮水般涌来。坠楼前,那张焦急的脸渐渐和四十年后眼前的这张脸重叠。

 

再次回过神,她已满脸泪痕。

 

“人各有命,”老鬼来到小白的身侧,眼底波澜不惊,“你已经死了,他,也有他的命数,你若插手,便是违反阴间规定。”

 

“我必须插手。”说罢,小白便现了形,阴间的工作人员其实同阳间的普通人并无区别,只是阳间的人看不见也摸不着他们罢了。

 

那老人大张着嘴,像是失去水的鱼,被捆在扶手上的两手无力地抓着什么。

 

小白先剪开了绑着他的胶带,老人的手虽恢复了自由,却早已没了力气,只是不上不下地半抬在左腹部处。小白在他身上一阵摸索,总算在他胸前的内侧口袋里找到了喷雾。

 

在小白忙活的时候,老鬼一直沉默着站在一边,他像个局外者,冷眼看着这一切。

 

用了喷雾,老人的呼吸终于稳定了,只是因为年纪大了,体力消耗过多,晕了过去。

 

在失去意识前,他看清了那个拿着喷雾的少女,他眼眶泛着红,吃力地张开嘴,声音断断续续,十分微弱,但小白却听清了。


“周······晴晴······”

 

等救护车赶到,周边的邻居这才意识到了什么,他们一窝蜂地挤在门口,或伸长脖子看着房中的狼藉唏嘘,或拉着先来的几人打听。

 

没人知道是谁叫的救护车。等到老人被抬走,邻居们还在七嘴八舌的讨论:

 

“这何老头人那么好,命怎么就这么苦呢?”一个盘着发,看着六十来岁的女人叉着腰叹着气。

 

“咋了?”几个人围了过来。

 

“他儿子的事你们都知道,其实他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在一所中学当老师,尽职尽责的。只是有一次把一个女生叫去办公室谈话,本来是好心好意地劝导,结果那女生怀恨在心,在网上到处传播假消息,说是被何老师侵犯了!”那女人见人都围着自己,便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听到这消息,那些邻居都唏嘘不已:“老师难做啊······”

 

“诶,那后来怎么样?”其中一人问道。

 

“一开始这舆论呐,都朝这何老师喷,新闻报道啊,人肉搜索啊,把何老师逼得门都出不了,可没过一阵儿,突然有人爆出那女孩撒谎,媒体的矛头又对向了那个女孩,那时候闹得可大了!”

 

“那女孩道歉了没?”

 

“道歉?那倒没有,只是后来精神出了问题,跳楼了······”

 

“啊?”

 

“那孩子就是在何老师面前跳下去的,唉——何老师因此还受了不小的打击,他一直说是他的错,我倒觉得······”

 

那人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没人注意到两个白影迅速从门里掠出,消失在了楼梯口。


4

小白被老鬼带回了公司。

 

整个公司,只有老鬼拥有独立的办公室。他来到办公桌前坐下,并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白色信封放在桌上。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老鬼确实提醒过她“莫管阳间事”,可她依旧选择了插手。如今到了该接受惩罚的时候,她也不应该再说什么。

 

“去吧。”老鬼按住信封,往前一推,“去找孟婆。”

 

“孟婆?”小白伸出的手一顿,她诧异地望着老鬼,“为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

 

没人知道小白去了哪里,公司里的人都摇了摇头,心中对老鬼的忌惮又多了一分,果然谁当老鬼的学徒谁倒霉。

 

奈何桥边。

 

“周晴晴?”孟婆接过信封,她拆开信封,仅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便将信放在了一边。随后,她盛出一碗黄褐色的液体,递给了小白。

 

“孟婆婆,我······我是犯了错的。”小白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也知道喝下后,代表着什么。

 

孟婆的眉毛狠狠一拧:“那老鬼又没说清楚?”

 

小白迷茫地摇头。

 

“人生在世,谁能不犯点错呢?”孟婆放下碗,“你可知你们这类鬼无法投胎的真正原因?”

 

小白再次摇头。

 

“执念太深,孟婆汤都难以消去的执念。让你们留在阴间,只是为了让你们的执念减少些,老鬼那家伙,就是专门渡你们走出执念的渡魂人。”

 

“可是我插手了阳间的事······”

 

“哈哈哈,你的事,老鬼和我说起过,”孟婆再次端起那碗汤,朝小白递了递,“你那老师本就不会死,就算你不插手,也会有邻居发现异常叫来救护车的。”

 

小白愣愣地接过碗。

 

“既然已经放下了执念,就走吧,去该去的地方。”孟婆的声音仿佛带着一丝魔力,引导着小白饮下了汤。

 

随后的时间极其漫长,记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一幕幕地在她眼前回放——

 

“晴晴,这里,应该是这么画的······”

 

耳边传来的热气让五岁的周晴晴发抖,她非常排斥那个男人的触碰,比如现在,他正从背后抱着她,握着她的手在纸上画画。

 

她和父母哭闹过,可由于家里的经济问题,能让她学画画已是尽了最大的努力了,这个老师——邱老师,是他们所能找到的,价钱最便宜的美术老师,况且他们并不觉得轻微的肢体接触有什么问题。

 

放在腹部的那只大手在慢慢下滑,被拂过的皮肤冒出了一颗颗细小的鸡皮疙瘩。

 

“还有一条线。”他的呼吸粗重了些,手下滑的速度也在加快。

 

周晴晴心中的恐惧与厌恶达到了顶峰,她突然剧烈挣扎起来,邱吉并未设防,一不留神竟被她挣开了。

 

此时,屋外突然响起了一道闷雷,摔在地上的周晴晴心底一颤,邱吉也反应了过来,他换上扭曲的笑,缓缓朝周晴晴走去······

 

她害怕了,泪水也像决了堤似的涌出眼眶,她不喜欢这个老师,一点都不喜欢!

 

“我······我要回家呜呜······”她爬起,又被自己的小腿绊倒,恶魔朝她伸出了魔爪,手腕处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一股向上的力将她整个人提起。

 

“放开我!呜呜呜······”她挥舞着另一只没有被抓住的手,两条小短腿也疯狂地朝恶魔踢去,她几乎陷入了疯魔的状态,她不知道对方要对她做什么,可就是讨厌他,就是感受到了危机。

 

“砰”的一声,周晴晴被用力地摔在地上,她顾不得疼痛,一骨碌从地上爬起,越过弯腰捂着某处的邱吉,跑到客厅。

 

当她看到那扇大门时,她的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她的手刚触到把手,嘴巴就被死死捂住,她,再次落入了那个冰冷的怀抱。

 

她挣扎着,死活不肯放开把手。然而这次,却是再也没有挣开······

 

独自走在雨中,周晴晴只感觉脸好疼,下身也疼得厉害。她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耳光,也不知道刚才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只是觉得难受,难受得紧。

 

回到家中,见到父母,以为早已流干的泪水再次落下。

 

老师说,父亲是山,母亲是河。可老师没说,山河有时候也挡住去路。

 

“这事还是不要闹大了吧?传出去多不好听······”这话,是父亲说的。

 

他们选择了搬家,换学校。很快,他们又开始了平静的生活。他们同她说,一切都会过去的,千万不要和别人说起。她想,是她让父母觉得丢人了。

 

他们从未想到,每当打雷下雨的夜晚,他们在客厅看着电视,紧闭的卧室门后,处于黑暗中的晴晴正拿着美工刀一次又一次地在手上划拉······

 

周晴晴发现自己越来越不讨人喜欢了,每当她想主动找人说话,都感觉对方的眼睛里带着敌意,带着嘲讽。


才几天的时间,几乎全世界的人都变成了这样,不论是在学校,还是大街上。

 

她非常讨厌老师,上课的时候,她就拿出笔,一下一下地在纸上留下重重的痕迹。老师找她谈过好几次,她心中的叛逆却反而越来越强烈,老师怎么说,她便怎么反着来。

 

小学,所有老师都放弃了她。然而上了初中,班主任何老师却很执着,一副她不好好学习就不罢休的架势。他脸上总是带着她觉得伪善、恶心的笑容。

 

那天,何老师再次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周晴晴,现在要面临中考了,老师希望你可以认真起来,老师相信你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那时的何老先生,很年轻,脸上总是带着一副和蔼的笑容,“有什么心事都可以和老师说,能帮的,老师一定帮助你。”

 

周晴晴全程保持着沉默,心中的黑暗却在不断聚集,她只觉得他在嘲笑她,就像那些大人,只会将她的痛苦当作天大的笑话。看着他的脸,十年前雨夜的恶魔仿佛再次出现在了眼前······

 

画面转至天台,楼下,是成群的记者还有围观的群众。在周晴晴的眼里,他们一个个都带着讽刺的微笑,朝她吐着口水,大喊着:“跳啊!”

 

她突然觉得或许跳下去,就真的能够结束这黑暗的人生了。

 

“周晴晴!”

 

就在她刚迈出脚的时候,那个前几天还被她陷害的人出现了,可她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他。

 

他的出现,让她觉得自己做错了。她把他当作了那个魔鬼,把所有的报复,都施加在了他的身上,可他是一个好老师,即便被学生陷害,被舆论攻击,还是不肯放弃学生的好老师。

 

他的身后,是她的父母,他们的眼中有焦急、担心,更有责备。

 

“何老师,”这是周晴晴第一次带着姓叫他,“有些心事,是难以启齿的······”

 

她没有说对不起,因为她比谁都清楚,伤害已经造成,语言只会显得苍白无力。她带着歉意离开,他却因这句话以及眼前的一幕留下了一生的痛。

 

“再见了小白,再见了,周晴晴。”她默默说完这句话,碗已见底。


再次睁开眼,她的眼中恢复了纯净……


5

何琼宇接到电话就匆匆赶到了医院,好在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他这才放下心来,父亲刚出了事,如果爷爷再有三长两短,他就真的······

 

“咳咳咳······”病床上,何老先生醒了过来。

 

“爷爷,你感觉怎么样了?”何琼宇急忙俯身询问。

 

“我······这是在哪?”

 

何琼宇伸手替他顺着气,柔声道:“爷爷,在医院呢。”

 

“我······我看到了······周晴晴······”他继续说着,眼角划过一丝晶莹。

 

“爷爷,你一定看错了,周······她已经死了。”何琼宇见他不再咳嗽了,便收回手,搬了把凳子在床边坐下。

 

何老先生望着天花板,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缓缓扭过头看向何琼宇:“小宇。”

 

“我在。”

 

“当年······都是我的错。”说到这,何老先生哽咽了。

 

何琼宇沉默着,那时候他还没出生,长大后父亲倒也提起过几句,可爷爷时不时流露出的自责总令他感觉,那件事或许还有别的内情。

 

“我连学生的过去和痛苦都没有摸清楚,就用对待一般学生的方式教育她。一开始,我也很不解,甚至很生气,可我经历过被唾骂、人肉的痛苦,她毕竟是我的学生,”何老先生喃喃地念着,语言有些错落,像是陷入了回忆,“后来和她父母沟通,我才知道······”

 

说到这儿,何老先生的双唇剧烈颤抖起来。

 

“她五岁的时候,是个非常喜欢画画的孩子,却被她的美术老师······”说到这,何老先生更是泣不成声起来,他一直为人师表,很多知情的人只道这并不是他的错,可他却迈不过自己这道坎。

 

“她父母报警了么?”何琼宇完全没有想到这个结果,他诧异地问道。

 

“没有,当时觉得丢人。”何老先生转向窗外,那张秀丽还略显稚嫩的脸再次浮现,可能是幻觉吧。

 

外边的天色晴了起来,玻璃上不再蒙着雾气,阳台上新种的那盆白色山茶,不知何时绽了开来。


-END-

作者|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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